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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接受 我们是一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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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在色彩斑斓的水中游动,触手轻轻拂过玻璃,像是在为这场奇特的对话方式鼓掌。
入口处传来几个孩子的讨论声,盯着玻璃看的江晚瞬间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手攥着挎包链条往另一个区域走。
江晚与人群擦肩而过,走到逐渐少人的地方,她才低声和张余说道。
“就这样,你也能和我交流吗?”
“当然可以。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晚心动了,这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
走出海洋馆时,太阳还未落下,在为冬日贡献暖意。江晚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脑海中,张余的声音轻轻哼起一首陌生的旋律——那是首摇乐曲,她从未听过,却莫名感到熟悉。
“我们回家了。”江晚低声说道。
“好啊。”张余回答,声音里带着笑意,“毕竟,我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跟着你。”
江晚笑了,这次是真心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向地铁站走去,不再感到孤单。
人行道上,她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两个人的轮廓交织在一起。
——
江茂松正在处理上午遗留下来的工作。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江茂松皱眉抬头,看见自家儿子江闻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门关上。”江茂松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江闻闻言又倒回去将门关好。轻车熟路的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爸,江晚和李家的联姻商量的怎么样了?”江闻开门见山,他嘴角噙着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你想说什么?”
“没有,这不是在关心的公司生意嘛。”江闻今天没有去饭局,而是去查找江茂松外面养着的那个人。
果不其然还真让他找到了。
那女人也就比他大四岁,如今还怀着孕,想来也是跟了很长时间的。
他瞬间明白自己不是他唯一的退路,万一那个是个儿子,那么他会有更多的选择。这个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可比他小了整整二十五岁。
江茂松看着眼前人,自己一直很纵容他做任何事,因为江闻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已经和李坚谈好了,先办订婚典礼。”江茂松实在看不下去他的坐姿,“坐好点,这样像什么样子。”
今天江晚和李意走了之后,他们俩在饭桌上已经达成协议,压根没有考虑过江晚的意愿。
他把腿放下,“行啊,速度够快的。”江闻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上季度东南亚的订单全被截胡,北美生产线又出了质量问题。”江茂松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报表,扔在桌上,“现在银行那边已经在收紧信贷额度。”他的手指重重敲在赤字上,“李家能提供的不仅是资金,还有他们手上的港口资源。”
江闻拿起报表扫了一眼,才知道数额已经那么大了。
“只要联姻就够了,就这样答应帮我们?”
江茂松也很怀疑,按理说没那么简单才对,可是这是现如今唯一能帮他的了。
“不知道,先走这一步吧。”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
厨房很快蒸腾起热气。
江晚左手握着锅铲翻炒香菇,右手却固执地要去拿辣椒瓶,导致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滑稽的不协调姿态。
“我不能吃辣。”她咬牙切齿地按住右手腕。
回到家,江晚打算下厨做饭。才发现张余挺固执的,非要吃辣椒才行。可是江晚是吃不了辣的,家里的辣椒是张余买来的。
“小晚,我没有辣椒吃不下去。”张余在她的脑海里苦苦哀求。
“真的不行,”江晚很难做,又不是很想拒绝这位新交上的朋友,“吃辣我怕我的胃受不了。”
“没事的,我试过了。”
“你……试过了,行吧,只放一点点。”江晚想起刚在路上,她和自己说的事情,那两个月占用身体的日子。
江晚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舌尖传来的不是预料中的灼烧感,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热。
她怔了怔,忽然意识到——原来身体早已记住了这个味道。
江晚逐渐接受了这个存在在一个身体的另一个人。也意识到自己的病变得越来越严重,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客厅陷入一片幽暗,唯有电视屏幕的冷光在墙壁和她的脸上流淌。
江晚蜷缩在沙发一角,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星际穿越》的宇宙图景在眼前展开,星云在液晶屏上缓慢旋转,将斑驳的蓝光投映在她的脸颊。
画面切换间,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她眼中流转。
喜欢看这些的是张余,她提出来的意见。江晚本来是想去完成小说写作,耐不住她的撒娇请求。
“张余,我有点困了,明天再看可以吗?”江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不行,况且你睡得着嘛。”她的左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茶几,拿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
江晚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握着马克杯往嘴边送,温凉的液体接触到唇瓣时,她下意识地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立刻在舌尖蔓延开来,让她微微皱眉。
“你……今天就算了,以后不能这样了。”
“要不这样,你让我控制你的身体?”张余跃跃欲试道。
江晚很犹豫,“不了吧,我陪你一起看好了。”
自从她生病之后就看过很多相关的书籍,就像《24个比利》,在书中,比利的24个人格轮流控制他的身体,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技能和记忆。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很震惊,不敢想有人会分出24的人格,书本看到最后,却又慢慢相信这是真的事情。
她其实在害怕,若是交出控制权,自己会不会不再存在。
江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马克杯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张余,我……我真的有点害怕。”她低声说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怕什么?”张余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怕我会……取代你。”
江晚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
张余轻笑了一声。“傻瓜,我怎么会取代你?我们是一体的啊。”
听到这话江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行啦,你不想我们就不换好啦,”张余劝慰她说,“就算这样我也可以看电影啊。”
“好。”
轻轻的回答声在客厅响起。
窗外的夜色更昏暗些,星星稀疏地点缀其中。
在彻底坠入梦乡前,江晚模糊地想,也许这样的共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星光依旧稀疏地洒在窗台上,但此刻的黑暗显得格外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江晚逐渐习惯了张余的存在。
白天,张余会陪她一起工作。
帮江晚说出自己的想法见解,她不再会停在某个点上卡文,总会有人帮她想出下面的环节。
晚上,她们一起看电影、追剧,或者只是漫无边际地聊天。
张余能很好的分享对影片的看法,毕竟她很喜欢表演方面的东西。
江晚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种交流——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
江晚站在心理层的的玻璃门前,透过倒影看见自己脸。
江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咖啡香气扑面而来,前台的护士抬头对她笑了笑:“江小姐,请跟我来。”
走廊的墙壁上新挂了几幅水彩画,她放慢脚步数着地砖上的花纹,就像每次来做咨询时那样。诊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指节终于落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请进。”里面传来刘医生温和的声音。
“刘医生。”江晚进去后,和往常一样先和刘远打了声招呼。
刘远放下手中的物品,看向走进来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出她与上次的不同,看来这次是本人。
“江小姐,请坐。”刘远让她坐到沙发上。
老样子,刘远给她倒了杯温开水,拿着病历本坐在她的对面。
“江小姐,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没来了。”江晚知道他已经知道张余的存在,问这句话大概是在试探吧。
刘远轻笑了声,“看来你是知道了。”
“当然。”
诊室里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刘远将钢笔轻轻搁在病历本上,金属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最近睡眠怎么样?”他问得随意。
“还行,做梦的次数减少了。”
“情绪方面上呢?”
“也保持的还行。”
......
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个句点,刘远轻轻合上病历本,皮革封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诊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江小姐,先喝点水。”
江晚在整个谈话中都保持着略微的紧张状态中,她想知道她的病该怎么样去治。
刘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线,一时间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拭镜片。
他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框在鼻梁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
他起身重新给江晚倒了杯温开水。
“江小姐,你应该知道你体内住着另外一个人,而现在应该做的治疗就是和她融合。”
“人格整合不是清除,而是和解。就像两条交汇的河流,最终会找到共同的河道。”
江晚的呼吸变得急促,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地起伏。
她知道要和她告别,可这些天来一直是她陪着自己,这种感觉不一样。
“那她就会消失,是吗?”
刘远轻轻推开病历本,从抽屉取出一盒彩色磁力片。“还记得我们上次做的这个测试吗?”他摆出红色三角形和蓝色方形,“每个碎片都是你,只是需要重新拼合。”
“她没有消失,而是重新住进你的身体,不会讲话。”
江晚盯着那些鲜艳的几何图形,恍惚间以为看见了张余的倒影。
“江小姐,你好好考虑一下。”
刘远等了她很久都没有回话,只好自己先说。
“下周开始,我们尝试引入日记疗法。”刘远推来一张空白纸张,“你可以给张余写信,也可以让他回复你。”卡片边缘在桌面投下细长的阴影,像一道待跨越的边界。
“如果...如果她不想走呢?”
刘远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腕上,声音轻得像催眠师的耳语:“那就坐下来,我们一起聊聊天。”
诊室的挂钟突然敲响整点,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