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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带学问竹筐就是我的路引 新井的水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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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的水映着天光,像块被擦亮的铜镜。善若蹲在井台边编竹筐,指尖捻着浸软的竹篾,绕出一圈圈精巧的螺旋纹。这纹路看着花哨,实则藏着大学问——是她当年旁听物理课时学的“离心力原理”,编在筐底能分散重量,装再多东西也不会塌。王婶路过看见了,蹲在旁边啧啧称奇:“你这丫头,编个筐子都跟描花似的,咋想出来的?”
善若手里的竹篾没停,笑了笑:“就是觉得来回换筐子麻烦,琢磨着能不能让一个筐子顶俩用。”她没说,这“琢磨”里藏着多少课堂笔记——从哲学课上的“矛盾转化”,到心理学课的“群体心理”,再到顺手旁听的建筑力学,那些被前世同学笑“学杂了”的知识,如今都成了她在废村安身的本事。
就像前几日调解张屠户和李二狗的纠纷,她没说硬话,只慢悠悠地分析:“井就这么大,你不让他在这洗,他就得去沟里洗,回头带了脏水回来,大家都喝不成——这叫‘两害相权取其轻’。”这话是从哲学课上听来的,换了个糙说法,俩糙汉竟都听进去了,乖乖分了时段用水。
“善若丫头,陈主簿的人来了!”村口有人喊。
善若擦了擦手往家走,心里有点嘀咕。陈默前天走时,特意留了本《算学启蒙》,说“你解问题的思路特别,或许用得上”。当时她没在意,此刻却莫名觉得,这书怕是不只是“解闷”用的。
院里的梨树下,小石头正抱着个布包转圈,见她进来,脸都白了:“善若姐!快走!那两个官差带了人,说你‘妖言惑众,用邪术治病’,正往村里冲呢!主簿大人说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让你赶紧走!”
善若心里“咯噔”一下。她转身要去扶周婆婆,却被老人按住了手。
“别慌。”周婆婆从炕洞摸出个布包,塞给她,“陈主簿昨日让人送的,说这里面有你要的‘底气’。”布包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除了十五个银币,还有张纸条,陈默的字清劲有力:“你解算学题的法子,百工司的老友看了,赞‘逻辑缜密,远超寻常算师’。此银是你献策挖井与编筐改良的酬劳,分文未多。东头磨坊有地道,出去后往南走,顺通货行的赵老板会给你安排路引——你的学问,够你闯出去了。”
“我不走!”善若攥紧纸条,指尖都在抖,“我走了,婆婆怎么办?再说,我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傻丫头。”周婆婆往她兜里塞了本线装书,竟是她前几日在油灯下批注的《算学启蒙》。书页空白处,她用炭笔写满了批注,从“乘法本质是加法的简化”到“盈亏问题的变量关系”,全是前世数学课本里的逻辑,此刻却成了最硬气的“出身证明”。“陈主簿说了,你在书上写的那些‘道理’,比啥户籍都管用。百工司就缺你这样的人——会算,会想,还会动手做。”
院外传来砸门声,官差的骂声像炸雷:“开门!把那妖女交出来!”
小石头猛地推开墙角的石磨,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冷风裹着土腥味涌出来:“善若姐,快走!主簿大人说,你那些‘学问’就是路引,到了都城报‘云溪镇献策人’,百工司的人定会见你!”
善若望着周婆婆,老人正往她包里塞那只磨亮的铜镯子,镯子上刻着朵模糊的桃花:“带上这个,就当我陪着你。记住,你不是没根的人——你的脑子,你的手艺,就是你的根。”
被推进地道时,身后传来周婆婆的声音,故意说得响亮:“王婶,你家那竹筐的提手松了,我教你用‘双股拧’,是善若丫头说的法子,结实着呢……”接着是门板被撞碎的巨响,官差的怒吼淹没了一切。
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善若摸着墙壁往前走,油灯的光晕里,她翻开那本《算学启蒙》,指尖抚过自己写的批注:“总量=效率×时间,变量互换即可求人数”。这是陈默考她的那道题,当时她不仅算出答案,还画了个简单的公式推导图,陈默看了直拍大腿:“这思路,比算经上的法子清楚十倍!”
原来那些被她记在笔记本上的公式、原理,真的能变成“底气”。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亮堂。芦苇荡在风中起伏,青衣汉子牵着辆老马车等在那里,车辕上绑着个布包:“主簿大人说,这是你要的细竹篾,说你能编出‘带学问的筐子’。”
马车碾过石子路,善若撩帘回望,废村的炊烟早已被抛在身后。她从布包里抽出根竹篾,在车厢板上比划——这次要编个带“活底”的筐子,用的是工业设计课上的“模块化思维”,装干货能拆底,装湿货能沥水。她甚至在心里草拟了说明书,像写实验报告似的,分点列清楚“原理”“用法”“优势”。
日头西斜,天边烧得通红。善若把那本《算学启蒙》揣进怀里,又摸出周婆婆的铜镯子戴上。她想起心理学课上的“自我认知”理论,以前总觉得自己学的太杂,不像别人有“正经专业”,此刻却突然明白,正是这些看似杂乱的学问,织成了一张网,接住了她跌落到异世的人生。
马车过了石桥,远处传来集镇的喧嚣。善若攥紧手里的竹篾,心里渐渐踏实——她或许没有户籍,没有背景,但她有装满脑子的学问,有能把学问变成实物的手,还有两个老人替她铺的路。
就像她编的竹筐,用的虽是普通竹篾,却因藏着学问而结实耐用。她的路,也定能凭着这些学问,走得稳稳当当,直到能堂堂正正回来,接周婆婆去看都城的女学,告诉那里的姑娘们:学问不分高低,能让人活得更硬气的,就是好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