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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不能讨厌 ...


  •   阿尔斯兰看着地上几人。
      这几人笃定他念及旧情,不忍下死手,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打一日,打二日,但终究不会动真格,把人打死。

      阿尔斯兰闭目,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浮现李慈的话:
      【若明令不通,这几人不畏惩戒,以命相逼,便可用第二计,离间。】

      “阿古达,你倒是条汉子,敢做敢当。”阿尔斯兰盯着为头的人道,“既然你敢舍命,我敬你胆量,今天便免去你的惩罚。”
      “其余四人,按昨日所说,罚棍二十!”

      此言一出,不止阿古达愣了,其余四人也是一怔,随即纷纷叫道:“大人,我也敢舍命,只是他先说了,怎么就只免他的军棍?”
      阿尔斯兰充耳不闻,抡起军棍就是一顿打,四人惨叫连连。
      “听好!”阿尔斯兰道,“今日起,每人一担小麦的份额,分毫不差!最先至者,减半担;后至者,补其差额。不至者,军棍处置。我就在校场等着,酉时三刻为期!”
      说完,他搬来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
      几人面面相觑,表情几变,最终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了。

      出了校场,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复杂。
      阿古达道:“兄弟们,方才……这狗日的是想离间我们感情,我们可千万不能着了他的道啊。”
      一人道:“是这个道理没错,这杂种心真黑!”
      众人纷纷点头。
      另一人有些不忿,骂道:“你倒是说的轻松,多挨二十军棍的又不是你。”
      阿古达顿时面露尴尬,“我怎么知道他会这样弄……”
      他身边的人附和道:“对啊,挨打了,谁都不好受,不能怪大哥。”
      “对,不管大哥的事。”又一人说,“不过话说回来,这杂种下手也太重了,真他妈往死打,疼死老子了。”
      “是啊是啊,真他妈疼……这麦子,我们还是不砍,对吧?不过,再来十军棍,哥几个还挺得住吗?”
      几人不约而同想到方才阿尔斯兰说的话,沉默了。

      月升日落,很快到了酉时。
      阿尔斯兰仍端坐于校场,晚风吹过,拂起几缕尘埃。
      香炉里的香一点点燃尽,阿尔斯兰不动如山,静静等候。
      片刻后,校场门被撞开,一个士兵推着一车粮草冲了进来:“大、大人,是、是第一个吗?”
      阿尔斯兰嘴角微勾,“是。”
      “太、太好了!”那人满头大汗,精疲力竭,往地上一倒,大口喘气:“半、半担麦子,大人说的、算、算话吧!”
      “算。”阿尔斯兰提笔在簿上圈了一笔,“你可以回去了。”
      那人爬起来,眼中满是庆幸之色,踉踉跄跄走了。

      很快,又有两个人推着小麦回来了,皆是半担。
      二人得知自己不是第一个,露出愤懑之色。
      阿尔斯兰道:“念及今日是新规第一日,免去你二人差道半担。不过明日起,非先到者,必须满额交付。”
      二人先是错愕,继而惊喜,道谢而去。

      香烛燃尽,阿尔斯兰合上粮草簿,起身往外走。

      不消片刻,城西的酒楼爆发一声巨响,阿古达和另一个士兵被阿尔斯兰扔了出来。
      “在这打,还是回校场打?”阿尔斯兰用军棍指着地上二人,冷声道。
      二人几乎蒙头转向,万没料到阿尔斯兰竟然会追到酒楼来抓人。
      “阿尔斯兰,你他妈——”阿古达骂道。
      阿尔斯兰不待他话完,便是一记军棍挥来,两人立刻抱头鼠窜。

      阿尔斯兰将二人逮回校场,各罚二十军棍。
      阿古达惨叫道:“等等,不是十下吗!”
      阿尔斯兰:“我说了,今日再犯军令者,加倍惩罚。”
      “那不是点卯的规矩吗!怎么砍麦也算!”
      “本大人只看军令,不分事项!”
      “啊!别打了,要死了!”阿古达惨叫连连。
      同被抓回来的另一人忍不住道:“你闭嘴吧!我今日打了四十都没叫,你有什么资格叫!”

      打完了,阿尔斯兰冷冷道:“滚吧,明日再犯者,军棍再加倍!”
      二人相互搀扶站起来,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再骂,悻悻走了。

      夜里,阿尔斯兰独自一人坐在房顶上,望着星汉出神。
      李慈自房中推窗,阿尔斯兰闻声往下看,二人视线相接。

      月光洒落,阿尔斯兰伸出一指,朝他勾了勾,“上来?”
      李慈面无表情,关上了窗。
      阿尔斯兰笑意一僵:“……”

      少顷,李慈门外传来愤怒的敲门声。
      “你给我出来!你什么意思!”
      垣清一脸尴尬小声劝阻:“大人,我家公子已经睡了……”
      “睡个屁!”阿尔斯兰愤怒道,“刚还冲我翻白眼!给我出来!胆子大了,敢摆脸色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阿尔斯兰猝不及防,对上李慈的脸,登时噤声。
      李慈:“大晚上的,又在闹什么?”
      “你!”
      垣清连忙拉架:“大人,大人!”
      李慈好笑又无语,他挥手让垣清不必紧张,侧身让开路,道:“我不去房顶,要聊进来聊。”
      阿尔斯兰:“……”

      房内,烛火幽幽,李慈泡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推至阿尔斯兰面前。
      阿尔斯兰嫌弃道:“我不喝茶,叫下人拿酒来。”
      李慈道:“巧了,我不喝酒。”
      “胡说八道!那日你在客栈不就喝了?”
      “喝了一杯就被大人阻止了,不是吗?”李慈不疾不徐道,“还是大人要我遵医嘱,不要饮酒的。”
      阿尔斯兰语滞,目光又落到微开的窗棂处,“窗户怎么不关严?昨晚胸痛好了?当心等会儿又发作。”
      李慈有旧疾,虽有燕洵照料,大有好转,但也不是短期内能痊愈的,偶尔还会咳嗽胸痛。
      只是——“你怎么知道我昨晚胸痛?”李慈挑眉问。
      阿尔斯兰又是一滞,自然不会承认他每日都要问燕洵李慈的身体情况。
      “……说不过你们汉人。”
      李慈自顾自喝了一杯茶,淡淡道:“心里不痛快?”
      阿尔斯兰终于沉默了,片刻后道:“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李慈点头,“知道。”
      阿尔斯兰盯着跳动的烛火不语。
      李慈望了一会儿,开口道:“军中之事进展不顺?”
      阿尔斯兰摇摇头,“不,很顺利。”

      他将这两日的种种与李慈说了,李慈点点头,道:“嗯,我猜他们接下来会内讧,争抢第一的名额。你这两日严加训诫,他们见识了你的威严,开始畏惧你,短期内定会乖乖执行军令,不敢造次。但治军不光靠威,也需恩,此后你可以嘉奖听令之人,赏罚分明,恩威并重,才能——”
      李慈慢慢停下,注意到阿尔斯兰凝重的脸色。

      房内一片静默,许久,李慈轻声道:“你后悔问我了,不想这样算计人心,对不对。”
      阿尔斯兰下意识摇头,“不——”随即嗤笑一声,索性道:“是的。”
      “我本来就不愿领这军职。”阿尔斯兰烦闷道。

      李慈静静看着他。
      阿尔斯兰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说,明明说自己找李慈请教的,事情也如李慈推算般进展,他却在见识到种种谋略的作用后,升起一股反感来。
      “对不起。”阿尔斯兰道。
      要说李慈不气,那是假话,但他却十分理解阿尔斯兰的心情。
      这五人长的职位是阿尔斯兰被迫顶的,心里本就充满排斥。上任后后又要面临一堆烂摊子,做的又是违背自己本心的事,难免更加苦闷。

      良久,李慈叹了一口气,道:“无妨,你心里本就介意自己汉人的身份,一直想要同汉人划清界线,且性情纯真,不屑勾心斗角之事,如今不得不这样做,心里自然难受。”
      阿尔斯兰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读懂他心里的想法。甚至不需要他说出口,李慈就立刻理解了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是这个汉人太聪明,轻易就能洞察人心,还是这人就是自己多年苦苦寻觅而不得的知己。

      李慈有些感慨,叹道:“我生于宫中,自小便看惯了尔虞我诈之事,操权弄政更是习以为常。不信人心、机关算尽,最后才知道,王权易得,真心难求。”
      他苦笑了一下,“你这样的赤忱之心,才是最宝贵的。是我卖弄了……坦白说,你朝我请教时,我心里是有些得意的,如今想,确是不该。”
      阿尔斯兰挑眉。
      李慈却不说了,起身走到窗前,只留一个背影。

      烛火将李慈的身影映得朦胧,一袭月色长衫裹着瘦削的身体,衣带处更是仿佛一只手可以握过来。长身玉立,仿佛一阵风便能刮倒,却又莫名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

      阿尔斯兰心中一动,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对不起。”阿尔斯兰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再说一遍:“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慈微笑,转过身来,已然敛好情绪,“我知道。”

      阿尔斯兰嗫嚅道:“是我向你讨教的,不该举棋不定,亦不该对你……我没有厌恶你的意思。”
      李慈“嗯”了一声。
      阿尔斯兰纠结不已,咬牙道:“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不能讨厌我吧?”
      李慈一愣,乐了,“当然不会。”

      他一笑,阿尔斯兰越发羞臊,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太过矫情,腾地站起来,来回踱步。
      李慈:“你——”
      “睡了!”阿尔斯兰暴躁道,夺门而出。

      李慈站在原地,几乎笑疯。

      果不其然,第二日天还没亮,阿尔斯兰就出门了,显然还在因为昨晚丢了脸面,躲着李慈。
      李慈已经见怪不怪,只觉得此人太有意思,与他从前见过的人都不相同。
      容易生气,又容易哄,看着凶巴巴的,又格外容易害羞,好玩极了。

      往后几日,阿尔斯兰也刻意避着二人,李慈便也不主动再问军中之事,只从沙拉买提口中听说老爷肩膀松快了许多,料想是已将那几人驯服,老老实实去砍麦子了。
      燕洵身体底子不错,才五六日,便已经恢复了大半,嚷嚷着要往军中去。
      李慈按住他,“如今大人不需帮忙砍麦了,你在家安心修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燕洵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好几天都没有见过大人了,哥哥,大人一定是故意躲着我,不想带上我了。”
      “……不是。”李慈道,“他今日在外站岗,没有需要帮忙之事。”
      燕洵不信,一定要出门。说话间,沙拉买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边跑边道:“沈、沈大夫,贝伊让你赶紧去一趟,法华寺有人晕倒了!”

      燕洵正愁无事可做,立刻回屋背上药箱就走,李慈放心不下,也跟着出了门。
      今日泥婆罗高僧阿难跋摩上师在法华寺弘法,弓月城中几乎万人空巷,百姓纷纷涌现寺庙聆听大师布道。一路上街道异常空荡,二人驾着汗血宝马畅行无阻,及至寺庙前方被人群挡住去路。
      燕洵下马,带着李慈在人流中艰难穿行:“让一让!我是大夫,让路,让我去病人那!”
      人头攒动,嘈杂一片,燕洵牵着马实在举步维艰,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窜了过去。
      “厄克!哈丽丹厄克!”燕洵挤到人群边缘,兴奋地朝女人喊道。
      女人正是哈丽丹,带着儿子库尔特前来礼佛,孤儿寡母人单力薄,连寺门都没挤进去,只得站在道旁观望。
      “奥塔奇。”哈丽丹惊喜道,连忙让儿子跪下磕头。
      燕洵立刻阻止了,问他们在这做什么,哈丽丹说了,燕洵问:“怎么不让大人带你们进去,他就在里头当值。”
      哈丽丹顿时面色尴尬,摇了摇头。
      燕洵不明就里,“好吧,那你们还进去吗,不进去的话,可不可以帮我看下我的马。我要进去看病,带着马挤不进去。”

      终于穿过人流挤过来的李慈:“……”

      他这样说了,哈丽丹自然不会再进去了,当即表示会在外面帮他看着汗血宝马。
      一旁的库尔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想去摸一摸马,被哈丽丹训斥了一句,又怯怯收回手。
      “可以摸。”燕洵说,“只要不摸屁股,它就不会踢人。”
      库尔特谨慎地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厄克!”燕洵将马缰交给哈丽丹,拉上李慈又扎入人流中,李慈甚至都来不及同二人打声招呼,只能以眼神示意。
      哈丽丹微微颔首,脸上浮上几分落寞,很快又被儿子分去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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