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瞳深渊》叫花子茛

4、洗手间惊魂 柯洛云

　　柯洛云睁开眼睛之后很久都没能再度入睡。
　　他发现自己的被褥有些凌乱。上面落着一根乌黑的发丝。
　　或许是刚才冯青青掉的？
　　他没有过多的怀疑。拿起了手机，上面显示有几条新消息。
　　陆沅白：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啊？我刚好到你们公司附近办事。
　　柯洛云：不了，我跳槽了。
　　陆沅白几乎是秒回：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柯洛云回：前两天刚定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陆沅白：哪啊？我帮你参谋参谋。
　　柯洛云：锐方科技。
　　陆沅白：巧了，我这两天刚接的一个案子就是两边都要跑，现在说起来也是和你有点关系。这个锐方告你的前东家恒泰侵权，他们还在保密阶段的一个项目好像被内部人员泄给恒泰了。
　　柯洛云一惊，想起造成他离职的那个饭局。其实当时他并不很清楚对方那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是就什么项目来和他们吃饭，叶茜又为什么费那么老大的劲甚至不惜出卖自己来拿下这个项目。
　　现在现在想来，是公司故意对他模糊了这些信息，被作为普通员工压榨的他又怎么有多余的精力去对一个临时喊上他的饭局去花那么多心力。
　　陆沅白又发：跑题了，那我今早就先去锐方那边，咱们中午一起吃饭吧，见面聊。
　　柯洛云回：好。
　　……
　　第二天。柯洛云早早的到达了自己的新公司。
　　自己的新工位上还贴着几张便利贴，桌面上能看到把长期放在这里的文件书籍搬走之后留下的灰尘的痕迹。
　　好像是刚刚收拾出来不久的，勉强还能看的出来上一位员工在这里工作过的痕迹。他开始将自己的东西在桌上摆放整齐，遮盖掉上一位离职员工的痕迹。
　　他听见脚步声。他低着头，眼神偷偷的向来人的方向瞟过去，宋非向他走了过来。
　　“早上好。”
　　“早。”
　　他下意识逃避和宋非的眼神接触。
　　“中午你有时间吗？”
　　“呃，中午有朋友约我吃饭。”柯洛云开始不自觉的扣着手。
　　“晚上呢？”宋非看着一直垂头宋非的发顶，语气不容质疑。
　　“是有什么事吗？”
　　宋非勾起嘴角。“刚入职，和同事们吃顿饭认识一下。”
　　“嗯......哦。”他又垂下头。
　　整层楼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却只有彼此才能够听得到。
　　宋非伸手，想把柯洛云好像是被电焊焊成一直低垂的头掰起来。
　　走廊那边传来了其他人下电梯之后交谈的声音。
　　柯洛云转身向那边看过去，准备和新同事打招呼。只留下宋非的刚微微抬起的手在半空僵住。
　　“宋总早啊。”走过来的几个人说。
　　“早。”他顺势收回了手。
　　柯洛云和几个他的新同事笑着打了招呼，和其中几个聊了几句之后知道在同一个项目组的热切的攀谈起来。
　　宋非看着，眼里原本的笑意消失。绿色的眼睛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样。
　　他没再多说什么。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早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嗡——嗡——
　　柯洛云的手边震动。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陆沅白打来的电话。柯洛云看了看时间，去走廊接了起来。
　　“我在锐方对面这个商业区的二楼的一家泰国菜，这家的咖喱鸡味道不错，你肯定喜欢。”
　　“嗯，我马上过去。”
　　“好，我先点上菜，你过来咱们直接吃。”
　　“嗯。”挂了电话，拿起衣服，柯洛云卡着午休开始的时间就走了。
　　……
　　宋非在茶水间拿着手里的杯子，低垂着眉眼，将这通电话的内容尽数收入耳中。
　　“这里！”陆沅白招招手向柯洛云示意。
　　陆沅白是大他两岁的学长，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扫去了大学时期尚存的稚气。
　　柯洛云把衣服挂在椅背上坐下。“你来的真早，锐方这边的事情办完了？”
　　陆沅白是锐方请的律师。
　　“大部分吧，之后可能还要跑一趟。今天先进你们公司和你们宋总谈了一下这个案子的一些具体情况”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对你我就说了吧，那个被泄的研发项目初案，当然，因为那个泄密的员工，现在已经不是保密阶段了。”
　　……果然，自己接手的这个项目就是被泄给恒泰的那个，他接替的工作也正是之前那两个员工之一的部分。
　　“嗯，这个项目现在就在我手上。”
　　“还真巧啊。”
　　正说着就上菜了，陆沅白拿公筷夹了一块咖喱鸡，放在柯洛云的碗里。
　　“我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你最喜欢吃的就是学校南门外面的咖喱鸡。”
　　陆沅白温柔的注视着柯洛云。
　　“你还记得啊？”
　　“我至今还记得咱们部门团建的时候你吃完了一整盆咖喱鸡的事情。”
　　“为什么你把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啊。”
　　柯洛云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印象太深刻了。”
　　“说到那天我就想起来宋菲这个名字。那天你一个人闷闷的不说话，光顾着喝酒，喝醉了一直瞅着那盆咖喱鸡吃。”
　　他露出一种显然是在怀念过往的神色。
　　柯洛云的思绪也随着他的话一起渐渐飘远。
　　“我送你回宿舍的时候，你一直在念叨着……”
　　“……宋……非”柯洛云趴在陆沅白的肩上轻声嘟囔着。
　　陆沅白一愣“什么宋菲？”
　　陆沅白正肩负着又自己主动提出的作为在同一栋楼住的舍友背着喝醉了的柯洛云回宿舍楼的重任。
　　“宋非……你到底在哪里？”
　　“……你为什么突然消失，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就算去了每一个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但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好想你。”
　　八年前那天，宋非在家门口和他道别回家之后，不过是一夜之间，宋非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不见踪影。
　　在发现的伊始，他是不愿意去相信这件事情的。
　　他用了此生第二大的勇气通过老师、同学，尝试了无数种方式，最后终于在他学校班级登记的家庭信息栏终于找到宋非留下的家庭联系号码和家庭住址。
　　满怀希望的他打通电话，却发现电话号码在不久之前易主；横跨半个浦城奔波，却发现他家原本居住的房子人去楼空；他再也没有别的方法，走在路上，他也不愿意放过每一张哪怕只是和宋非有一丁点相像的脸蛋去辨认。
　　但每一次辨认，都只是让宋非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面变得一次比一次清晰。
　　直到这个时候，柯洛云才发现或者说是真切的意识到，他和宋非之间的联系竟然是如此的薄弱。原来离开了学校，他对宋非的一切都是一无所知。
　　他和宋非之间的的联系仅仅是依靠学校而维系罢了。
　　......不，还有朱昭明。
　　手机里面的听筒一下下不安稳的作响，带着电流的丝丝声，最后终于接通。他一改往常的询问时时常带有的怯懦，没做他想直接的向朱昭明发问。
　　但得到的结果却是‘我也不知道，前段时间起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一声声就像是他溺水的希望。
　　他麻木度日，就像遇见宋非之前的无数个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半年？一年？又或者是更久？
　　他的手机上收到了朱昭明发来的短信。
　　冰冷的白色的聊天框，冷静锋利的一个个字符，屏幕锋锐的蓝光映射在他的脸上，一下下剜着他原本应该早就和他的大脑一样麻痹的心脏，或许这就是凌迟的感觉。
　　‘抱歉这么久才又给你回复，前段时间我偶然遇见了宋非家里面之前的佣人，听他说宋非似乎出国了。他没有告诉你吗？需要我帮你去要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吗？’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不懂这串文字的意思。
　　不然，他理解出来的怎么会是宋非真的就这样不告而别呢？
　　他想过，宋非是不是临时出了什么意外，是家里面出现了什么变故还是他在路上遇见了车祸？他只是还没有机会来找自己而已。
　　但现在，他只是通过别人的口中才能知道宋非离开了这里。没有告诉自己，哪怕是一点点消息。
　　他收紧交叉在陆沅白脖颈的双臂，紧紧抱住陆沅白的脖子，柔软的发丝滚烫的脸庞轻轻蹭着陆沅白的侧颈。陆沅白脸上微微泛红，咽了咽口水。
　　“……喂。”
　　他停下，把柯洛云放在路边的长椅上让他坐好，拍了拍他的脸颊。
　　柯洛云的眼睛迷乱的睁开，浅棕色的瞳孔闪着光，满脸通红看向陆沅白。
　　陆沅白心神一颤。
　　“……不要把我当成别人，我是陆沅白。”
　　“……”
　　“宋菲……她是谁？”
　　话是这么问，但看着柯洛云此刻说话的情态。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宋菲，正是柯洛云心里面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他转头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看柯洛云的脸，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柯洛云，你有没有想过？”
　　“……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像你一样认真的对待这段感情。她对你不是认真的，她……抛弃了你，她或许只是想玩玩你而已。”
　　他一字一顿认真的说出对柯洛云来讲犹如三千刀缓慢凌迟般的最可能的事实。
　　“听明白了吗？柯洛云。”
　　陆沅白捧住柯洛云的脸，这样告诉柯洛云。
　　柯洛云怔愣的看着陆沅白深黑色浓重的眼睛。
　　他想要撇过头去却没有被留下逃避的余地，眼圈难以自抑的发红。
　　陆沅白狠狠的撕开了他欺骗自己的最后一层保护膜，让他脱离了壳内根本就不曾存在的的余温，不得不正视自己所处的现实。
　　他垂下眼睫，紧紧咬住下唇不出声。
　　他的眼泪像干涸地里下起的第一场雨，从几滴几滴的试探到大股大股的泪水，好像要把上天曾经忘记下的雨一次性下完。
　　陆沅白的手上沾满了柯洛云的泪水。
　　他用拇指一次又一次帮他擦去眼角的眼泪，但柯洛云的泪水好像无穷无尽，怎么都擦不完。
　　陆沅白松开双手，紧紧的抱住了柯洛云。
　　柯洛云听见他低声说。
　　忘了她，接受我，好吗？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江边的长椅走回来的了。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肿的就像核桃仁一样。
　　啊，已经吃该吃午饭的时间了。
　　他套上卫衣的兜帽，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街角，任由灯红酒绿喧嚣。
　　“你是不是人啊？走路也不看路？现在的年轻人真他妈没素质！撞到人了连句谢谢也不会说！我看你是要疯！”
　　“……”
　　他的思绪被前面的大妈尖锐的教训声吸引过去。
　　那个被骂的年轻人被大妈拽住，不发一言。
　　他、他……
　　眼前衣着随意，直白点说甚至算得上是破烂的年轻人鼻梁高挺，侧脸锋锐。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被微暗的日光照的就像剔透的绿色玻璃珠。
　　他的心里面在这一瞬间似乎有龙卷风过境，沉寂已久的东西堪堪又要死灰复燃。
　　......宋非！？
　　“……宋非？”
　　那个年轻人不再垂头看着那个嘴里面训人的大妈，转头看向他，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哦呀！你认识这年轻人呀！我说你们年轻人真是……”
　　大妈滔滔不绝的教训声重新在耳边响起，但是此刻柯洛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而是只能看得见自己眼前的画面。
　　这个年轻人绿色眼睛冷漠而空洞，就像是脱离母体之后无知无觉的小兽。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柯洛云能感受得到他天然的疑惑。
　　他的眉眼深邃，和宋非一样。他和宋非几乎长得有七成相像。
　　他不是宋非。
　　不是宋非。
　　他默念着，好像这样能使心里面平静下来。平静不下来也无所谓了，但哪怕只是一点。
　　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不是宋非。
　　“啊呀，你们这年轻人真是没救了！大人教训一下就听不进去了！这个社会以后怎么得了啊！”
　　说完这大妈就愤愤的瞪了他们俩一人一眼，然后离开了这里。
　　空气冷却，独此二人。
　　“呃，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
　　“……？”柯洛云疑惑的抬起头，看见眼前这个年轻人仍然是那副表情，就和电脑程序死机了似的，他更疑惑了。
　　眼前的年轻人顿了顿，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留下柯洛云一个人愣愣的傻站在原地。
　　他愣愣的追出去，却发现刚才的年轻人不见踪影。就像是凭空蒸发在了这个人烟稀少萧条的人行道上，只留下商店街边大叔懒懒的无力的叫卖声。
　　刚才的大妈倒是还能看见她走了不远狠狠跺脚的背影。
　　就像是一场梦，但却是现实。
　　自己真的好想宋非。一切的沉默都已经有了不言自明的答案。
　　他对宋非的那份感情，从来就没有因为岁月而磨损到哪怕一点，甚至连微弱的下一秒就要被吹灭的火苗都不需要，就能在下一秒瞬间死灰复燃。甚至他一次一次的回想，还在不停的积淀自己这份感情的深度。
　　那双绿色的眼睛已经成为了自己梦核一样的存在，朦胧的闪回。
　　他束手无策，心和洪水一样汹涌蓄积呢洪水一样，都像脱缰的野马。
　　思绪回拢。
　　“是宋菲，我没记错吧？”陆沅白思索着。
　　“......对。”
　　“说起来，你们公司的宋总也叫宋非”陆沅白不由得笑起来“你说的身边怎么有这么多宋菲。”
　　柯洛云低着头沉默了。
　　“......嗯，最近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他拿起筷子“快吃吧。”
　　陆沅白看着他没什么笑意的脸，收起了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
　　“洛云，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柯洛云顿了顿动筷的手，笑了笑，垂下细长的眼睫，好像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一样。
　　“哪里会有人一直在原地？你在说什么呢？快吃吧。”
　　柯洛云去了一趟洗手间。
　　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自己或许应该再向陆沅白重申一遍当年的答案。
　　“和你心爱的学长一起吃饭开心吗？”
　　宋非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如同鬼魅一般在他的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