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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大的油污
H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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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大,金工实习车间,九月。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被切割、打磨后特有的铁腥味,混杂着机油和汗水的复杂气息。巨大的工业风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搅动着闷热粘稠的空气,却吹不散弥漫在每一个穿着深蓝色、沾满油污工作服学生心头的烦躁。
林溪用力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胃里因睡眠不足和车间气味引起的翻腾。她调整了一下过大的安全帽,帽檐下,一张清秀但此刻绷得紧紧的脸庞上,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钳工台上那块顽固的铸铁毛坯。
这是金工实习的第一天,钳工。任务听起来简单得近乎侮辱:把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铸铁毛坯,用锉刀纯手工打磨成一个尺寸精确的六面体。
“林溪,这角度怎么量啊?我总觉得歪了。”旁边传来同组女生王薇带着哭腔的声音。王薇是典型的文科转工科,此刻看着手里的直角尺和游标卡尺,眼神茫然得像在看天书。
林溪立刻转过身,几步走到王薇的工位前。她接过直角尺和卡尺,动作干脆利落,眼神专注:“这里,基准面要先找平。尺子要垂直贴紧,卡尺量的时候手要稳,不能歪斜。”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迅速帮王薇调整好基准面,指出测量的关键点,几个动作下来,王薇脸上的慌乱明显褪去了不少。
“谢谢溪姐!你太靠谱了!”王薇松了口气,满眼崇拜。
林溪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位。靠谱。这是进入H大电子信息工程专业一个多月来,同学们给她贴上的标签。选课?找她,她能迅速分析课程难度、老师风格和学分搭配;小组作业?找她,分工明确、计划清晰、执行力强;遇到难题?找她,思路清晰,总能找到切入点。
只有林溪自己知道,这层“果断冷静”的外壳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团乱麻。
昨晚,为了今天实习能“高效完成”,她强迫症般反复研究了钳工技巧视频到凌晨两点,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可能出现的失误和应对方案。选哪把锉刀更顺手?站姿怎么发力最省力?万一手滑锉过头了怎么办?每一个微小的决策点都在她脑海里反复拉锯、权衡。躺下后,这些念头还在黑暗中盘旋,最终只换来三个小时的浅眠。
此刻,掌心抵着粗糙的木柄锉刀,身体随着每一次推拉而微微前倾后仰,手臂和腰背的肌肉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林溪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锉刀与金属接触的“沙沙”声上,感受着每一次摩擦带下的细小铁屑。她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动作标准,节奏稳定。
但内心却在无声地尖叫:
(这一刀下去,是不是太用力了?侧面会不会不平了?)
(基准面真的找对了吗?万一基准错了,后面全完蛋!)
(隔壁组那个男生好像比我快……不行,我得再快点,不能落后!)
(下午还有信号与系统的课,预习还没做完……晚上小组的电路图仿真报告还要收尾……时间根本不够!)
巨大的焦虑和压力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只能靠更用力地锉、更专注地量、更严苛地要求自己来对抗这种随时可能吞噬她的恐慌。手上的动作愈发急促,锉刀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变得有些刺耳。
“嘿,同学,悠着点。”一个略带调侃的清朗男声在身侧响起,打破了林溪自我施压的封闭循环,“你这锉铁块的架势,像跟它有仇似的。小心手。”
林溪动作猛地一顿,锉刀差点脱手。她有些恼火地抬起头,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撞进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来人没穿深蓝色的工服,只套了件看起来质地柔软舒适的浅灰色卫衣,下身是干净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他很高,随意地倚在旁边的工具柜旁,头上象征性地扣着一顶崭新的安全帽,帽檐下是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睛,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以及她手里那块被锉得火星直冒的铁疙瘩。他整个人与这充斥着油污、噪音和金属硬冷气息的车间格格不入,像误入工业丛林的一缕清风。
林溪愣了一下。她认得这张脸。公共选修课《西方艺术史》上,那个总是踩着点进教室,坐在后排角落,偶尔托着腮看窗外梧桐树,偶尔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什么,看起来悠闲得有些过分的男生。好像叫……顾言?
“有事?”林溪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专注的冷硬和不耐烦,还有一点因为自己此刻的狼狈(汗水、油污、乱糟糟的头发)而生的窘迫。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试图维持住那层“靠谱”的表象。
顾言似乎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笑容反而更明朗了些,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啊,抱歉打扰你‘复仇’了。我找张浩,他说他在这个组。”他的目光扫过林溪的工作台,落在她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以及那块棱角开始显现、但显然离完美六面体还很遥远的铁块上,语气带着点真诚的惊叹,“不过说真的,你们这活儿……挺酷的。纯手工打造几何体,像不像一种现代行为艺术?”
行为艺术?林溪差点被这个文科生的浪漫联想噎住。她满脑子是游标卡尺上跳动的微小刻度、是磨破的手套、是下午那堆积如山的课程和作业。她只想高效、精确、快速地完成任务,拿到那个该死的实习学分,然后奔赴下一个战场。艺术?这分明是生存!
她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朝车间里侧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张浩的位置,然后迅速低下头,重新握紧了锉刀。锉刀与金属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比刚才更响、更急。仿佛只有将这冰冷的铁块彻底征服,才能证明她的价值,才能压下心底那不断蔓延的、名为“害怕做得不够好”的恐慌。
顾言看着她重新投入战斗的、紧绷如弓的背影,又看看她手下那块饱受蹂躏的金属,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那专注得近乎凶狠的侧影,和刚才在艺术史课堂上惊鸿一瞥的沉静侧脸,以及此刻满身油污的狼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他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张浩的方向走去,留下林溪继续在弥漫着铁腥味的空气里,与自己、也与那块沉默的铸铁,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力。
车窗外,杭州九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依然闷热粘稠。而车间内,属于林溪的齿轮,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强度,高速运转着,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