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沉醉》葵理

68、珍珠 不可以，我

　　晚宴当天，姜好没有拄拐杖，也没有坐轮椅。她已提前看过医生，在程泛声的提醒下，她老老实实做了训练，现在恢复得还不错。

　　短暂行走可以，最好还是避免脚踝受力。

　　姜好出席基金会晚宴，代表的是安家。林婉秋也叮嘱她不要带拐杖，不合时宜。

　　好在，下车步入会场，距离很短。

　　姜好拿着请柬找到自己的座位，桌子上立着写有她名字的名牌。同席的几位太太和名媛谈笑风生，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椅子，少了一把。

　　姜好叫住路过的服务生：“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把椅子？我还没落座。”

　　服务生数了数落座的人数，连连致歉：“非常抱歉，我现在去取。”

　　他转身匆匆离去，姜好默默将全身的力量压在右腿上，左腿尽可能地放松。

　　然而完全不受力是不可能的，姜好强忍着脚踝的不适，勉强倚着桌边站立许久，才等到那名服务生匆匆赶回。

　　“抱歉，抱歉，非常抱歉。”他再次连连道歉，搬来的椅子与其他椅子款式不同，像是在仓库找了许久才找出来。

　　姜好不便发作，只得在这把格格不入的椅子上勉强坐下。

　　那几位太太似乎这才注意到她的到来，和她打招呼。

　　坐下后，脚踝仍旧隐隐作痛。姜好强撑出得体的笑容，和她们一一回应，注意到其中一位是那天会议见过的。

　　“这位是……”其中一位，她和姜好互相没见过。

　　姜好刚要开口说话，旁人就帮她介绍：“这是姜好，婉秋的儿媳妇啦。”

　　姜好微笑点头：“您好。”

　　“哦哦！我好像听婉秋提过。你是……医生，对吧？”

　　“差不多，我是康复师。”

　　“哎呀！那可真了不起！每天都要面对那些病人，伺候他们，真的很辛苦的。要是换我，我就做不到。”她转过头，寻求身边人的附和，“你说对吧？”

　　姜好尴尬微笑：“嗯嗯，医疗行业里的每个人都是很辛苦的。但我们更多的是为病人看诊、医病，不存在什么伺候不伺候的。”

　　然而对方已经毫不在意地和旁人聊起遇到的庸医了。从某位名医的私人诊所装修得如何富丽堂皇，到最新的羊胎素疗程效果如何神奇，医疗于她们而言，更像是一种高级的消费品与谈资。

　　姜好努力试图跟上她们的节奏，在某位太太抱怨理疗师手法不佳时，她轻声提供建议：“或许可以来森愈尝试一下物理治疗，针对性的训练可能会更有效……”

　　那位太太优雅地摆了摆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笑道：“哎，主要是国内手法不行。我已经预约了瑞士的疗养院，下个月就去住一阵子，那边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

　　姜好唇边的微笑顿了顿，不再言语。

　　晚宴后的自由交流时段，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姜好无意融入她们的喧嚣，寻了个安静角落坐下。

　　她一个人发了会呆，无人上前与她攀谈，她似乎独处在一个孤单星球，与其他人之间隔着太阳系。

　　过了一会，几位刚才同席的太太也笑着移步过来，在她周围的沙发上落座，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她们继续聊着餐桌上的话题，从即将到来的时装周，到私人飞机航线的预订，再到各自子女的教育规划。

　　姜好悄悄抬眸，一位凤仪万千的太太道：“还是决定送他去英国，虽然A校的学术更强，但B校的校友圈层实在无可替代。”

　　“是呀，圈子最重要。现在都流行强强联手，一起接手家里的生意。”

　　“对了，”一位太太似乎是想将话题扩大，转向安静旁听的姜好，“姜小姐，以后和安先生有了孩子，教育方面有什么规划吗？现在好的资源都需要提前很多年排队呢。”

　　姜好笑了笑，她哪里有考虑那么远。

　　“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孩子有自己的想法，父母不能全权决定，也得考虑孩子的意见。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尚早了？”

　　“姜小姐还是年轻，想法太纯粹。等你到了那个时候就明白了，光听孩子的没用。”

　　她们又开始细致地比较起某两所高中的优劣，分享如何通过捐赠或重要人士的推荐信来增加录取几率的内幕信息。

　　没想到这么有钱的父母还要鸡娃。

　　姜好听了一会，便觉不适。身为父母，她们当然没有恶意，但……她们谈论的，不是教育，而是资源配置和圈层继承。

　　孩子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个体，而是家族棋盘上等待被摆放的、冷冰冰的棋子。

　　姜好忽然觉得林婉秋在这些人里算是开明的父母了，至少摸得清一儿一女的性子，圈养听话的儿子，放养不羁的女儿。

　　“哎哎，你们听说了没有，”一位太太忽然压低了声音，分享着隐秘的八卦，“陈丝楠要嫁给谷家的小儿子哦！”

　　陈丝楠，是内地风头正盛的女星之一。出道伊始就风光无限，因为她是富二代，父亲凭借通信技术稳坐富豪榜前十。

　　谷家，应该说的是制造业很出名的那位。

　　一位太太顿时不悦，姜好知道，她们家和这两家企业有关联，算是所谓的“对家”。

　　“真的？”

　　“我的消息渠道哪来的假？一个月后肯定就有订婚的消息传出来，你等着。”

　　“陈丝楠嫁谁不行，非得要嫁他？”

　　“商业联姻咯。他俩结婚最大化啦。谷家好福气呢，人家现在是大明星，他们高攀啦。不过除了谷家，陈丝楠还能嫁谁？宇宙还没开发呢，地球就那么大，能配上她的又不多。”

　　商业联姻。

　　姜好有些怔住。

　　“唉，没办法。现在什么都讲究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

　　程父程母的那番话犹言在耳，姜好的手指不由地掐紧了大腿上的一块肉。

　　若程泛声和安以愿结婚，这也算是商业联姻吧。

　　两人家境相当，门当户对，双方家族企业上也有交集。如果他们结婚，对双方都有利。何况安以愿是真的喜欢程泛声的。她看得出来。

　　过了许久，姜好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好在那些人从没有把她当做过话题中心。

　　她又安静地听了一会，直到她们的声音渐渐小去，她才起身告辞。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身后飘来。她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分辨那话语里的意味，便被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淹没了。

　　回程的车上，安知序打来视频电话。

　　姜好将自己的脸藏匿在月色中。

　　面对他的询问，她故作轻松：“还好，比想象中简单。其实只需要美美地坐在那里就够了。”

　　“真这么简单？”安知序笑起来，“记得妈妈之前说很麻烦的。有很多需要谋划的事情，聊天的时候也要时时谨记语言的艺术。”

　　姜好一时语塞。如果是林婉秋，她们当然会询问她的意见。但当这人变成她时，那些人便不在意她的看法了。

　　至于聊天，虽然这些年来，安知序带她见了足够多纸醉金迷，可她和她们依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怎么了？”安知序见她迟迟不答话。

　　“没事……”姜好注视着屏幕上的他。

　　尽管安知序的身体缺陷，让她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可那些依然存在。

　　她在普通家庭出生，在普通学校念书。如果没有遇见他，她只会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每日朝九晚五，怎么可能会出入晚宴之类的场合。顶多在小说里见见，感叹一下小说不愧是小说，真敢写。

　　可于他言，这是他真实的人生。

　　安知序和她，是截然相反的人生轨迹。

　　即便那场意外，改变了他的人生，可他依然是那个天之骄子。

　　即便遇见那年他是脆弱的，可如今呢，他依然是高傲的。

　　高不可攀的。

　　隔着太平洋，姜好看着安知序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什么也没说。

　　姜好刚要问他，你怎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忽然开口：“早点回去休息吧，好好。今天辛苦你了。”

　　回去后，姜好泡了个热水澡，然后给自己做了会按摩。脚踝那块的肌肉，青了一块。

　　原本已不觉疼痛，看到这块青紫，痛觉与视觉感应，莫名疼了起来。姜好心疼地给自己揉了好一会。

　　今天身心俱疲，揉着揉着，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深夜，她被电话和门铃一起吵醒。

　　扔在床上的手机嗡嗡响个不停，连接到二楼的门铃也在规律地响着。

　　沙发太小，姜好蜷着，浑身酸痛。

　　头也好痛。

　　姜好蜷起双腿，任那道声音作死地轰炸，她一动不动。

　　直到它们实在持续了太久，在她的大脑里拼命地穿梭，在混沌的分子里寻找着出路。

　　姜好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踉跄着趴倒在床上，拿起手机。

　　是以愿。

　　嗯？她坐起来。

　　今天本该只有她和安以愿在家。安知序在国外，林婉秋夫妇在外出差，索性就给家里的几位佣人放了年假。今天唯一一个仍来上班的阿姨，晚上也回家了。

　　以愿好像说今天她要参加同学聚会，会晚点回来……

　　“喂？以愿。”

　　“好姐姐……”以愿含齿不清，“开门好么？”

　　“你忘记密码啦？”姜好连忙起身下楼，那边，安以愿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家里没有一个人，姜好才发觉这偌大的房子有多可怕。她连忙打开走廊的灯，快速穿梭过大片黑暗，来到一楼。

　　她推开门：“以愿。”

　　门外，程泛声搀着安以愿，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酒气。

　　姜好一怔。程泛声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轻轻的，柔柔的。

　　她迅速低下脑袋，看向他怀里的安以愿。

　　今晚，安以愿明显是个醉鬼，醉醺醺的。喝醉的人，九头牛也难拉住，程泛声虽然力气大，但扶着她也明显有些吃力。

　　“喝了多少？”姜好一边问，一边试图从程泛声手里接过安以愿。

　　“唉，你的脚……”程泛声低低说了一声，“我送以愿上楼。”

　　他要进屋，姜好连忙让开。她跟着他们一起进了电梯，封闭的电梯空间里，酒气更加浓郁，姜好不由屏住呼吸。

　　走出电梯，她指着：“是这间。”

　　“我知道。”

　　姜好帮忙打开房门，程泛声阔步走了进去，将安以愿放在床上。她过去帮忙脱了鞋和外套，他转身离开，姜好微微低头：“麻烦你了。”

　　她握着门把手，欲等他离开再随之出去，关上房门。

　　他经过她的身边，她的手腕忽然被握住，门一关，她被抵在门上，唇里溢出的惊呼也被他用手掌捂住。

　　那股熟悉的、她钟爱的味道扑面而来，从她的口鼻进入，席卷全身。

　　他很轻地将她压在门上，手掌在背后抵着她，因此她感受不到门板的坚硬，只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柔软与温暖。

　　感受到的那一刹那，泪，就控制不住落下。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也不曾透入。身处一片黑暗之中，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他埋在她的肩头，更猛烈的味道袭来，眼泪如江水，滚滚而下。

　　捂在她嘴唇的手松开，却没有离开她的肌肤。它们向下，触摸着她的脸颊，停在她的下巴，克制地揉捏她的骨头。

　　那个瞬间，她无可救药地确定，她依然爱着他。

　　依然深爱着面前这个男人。

　　或者说，她爱他，远胜于她爱安知序。

　　“对不起，好好。我已经问过父母……我知道了。”

　　在她身后的手用力，更加用力地将她按在他的怀里，仿佛凭此就可以永不分离。

　　他的语气潮湿，带着泪意。

　　他同她一样，在哭，在流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替他们道歉，我是向你道歉，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对不起……”

　　他喃喃，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深，似要将她融入骨血。

　　“对不起……”

　　其实是很叫人不舒服的姿势，姜好却感受到“享受”。在他紧紧的拥抱里，确认着此刻的存在。

　　贪婪地，确认着，他依然爱她。

　　她静静地用全身心的感官感受着这个拥抱，久别多年的拥抱，同四年前一样，毫无隔阂的拥抱。

　　直到安以愿在床上发出沉沉的咳嗽，温暖从她的体内一点点抽离。程泛声松开她，转身回到床边。

　　姜好藏匿在黑暗里，看着程泛声端来凉水喂给她，又拿纸巾擦去水渍，再扶着她躺下，掖上被子。

　　那一刻，理智彻底回笼。

　　她闪身退出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房间里伸出来，他推开房门，再次握住她的手。

　　“泛声……”

　　她被他步步紧逼，直到后腰贴在栏杆上。

　　不，中间还隔着他温暖的掌心。

　　他抬起手，轻轻揉捏她的耳垂。

　　“我现在有能力，不会再被父母左右。那样的事，我不会再让它们发生了。”

　　此话一出，姜好知道，她再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他知道了，他全部都知道了。

　　她摇着头：“不……”不是你的错。

　　他的手指轻轻刮着她的脸颊，他一直这么温柔，凡事耐心地询问她的意见，绝对不逼迫她做不想做的决定。

　　“我一直爱你。想着你，从来没有哪一刻不想你。下半辈子，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眼泪如同珍珠落下：“不……”不可以，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