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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维克古宅 【宿 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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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0:00,阴阳交界的雾气正浓得化不开。十殿轮值司的朱红宫墙在墨色里浸出几分陈旧的凉意,檐角铜铃被穿堂的阴风拂过,却没发出半点儿声响——这里连风都带着死后的沉滞,唯有渡江门处还飘着几缕未散的、属于阳间的暖光。
“大使!”
一声急喊刺破了寂静。穿青色常服的小常事攥着腰间褪色的令牌,踩着石阶往渡江门口跑,鞋尖沾了阴界的湿露,每跑一步都溅起细碎的凉意。他盯着远处那个靠在宫墙上的年轻男人,又拔高了音量:“大使!您快过来看看!”
牧简多正眯着眼揉太阳穴,连续三天在阴阳两界往返调度,眼底早积了层淡青。被这声喊惊得一个激灵,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些快压垮人的疲态倒像是被瞬间抽走,只剩满心的烦躁:“叫魂呢?”
小常事跑到他跟前,喘着气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脸上还带着刚入司的懵懂:“我吗?”
牧简多盯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憋出个省略号。
干他们这行的,入职第一天就得被收走阳魂——阳魂是活人的印记,带着阳间的温度,留在阴界只会被阴气蚀得魂飞魄散。但凡事总有例外,像“天生阴刹”这类人,打从娘胎里就没有阳魂,天生能在阴阳两界自由穿行,牧简多便是其中之一。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扛住连番的跨界工作,不用像其他同僚那样靠阴露续命。
“行了行了,”牧简多挥挥手打断小常事的愣神,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常服——这衣服他穿了三天,衣角还沾着阳间咖啡店的奶渍,“说了多少次,叫我使者,别一口一个‘大使’,土得掉渣。我们虽是上古传下来的部门,也得跟上新社会的节奏,是不是?”
“是……但司长以前说过,您的职权……”小常事捏着令牌的手指紧了紧,声音越来越小。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牧简多直接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教训的意味,却没真的动气,“我们要学习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讲究与时俱进。总不能抱着老规矩不放,跟阳间的时代脱节,你说对不对?”
小常事连忙点头,像是怕再被教训:“知道了,使者!”
“知道了就好。”牧简多松了口气,又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语气放软了些,“说吧,刚才急着叫我,到底什么事?”
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倒让小常事想起自己的正事,瞬间慌了神,声音都带了颤:“是、是渡江门!渡江门开了!”
牧简多的手猛地顿住,刚才的慵懒一扫而空。他盯着小常事,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渡江门开了?这么重要的事,你刚才不先说,在这跟我纠结称呼?”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步子往渡江门跑。阴界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没让他慢半分。渡江门是阴阳两界的重要关隘,平时由十殿轮值司专人看守,除非有阎王亲批的通关文牒,否则绝不可能擅自开启。如今门突然开了,保不齐是阴界出了什么大乱子。
跑到门口时,牧简多还没来得及细看,渡江门内原本乌漆麻黑的空间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光不像阳间的日光那样温暖,反而带着阴界特有的冷意,直往人眼睛里钻。牧简多下意识地捂住双眼,指缝间漏出的光还是让他觉得眼球发疼——他虽为天生阴刹,却不是死灵,肉身仍会被强光损伤。
“操……”他低声骂了句,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住宫墙,才敢缓缓挪开手。
白光渐渐弱了些,一个身影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那人留着及腰的长发,墨色的发丝垂在素白的衣袍上,发尾还沾着几缕阴界的雾气。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而非从凶险的阴界深处走出。
牧简多看着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熟稔:“六百年了,罗大司长,终于舍得出来了?”
罗辑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牧简多,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轻佻:“想我了?”
牧简多:“……”
他盯着罗辑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不要脸。
六百年前,罗辑还是十殿轮值司的司长,却在一次处理阴界动乱时,突然扔下整个部门,自己冲进了轮回里,把烂摊子全丢给了当时还是副使的牧简多。这六百年里,牧简多既要管阴界的魂灵调度,又要处理阳间的异常事件,忙得脚不沾地,罗辑倒好,在轮回里逍遥快活,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过。
“呵,你倒是清高。”牧简多嗤笑一声,努了努嘴,眼神里却没真的怨怼,“丢下一个烂摊子给我管,自己跑轮回里享清福,现在倒好,说出来就出来了。”
罗辑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应了声:“哦……”
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差点让牧简多气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吐槽,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跟我走吧。阴界现在的情况,还得跟你好好说说。”
罗辑没反驳,只是跟着牧简多往阳间走。路过宫墙时,他看了眼檐角的铜铃,又扫了眼小常事手里的现代令牌,眉峰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六百年过去,这里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阳间凌晨三点,城市还陷在沉睡里。牧简多的公寓在二十楼,落地窗外是成片的霓虹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几分暖意。
罗辑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他穿着牧简多找出来的棉质T恤和长裤,布料柔软得让他有些不习惯——六百年前,他穿的还是丝绸长袍,哪见过这种贴身的衣物。更让他费解的,是周围那些奇奇怪怪的“铁疙瘩”。
电视柜上摆着黑色的盒子,屏幕亮着,里面正播放着无声的画面;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杯子,杯身上印着看不懂的图案;还有他脚边那个正在缓缓移动的圆东西,带着刷子,在地板上转来转去,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牧简多有病吧,养只这么大的老鼠在家中。”罗辑盯着扫地机器人,眼神里满是恶意。他活了几百年,见过的老鼠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这么大、还会自己动的,说不定是什么阴界来的邪物。
他第N次伸手想去戳那个“大老鼠”时,浴室的门突然开了。牧简多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一抬头就看见罗辑正盯着扫地机器人,手指都快碰到机身了,活像个密谋害命的“古风小生”。
牧简多:“……”
他突然想起,罗辑是六百年前的人,这六百年间的时代变迁,对他来说不亚于天翻地覆。别说扫地机器人了,恐怕连电灯、手机这些东西,罗辑都认不全。刚才让他待在客厅,倒是忘了这一茬。
“行了,别看了,那是扫地机器人,不是老鼠。”牧简多把毛巾搭在肩上,搬了张椅子坐在罗辑对面,“就是个铁疙瘩,用来打扫卫生的,没什么好看的。”
罗辑收回手,却还是皱着眉:“铁疙瘩?怎么会自己动?”
“用电的。”牧简多解释道,怕他听不懂,又补充了句,“就像阴界的阴灯靠阴气点亮,这个靠电运行。”
罗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牧简多看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说正事吧。你在轮回里待了六百年,到底看到什么了?”
罗辑闻言,双手一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刚才的疑惑都是假的:“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往生者生前的记忆和残魂,什么都没有。”
牧简多的眼睛瞬间睁大,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没了?就这些?”
“没了啊。”罗辑挑了挑眉,耸了耸肩,眼神里带着点戏谑,“不然你以为,我能在轮回里找到什么?长生不老的秘诀?”
牧简多被他噎了一下,想起六百年前罗辑冲进轮回时的决绝。
“那你当初不要命似的冲进去,到底是为了什么?白痴。”牧简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行了,别坐着了,去洗漱吧,早点休息。”
罗辑愣了愣,没动:“洗树?什么是洗树?我只知道种树。”
牧简多:“……”
他这才反应过来,罗辑虽然在轮回里见过现代人的记忆,但那些都是碎片化的片段,他根本没亲身体验过现代生活,自然听不懂“洗漱”是什么意思。
“额,忘了你是个电子科技白痴,连‘洗漱’都听不懂。”牧简多扶了扶额,站起身,“走,我带你去浴室,教你怎么用热水器。傻逼。”
“?!”罗辑猛地站起来,指着牧简多的背影,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娘的姓牧的,你是不是在骂我!”
牧简多缓缓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好笑:“哦,那又怎样?罗大司长打算罢我的职?”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了语速:“要是把我罢了,十殿轮值司的运行系统,恐怕就得崩溃了。你刚从轮回出来,总不想一回来就接手一堆烂摊子吧?”
罗辑噎住了。他知道牧简多说的是实话——这六百年里,十殿轮值司全靠牧简多撑着,从魂灵调度到阳间异常事件处理,每一件都离不开他。要是牧简多真的走了,他还真未必能管好这个部门。
自知理亏,罗辑只能憋着气,跟着牧简多往浴室走。走到浴室门口,他盯着那个会出水的“铁管子”(花洒),没好气地问:“这东西怎么用!”
“看这里。”牧简多指着花洒的把手,耐心解释,“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拧是冷水。不过你感受不到痛感和冷热,用冷的热的都一样。”
罗辑“哦”了一声,开始解衣服。他穿惯了长袍,脱棉质T恤时还费了点劲,差点把领口扯变形。
牧简多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他的长发:“你还是洗洗头吧,都脏得不成样子了,发尾都打结了。”他拿起架子上的海飞丝洗发水,递到罗辑手里,“用这个,挤一点在手上,搓出泡沫就能洗了,知道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罗辑不耐烦地接过洗发水,把牧简多推出了浴室。他本就是个没耐心的人,最受不了别人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尤其是牧简多还一口一个“白痴”“傻逼”地骂他,要不是打不过牧简多,他早就动手了。
阳间凌晨四点,窗外的霓虹灯渐渐暗了下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牧简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阴界的报表,正看得入神,就听见浴室门开了。他抬头望去,就看见罗辑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
“洗好了?”牧简多问道,视线无意间扫过浴室门口的垃圾桶——里面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海飞丝洗发水桶。
他瞬间僵住,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里的报表都差点掉在地上。牧简多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个空桶,语气里满是无奈:“罗辑,你是猴吗?一桶洗发水,你一次就用完了?”
罗辑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洗头发用不了这么多洗发水。刚才洗完头后,他看着剩下的半桶洗发水,突然想起牧简多骂他“傻逼”的事,心里不爽,就干脆把剩下的洗发水全倒进了马桶里——反正牧简多有钱,再买一桶就是了。
牧简多看着他这副装傻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现在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算了,跟你计较也没用。”牧简多扶了扶额,站起身,指了指次卧的方向,“时间不早了,你去次卧睡觉吧。对了,明天早上八点,跟我去一趟维克古宅。”
罗辑闻言,唇角瞬间勾了起来。他活了几百年,比谁都清楚十殿轮值司的规矩——渡魂师专修渡灵,除非阴界出了大事,否则绝不会干涉人界之事。牧简多是渡魂使,职权比普通渡魂师还高,连他都要亲自去人界的古宅,那只有一个可能。
“冥界出事了?”罗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牧简多点点头,脸色沉了下来:“嗯。冥界的‘规则’被污染了。”
“规则”是世界的根基。无论是阳间还是阴界,都是靠“规则”支撑起来的。如果有人擅自改写“规则”,整个世界线都会随之重置——而阴阳两界,本就是两条独立的世界线,一旦其中一条的“规则”被污染,另一条也会受到波及。
罗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哇哦,重置世界线,敢做这事的人,勇气可嘉。”他顿了顿,又问道,“你说的维克古宅,那里怎么了?‘规则’改写的影响,不该这么快传到阳间才对。他又不是神,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维克古宅被人投入了魑魅魍魉。”牧简多直视着罗辑的眼睛,语气严肃,“那些魑魅魍魉,都是被‘规则’污染后的产物。如果不及时处理,阳间也会被污染。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罗辑打断了。
“干什么?让我跟你一起去?不去。”罗辑瞪了回去,语气坚决,“重置世界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十殿轮值司的司长,又不是阳间的守护神。再说了,我刚从轮回出来,还没休息好呢。”
他说的是实话。十殿轮值司的司长是死神的“代理人”,身份特殊,就算世界线重置,对他的影响也微乎其微。但对于牧简多,还有其他的渡魂师来说,一旦世界线重置,他们之前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甚至可能魂飞魄散。
牧简多看着他,脸色一凝,没再劝说:“那你早点睡。”说罢,他转身就往主卧走,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罗辑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知道牧简多是想让他帮忙,也知道维克古宅的事有多危险。但他只能袖手旁观,他一旦干涉阳间的事,自身也会受到反噬,这并不值得。
但牧简多不知道。
最终,他还是转身走进了次卧,关上了门。
次卧的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一片漆黑。
就在罗辑快要睡着的时候,三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声音缥缈,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你真的不去吗?”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为什么不能去?”
“你在心虚什么?”
罗辑猛地睁开眼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可刚才的声音,却真实得让他心慌。
是幻觉吗?还是……轮回里的残魂在作祟?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却再也睡不着了。
与此同时,阴阳两界的交界处,浓雾突然开始剧烈翻滚,原本稳定的空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凭空出现——
【宿主你好,欢迎来到「悖律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