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不期而遇》一枕春

3、见面 齐绫的

　　齐绫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周泽”的名字。她刚洗完脸，发梢还滴着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接通了电话。
　　“齐绫？”周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房东临时说要见你，半小时后到。”
　　“现在？”她一愣，下意识看向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二十。她原本计划今天去附近的打印店整理作品集，为下周和陈知妤的见面做准备。
　　“对，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谈。”周泽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你方便吗？”
　　“方便。”她应道，虽然心里有些疑惑。房东明明昨天才签了合同，今天又急着见面，难道是房子有什么问题？
　　挂断电话后，她快速吹干头发，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浅色牛仔裤。初夏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她倒了杯水，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等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门铃响起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她想象中的中年房东，而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块简约机械表。他的五官轮廓比她记忆中的照片要生动得多，眉骨略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般的光泽，正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她。
　　齐绫一瞬间僵在原地。
　　她之前见过这张脸，在母亲递来的照片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假人”。
　　林奕。
　　“齐绫？”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房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她想过无数种和林奕见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房东？”
　　“准确地说，这栋房子是我名下的。”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房间内部，“周泽没告诉你？”
　　“没有。”她几乎是咬着牙回答。
　　林奕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介意我进去聊吗？”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理智告诉她，这是他的房子，她没理由把他挡在门外。她侧身让开一条路，林奕迈步走进房间，他的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木质香气，像是雪松混合着薄荷，清冽却不刺鼻。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角落的画具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你住得还习惯吗？”他问，语气随意，仿佛他们只是普通的房东和租客。
　　“还行。”她简短地回答，警惕地盯着他，“所以，你是来收房租的？”
　　“不是。”他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我是来给你这个。”
　　她迟疑地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房屋转让协议。
　　“什么意思？”她皱眉。
　　“这栋房子现在归你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齐绫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合同已经拟好了，你只需要签字。”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作为交换，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我偶尔来这里坐坐。”他微微一笑，“毕竟，这里曾经是我外公的画室。”
　　***
　　齐绫站在阁楼的木梯前，指尖轻轻触碰着那扇窄小的门。
　　林奕临走前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阁楼有他全部的素描本。”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阁楼比想象中更明亮，一扇圆形的天窗将初夏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几个整齐排列的木箱上。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像是被阳光点亮的星屑。
　　她走近其中一个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素描本。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
　　“给知妤——愿你的眼睛永远看得见光。”
　　齐绫的手指顿住。
　　陈知妤。
　　她翻开素描本，第一页是一幅速写——年轻时的陈知妤坐在画架前，长发垂落，眼神专注。画纸的角落标注着日期：2008年5月。
　　往后翻，越来越多的画里出现了陈知妤的身影。她在花园里写生，在雨天撑伞走过石板路，在深夜的画室里伏案工作……直到某一页，画面突然变了。
　　那是一张三人合影的速写——陈知妤站在中间，左边是年轻时的林奕（虽然比现在青涩许多，但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和微抿的唇角如出一辙），右边则是一个齐绫从未见过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嘴角挂着懒散的笑。
　　画纸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知妤、阿奕、阿泽——2009年夏。”
　　阿泽？
　　齐绫的心跳微微加快。她盯着画中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忽然意识到——那是周泽。
　　他们三个早就认识。
　　而且，远比她想象的要熟悉。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齐绫合上素描本，快步走下阁楼。当她回到客厅时，周泽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食材。
　　“饿了吗？”他晃了晃袋子，“买了点吃的，想着你可能还没吃午饭。”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仿佛只是顺路过来。但齐绫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茶几上的房屋转让协议时，微微停顿了一秒。
　　“你认识林奕。”她直接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周泽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把袋子放在桌上。
　　“果然还是瞒不住你。”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我认识他很多年了。”
　　“陈知妤也是？”
　　“嗯。”他点头，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我们三个算是老画家的学生。”
　　齐绫怔住：“学生？”
　　“林奕的外公，秦老先生，是国内很有名的油画大师。”周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怀念，“我和林奕是大学同学，后来因为都喜欢画画，就常来这儿蹭课。陈知妤是老先生正式收的最后一个学生。”
　　他顿了顿，看向齐绫：“你应该已经看到了阁楼的素描本。”
　　齐绫点头，心跳加速：“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不。”周泽摇头，“林奕确实提过家里给他安排了联姻，但他从来没答应，也没见过你。至于我和陈知妤……”他苦笑了一下，“我们只知道他外公临终前有个执念，想找一个‘看得见’的人。”
　　“什么叫‘看得见’？”
　　“就是……”周泽思考了一下，“能看懂他的画，能理解他想表达的东西。”他指了指墙上那幅未完成的蓝灰色油画，“比如这幅，大多数人只会觉得‘混乱’，但你一眼就看出了它的真实。”
　　齐绫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所以陈知妤在画廊里是故意试探我的？”
　　“不全是。”周泽摇头，“她是真的欣赏你的画。但她确实知道这栋房子的故事，也知道林奕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那林奕今天来……”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露面。”周泽无奈地笑了笑，“但他听说你去见了陈知妤，怕你误会我们是串通好的，所以干脆自己来了。”
　　齐绫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协议，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他为什么要把房子给我？”
　　周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这是老先生的意思。”他看向窗外，阳光落在槐树的枝叶上，斑驳摇曳，“他说，画要留给懂它的人。”
　　“所以，秦老先生……到底希望我做什么？”她低声问。
　　周泽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素描本上。
　　“他晚年常说，真正的艺术不该被埋没。”他停顿了一下，“尤其是那些被家族、利益束缚的东西。”
　　齐绫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父亲和林家的合作是怎么开始的吗？”周泽反问。
　　她摇头。父亲从不和她谈生意上的事，她只知道齐氏和林氏有长期合作，但具体是什么，她从未深究。
　　周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报纸，递给她。那是一则十年前的旧闻，标题赫然写着：
　　“齐氏集团与林氏资本联合收购‘青岚’艺术基金，国内最大私人艺术品投资平台诞生。”
　　齐绫的指尖微微发凉。
　　“青岚……”她喃喃道，“这不是……”
　　“秦老先生一生最珍视的私人艺术基金。”周泽的声音很平静，“后来被两家拆分，大部分藏品被转手拍卖，剩下的……成了商业合作的筹码。”
　　齐绫的胸口发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山水画——笔触苍劲，墨色淋漓，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秦”字印章。她曾问过父亲画的来历，父亲只是笑着说：“一位老朋友送的。”
　　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送”的。
　　“林奕知道这些吗？”她问。
　　“知道。”周泽点头，“但他和你一样，无法改变长辈的决定。”他顿了顿，“所以老先生临终前把房子留给了他，条件是找到一个真正‘看得见’的人，一个不会把艺术当成交易品的人。”
　　齐绫的喉咙发紧。她终于明白林奕为什么要把房子给她，也明白陈知妤为何对她的画如此关注。
　　他们都在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
　　“那你呢？”她看向周泽，“你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周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他推了推眼镜，“我只是个旁观者。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递给她，“偶尔也帮老朋友收拾烂摊子。”
　　照片上是年轻的秦老先生站在画架前，身旁是年幼的林奕和陈知妤，而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正低头调颜料——那是十几岁的周泽。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艺术比人长久，但朋友比艺术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