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镜影与微光 课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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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女生们涌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林雾放慢脚步，落在叶曦后方几步。
洗手间门口墙上，嵌着一面常见的、长方形的半身镜。女生们经过时，大多会习惯性地瞥一眼镜中的自己。
叶曦的脚步在靠近镜子时明显慢了下来。她的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抵到校服领口。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完整出现在镜中的那一刻，她的身体猛地往左边墙壁一靠，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躲避。
她偏离了正对镜子的路线，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侧着身子，几乎是蹭着墙边快速走过了那面镜子，宽大的校服在腰部堆起褶皱也顾不上整理，脚步匆忙地闪进了洗手间。
林雾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在叶曦侧身躲避镜子的瞬间，她的脸颊绷紧，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线，呼吸似乎都屏住了。一种强烈的、难以掩饰的难堪感从她匆忙的背影里透出来。
林雾心里泛起一股酸涩，这不仅仅是路过镜子的一瞥，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闪避，仿佛镜子里映照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某种让她无法承受的审视。这让她想起叶曦那件总是过于宽大的红色校服，似乎都是为了尽可能地藏起自己。
午餐时间，食堂里人声嘈杂。叶曦端着餐盘，沉默地穿过人群，最终在最角落、被一根大柱子挡住大半视线的位置坐下。林雾端着饭菜，自然地坐在了斜后方一个能看到她的位置。
叶曦的餐盘里，食物很少：几片煮得发软的水煮青菜，半个煮鸡蛋的蛋白，一小块看着就很干的水煮鸡胸肉。没有米饭或馒头。她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犹豫，每次夹起一小片菜叶或一丝鸡肉都显得不太情愿。
她把食物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餐盘，偶尔会很快地、偷偷看一眼旁边同学盘子里颜色鲜亮的菜，然后立刻收回目光，低头更用力地嚼着嘴里的东西。
林雾注意到，叶曦的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当她又一次咽下一小块鸡胸肉时，桌下的左手似乎握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非常快地、几乎不被察觉地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朝下，在桌下飞快地按亮了一下又马上关掉。
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当叶曦终于放下筷子时，盘子里还剩了一点青菜。她看着那点剩菜，手指捏着衣角，像是在犹豫。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那点菜，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起身，脚步显得有些无力。
邻桌传来小声的议论：“她吃得好少啊……”
“是啊，看着都没什么油水。”
“听说她最近在减肥……”声音里有不解，也有关心。
林雾看着叶曦走远的背影，那件宽大的红色校服在人群中显得很孤单。
放学后值日，叶曦被分去整理体育馆储藏室收回的旧排球。林雾主动说帮体育老师送点名册，抱着本子跟了过去。
储藏室光线不太好，有股灰尘和旧东西的味道。叶曦正用力拖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装满旧排球的网兜，想把它放到角落的架子上。网兜带子勒得她手心发红。
“动作快点！”门口传来体育课代表催促的声音。
叶曦被这声音一惊，手一松！
沉重的网兜“嘭”地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排球从网口滚了出来，其中一个骨碌碌地朝着站在门边的林雾脚边滚去。
林雾下意识地想躲开。就在球快碰到她鞋的时候——叶曦几乎是本能地、有些慌乱地往前跨了一步！她身体晃了一下，但右手猛地伸出，一把将那个滚动的排球按在了地上！动作有点急，但确实稳稳按住了，球离林雾的鞋只有一点距离。
林雾愣了一下，看到叶曦按在球上、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对…对不起！”叶曦像是刚反应过来，飞快地缩回手，声音很小，带着慌乱。她立刻蹲下去捡其他滚出来的球，宽大的校服袖子滑下来一点。
“没事。”林雾也蹲下帮她捡球，语气尽量平常，“你反应挺快的，一下就按住了。”
叶曦捡球的动作停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耳朵有点红。她没说话，只是更快地把球塞回网兜里。
就在叶曦弯腰去够最后一个滚到架子下面的球时，她宽大校服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是那个边角磨得起毛的硬皮速写本。本子掉在地上，摊开了一页。
林雾的目光立刻被吸引——正是她之前看到的那幅画！有力的炭笔线条，画着一只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的豹子！
叶曦也看到了掉落的画本，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蹲下去，一把抓起本子紧紧合上，飞快地塞回口袋里，动作快得几乎带风。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林雾，窘迫得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没有立刻跑掉，而是强忍着巨大的不好意思，飞快地把最后一个排球塞回网兜，又用力把沉重的网兜拖到角落放好。做完这一切，她才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我…我先走了。”
然后像惊弓之鸟一样，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储藏室，没再多说一个字。
林雾蹲在原地，看着叶曦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储藏室里只剩下灰尘味。那幅画里充满力量的豹子，和叶曦现实中按球时那股劲儿，还有她刚才那强忍窘迫、飞快收拾完才离开的样子，反差强烈地印在林雾脑海里。
那个被她慌乱藏起来的本子，似乎藏着一个她既害怕又无法割舍的世界。
林雾慢慢站起来，走到储藏室门口。走廊里已经看不到叶曦了。
她弯腰捡起那个被叶曦按停过的旧排球。
叶曦在躲镜子，在小心翼翼地吃很少的东西，在手机里偷偷查着什么，在按球时爆发出力量又立刻感到难堪，在画本暴露时窘迫得像要蒸发掉……那件宽大的红校服是她厚厚的壳。那本画册，是她藏起来的、另一个充满力量的自己。
林雾想起叶曦递笔时冰凉的手指，还有画里那只蓄势待发的豹子。画里的那种劲儿，和现实中叶曦的害怕与退缩，对比太鲜明了。林雾握了握手里的排球。不能让她一直把那个充满力量的自己关在壳里。得想办法，让她自己意识到，她害怕展现的东西，也许正是能帮她打破这一切的钥匙？她的目光扫过储藏室里的排球和器材。
体育课自由活动，操场上很热闹。女生们有的在打篮球，有的在打羽毛球，有的在散步聊天。叶曦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走向操场最边上靠近围墙的阴凉处，在空长椅上坐下，抱着手臂把自己缩起来。
林雾借了个排球。她走到操场边缘靠近叶曦那片阴凉地的空地，开始自己练习垫球。动作不熟，球经常垫飞：有时高高弹起偏离方向，有时低低砸地，有时斜着滚远。每次失误，她都自己默默跑过去捡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专注在球上，接着再试。
一次，两次，三次……球不断被垫飞。叶曦起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但当林雾又一次把球垫得又偏又低，球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几米远的地方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滚动的黄色球体吸引了片刻。
林雾走过去捡球。这次，她弯腰捡起球，直起身，很自然地转向叶曦坐的长椅，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手里拿着那个排球，语气随意地问：“叶曦，要不要试试？”
没有铺垫解释，就是一个简单直接的邀请。林雾的表情很平静。
叶曦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窘迫和慌乱，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雾，更不敢看那个球，猛地摇头：
“……我……我不会……”
声音又细又小，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慌张。说完，她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这样能抵御刚才那瞬间的暴露。
林雾看着叶曦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了然。她没有坚持，也没有流露出失望或别的情绪，只是很平淡地点了下头：“哦，好。”语气就像对方只是拒绝了一块糖那么简单自然。
她拿着球，转身走回空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自己的练习。
垫飞，捡球，再垫飞，再捡球。在心里暗暗调侃自己：“自己这个反应好像原来那个世界的人机啊 。”
叶曦依旧僵硬地缩在长椅上，心跳得飞快，脸颊滚烫。巨大的羞耻感和“搞砸了”的念头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林雾的背影。
林雾没有再看她，也没有任何异样，只是专注地跟那个不听话的球较劲，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捡回来继续。
预想中的尴尬、嘲笑或者怜悯的目光并没有出现。
林雾那平淡的“哦，好”和立刻恢复练习的姿态，像一阵微风吹散了部分凝结的紧张。
虽然身体依旧僵硬，心也还在怦怦跳，但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窒息感，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她看着林雾一次次重复着失败的动作，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黄色的球体，看着它在空中划出各种不规则的弧线，又看着林雾一次次平静地把它捡回来。
当林雾再次把球垫飞，球又朝着她的方向滚来一段距离时，叶曦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它，直到它停止滚动。
她依旧僵硬地坐着，没有动，但紧抱着手臂的双手，似乎微微松开了一点点缝隙。林雾弯腰捡球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叶曦那短暂却专注地追随着排球的目光。
要不要再邀请叶曦一次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镜影与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