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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节九 再轻就是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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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小院栅栏门,余绮跟着江琏安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这一片都是年份较久的老房子,不同于余绮以前住过的老胡同平房,这里更像是旧式古居那般,青灰色的瓦片顶下悬着灯,橙黄色的灯火为房屋增添了几分暖意。
江琏安将自行车停在院子的角落里,一回头险些撞上像企鹅走路那般悄悄跟在自己身后的余绮。
余绮“唔”了一声,自觉理亏拉开了距离。
江琏安望着他那副“知道错了但不想承认也不想被拆穿”的表情,只能颇为无奈的笑了笑,领着人进了门。
“家里没人,去我房间坐一下,我去拿药箱。”那人丢下这样的一句话,为余绮指了指一扇虚掩着的门。
推开门,悬在门框旁的风铃随风轻响,江涟安的屋子不算大,但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被子都被规规矩矩叠成块放在床尾,床铺上的床单也没有一点痕迹——正当余绮一边思考江琏安会不会压根就不睡床,一边琢磨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志力能让人类坚持每天都收拾床铺被单之时,被他称之为“意志力超强的人类”的人提着药箱站在了他身后。
“怎么不坐下?在想什么?”江琏安疑惑道,按着余绮就让他坐在了自己的床边。
啊、乱掉了。余绮在心底惋惜道。
“你房间还挂了风铃啊?”余绮问道。
“嗯,我妹以前吵着让爷爷给她买风铃,结果买回来她又嫌每天叮铃铃的有点吵,就挂我这儿了。”江琏安一边在药箱中翻找着一边回复着余绮,紧接着他从箱子里翻出来一瓶棕褐色的药酒:“找到了,这个很好用的,之前奶奶摔破了腿,擦几天这个然后伤口别沾水,两三天就结痂了。不过她伤口面积小,还不知道你的伤严不严重。”
江琏安抬起头,正巧对上余绮的视线,前者不知怎的一瞬间慌了神,想到什么又迅速转过了身:“呃那个你要不先把上衣脱了,我背过去不看你,你弄好了告诉我就行……”
余绮眨眨眼,眼前虽然只能看见背影,但他依然能看出江琏安此刻浑身上下都处于紧绷状态,站得笔直。
余绮不太懂只是脱个上衣有什么不能看的,但一想到这人刚才着实有趣,便也乖乖照做,脱了衣服背过身去。
江琏安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音渐渐消失,想着可能结束了,但又没得到允许转身的指令,正在纠结之迹他终于听见了那个宛如天使救赎般的声音:“唔、好了。”
江琏安呼出一口气,可刚转过身,又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余绮皮肤白,但没想到被衣物遮盖住的皮肤更是白皙。
余绮很瘦,他的瘦来源于骨架的小和体脂率的低,漂亮流畅的线条勾勒出薄薄一层肌肉,在冷白色的皮肤下宛如被精心雕刻出的艺术品。
从右肩下方一直延伸到左侧蝴蝶骨下,有一道巴掌宽的矩形红痕,红痕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血点。那块木板太过粗糙,砸下来的瞬间连带着倒木刺狠狠擦破了皮肤,但比起外部,皮下出血更为严重。擦伤的地方多数血点已经干涸,但渗出的组织液还未干透,连带着余绮脱下外衣的瞬间又将伤口扯得发红发肿。
江琏安紧紧皱着眉,余绮从受伤直到现在,基本上是一声不吭,以至于他都快下意识以为伤口不算严重。他用生理盐水小心翼翼的清理着余绮的伤处,动作轻得就像手上落了一根羽毛。
“疼吗?”江琏安问。
“还好,不算很疼。我耐痛能力很强的,小时候生病打针都不用捂眼睛。”余绮轻轻笑着。
“好,那我开始擦药了?”江琏安稳住自己的声音。
“嗯。”余绮回道。
“我轻一点,你要是疼就告诉我。”
“再轻就是挠痒痒了。”
江琏安失笑,在他的记忆里,余绮似乎总是这样。
他善于用玩笑般充满纯真童趣的话语和行为去安抚被坏情绪包裹的人,就像是一片飘在空中的棉花糖,轻轻悄悄的飘进了嘴巴里,让人的心也变得软绵绵。
说不疼是假的,擦伤边缘卷起的皮黏着血肉,沾着药酒的棉签蹭过表面时,连带着周围皮肤也忍不住幻痛几下。只不过余绮仍旧没有出声,正在为自己上药的人此刻绷着一根弦,但凡他吃痛出声,必然会为那人带来紧张和愧疚情绪。
好在能忍疼的这事儿不假,忍耐对余绮而言不算难事。
江琏安涂药的动作很轻,但异常的熟练迅速。余绮听着身后传来垃圾袋擦碰的声音,紧接着药瓶被拧上,他随即开口:“好了吗……呃!”
一双温热的掌心摁住了他的肩膀,小心避开伤处,他还来不及反应,后背处伤口有丝丝凉风吹过。
“别动。”江琏安又捏了捏余绮的肩,声音虽轻但透露着一股不允质疑:“吹一吹就不疼了。”
这样的感觉比曾经任何一次所经历过的疼痛都要难忍,他的声音夹着颤抖从齿缝间溢了出来。
“以前家里来小孩子,跑来跑去磕了碰了的,都要这样吹一下。”江琏安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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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长针转过一大格,余绮重新将上衣套好,他的表情和方才刚进入房间时别无二致,但如果此刻撩起他鬓边的头发,就能看到他那红得滴血的耳朵。
他到底怎么想的……
脑子里像是灌了一大堆千纸鹤糖,只觉得甜得发懵,甜得发腻。余绮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诶,江琏安,你身上有股香味,你用香水了?好特别的味道。”
只不过在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又后悔了。
江琏安闻声回过头,疑惑道:“嗯?没有啊。奶奶嫌香水味道重,我们家从来不用的。”
见圆不回来了,余绮干脆眼一闭心一横直接凑了上去:“不可能,那是什么味道,我闻闻……”
……还真有!味道很淡,但绝不是寻常能闻见的气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寻常的木香,水果食物类的也不是……
好奇心驱使着余绮越凑越近,几乎要将脑袋种进对方颈窝里。
江琏安莫名僵直了身,余绮毛茸茸的脑袋此刻就在他脸侧,他能感觉到余绮的呼吸正喷洒在他裸露的脖颈上。
“余绮、那个……”
“我想起来了!”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余绮猛然抬起脑袋,恍然大悟道:“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道观,香炉里的香火就是这个味道。”
江琏安闻言一怔,随后也紧随其后:“我奶奶信佛,书房里供了观音菩萨,可能是我去书房取药箱的时候沾上的味道。”
“我就说嘛,我鼻子很灵的。”余绮哼哼着,勾起唇角,就差把“夸我”二字写在脸上了。
“是是是……”江琏安无奈笑着,连声道。
“诶江琏安你的脸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
“……”
“没什么,上火。”江琏安果断道。
“咳。”江琏安轻咳一声,重新拉回了余绮的注意力,紧接着他又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个药在没结痂前要天天擦的,要不这几天我把药带去学校,放学的时候你等我一下,我们去厕所。”
“唔、好。”余绮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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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绮在坐上网约车时,望着江琏安逐渐缩小的身影,他这才后知后觉方才都发生了什么和答应了什么。
他一直觉得自己比很多人脑子转得都要快,但不知怎么,只要一和这个人相处,便像是生了锈打了结,怎样都说不出违心的话,撒不出完美的谎了。
慌乱间为了转移注意力余绮摁亮了手机,手机界面停留在和林弦意的聊天框里,最新的一条来自半个小时前,也就是他们刚分开不久的时候。
【聆音】:加油。
【聆音】:若有战,召必回!
余绮:“……”
【kilig】:滚。
叮。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屏幕对面的人就像是一直等着,在余绮的消息送达过后不到两秒便几乎秒回。
【聆音】:回来了?
【聆音】:我在江滩口等你,聊聊?
余绮看着那一行昵称下的小字从“对方正在输入中”变为了“在线”,又从“在线”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这样来回跳转了好几下,最终也没能弹出新的对话条。
【kilig】:好。
托着手机的手自然下垂,连带着亮着的屏幕一起轻放在双膝之上,余绮将脑袋轻轻贴在车窗上,四周的景象正在迅速后退,透过川流不息的车辆,余绮能在一段又一段的缝隙中望见路边围栏上栽下的花苞,茎叶缠绕着铁制栏杆,为冷冰冰的东西增添了不少春的暖意。
这台网约车的司机驾驶技术不太好,惯用点刹,整台车也跟着一耸一耸的,加上空间密闭,余绮刚才又盯着屏幕打字,现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隐隐的眩晕感让他不太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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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琏安一直看着余绮坐的网约车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这才转过身回了家。
余绮凑近自己的时候,卷卷的短发丝轻轻擦过了自己的耳畔。他的身上也有香味。江琏安想。很淡,像是花草树木的气息。
还没等江琏安琢磨明白,门口便传来了奶奶的呼唤声。
“琏安,院子门怎么不关呀?”
江琏安恍然回神,连忙把奶奶从院子里迎了进来:“刚刚有同学来家里了,刚把人送走这才忘记了关门。”
奶奶抬起头,笑眯眯的开口:“哎呀!有同学来了呀!你瞧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留人家吃个饭再走。”
怎么没留呢,一提起留下吃饭那人就跟被踩了狐狸尾巴一样,七拐八拐扯些刚编的理由来搪塞自己。
算了,来日方长,再说这样也挺可爱的。江琏安想。
“奶奶,人家家里有事急着回去呢。”江琏安缓缓道,顺势转移话题:“爷爷今天检查后医生怎么说?”
“他呀……医生说他现在恢复得很好,差不多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啦。琏安你就放心吧,这好不容易回学校,多和同学们相处相处,别老记着家里……”奶奶握住江琏安的手,望着他止不住喃喃着:“琏安呀……好孩子,是我们两个老的拖累你了……”
“奶奶你说什么呢。”江琏安表情凝了凝,奶奶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回话,随便打发了两句便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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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轿车以极其灵活的走位钻进川流不息的车流里,傍晚的街口分外热闹,喇叭的嗡鸣声,人群的嘈杂声,流动摊贩的叫卖声,尽数裹挟在逐渐爬升的月色里。
城市街道的霓虹灯很亮,晃得人眼疼,它剥夺了天空本该落在人眼里的颜色,余绮不喜欢这样的灯火,却又是诞生于这样璀璨的夜里。
林弦意沿街走着,余绮便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晚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在意,任由着风重塑自己的外形。
林弦意拐过路口,踏上石阶,再往前望,是风吹江面泛起的涟漪,以及对岸闪烁的灯影。
“怎么想到来江滩?”余绮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
“看景儿啊,我俩都多久没这样好好看一场景了。”林弦意没有回头,只是仍旧缓步往前走着,最终寻到了一条长椅坐了下来。
“让我猜猜,你是想问江琏安?”余绮抬手捋了下额前碎发,坐在了她旁边。
不远处的广场上传来乐器演奏的声音,什么都有,笛子啊手风琴啊小提琴啊二胡啊,东边的西边的混杂在一起。
这样的演奏在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带余绮去看过,大多是些退了休的老爷爷老奶奶聚在一起,演奏是否专业搭配得是否和谐在这里都不重要,只需要“喜欢”就行。当年余绮还险些被外公推上去拨两下吉他弦。
“是也不是。”林弦意的目光落在远处,余绮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安静的望着她,暖黄色的灯火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颗橙黄色的琉璃珠:“我更想聊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