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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夜囚心 黑暗如同粘 ...

  •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听涛苑彻底吞没。顾景焕背靠着那面刚刚吞噬了唯一希望的冰冷墙壁,滑坐在地,将脸深埋进屈起的双膝之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如同濒死野兽的低咽。那滴砸碎的泪,是二十年血仇执念在“不值得”三个字面前,轰然坍塌的绝望灰烬。复仇的烈焰被一盆名为“叶云帆”的冰水彻底浇熄,只留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片荒芜的废墟。这囚笼,终究是他自己亲手,关上了那扇通向自由与复仇的生门。

      玉带河的流水声,在浓重的夜色里,渐渐化作了催命的鼓点。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只是弹指一瞬,院墙之外,更远处,隐隐传来了骚动。脚步声、低沉的呼喝声、铠甲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如同无形的网,朝着听涛苑的方向迅速收紧!那绝非寻常的巡夜!

      顾景焕猛地抬起头!黑暗中,那双沉寂的眼眸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所有的脆弱和挣扎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猎豹般的警觉和刻骨的冰冷。他像一道无声的魅影,从地上弹起,迅速抹去脸上残留的湿痕,几步便闪到窗边,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墙壁阴影里,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了听涛苑紧锁的大门外!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铁链被哗啦解开的刺耳声响!

      “吱嘎——”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火把的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刺破院中的黑暗,瞬间将不大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刺目的光线让顾景焕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门外,站着的不再是那四名沉默的铁卫。取而代之的,是十余名身着王府精锐甲胄、手持明晃晃长刀的侍卫,领头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正是本该在养伤的慕雪!他的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苍白,右肩和左腿包裹着厚厚的绷带,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淬了毒的鹰隼,死死地钉在顾景焕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审视。在他身侧,还跟着一名王府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面无表情。

      “搜!”慕雪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冰冷地吐出命令,“角角落落,一寸不许放过!尤其是墙壁、地砖!”

      “是!”侍卫们齐声应喝,如狼似虎般涌入院中,沉重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刀鞘敲击墙壁地面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听涛苑的死寂。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狰狞晃动的黑影。

      顾景焕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们知道了?!这么快?!是那堵墙……还是密道入口留下了痕迹?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慕雪,对方眼中那抹洞悉一切般的阴冷,让他如坠冰窟。慕雪的目光,也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冷笑,仿佛在欣赏猎物垂死前的挣扎。

      “卓彦公子,”慕雪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嘲讽,在翻找的嘈杂声中清晰传来,“深夜不眠,可是在思念故土?还是……在寻找什么‘出路’?”

      顾景焕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挺直了脊背,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沉寂如渊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慕雪。这无声的对抗,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搜查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侍卫们粗暴地翻动着顾景焕为数不多的物品,砸开角落的箱柜,刀鞘用力地敲击着每一块可疑的地砖和墙壁。每一次敲击落在靠近床榻的那面墙上,顾景焕的心跳都几乎要停滞!

      突然!一名侍卫在靠近床榻的墙角处停下,用力敲击了几下,侧耳倾听,随即发出惊疑的声音:“统领!这里……声音不对!似乎……有些空!”

      慕雪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侍卫,不顾腿伤,几步冲到那面墙前!他抽出腰间的佩刀,用刀柄重重地敲击侍卫所指的位置!

      “咚!咚!”沉闷的回响,明显异于他处!

      顾景焕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冰凉!完了!

      “给我撬开!”慕雪厉声喝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杀机!他终于抓住了这头凶兽的尾巴!只要找到密道,顾景焕私逃的罪名便坐实!世子也护不住他!

      侍卫们立刻找来撬棍、铁钎,对着那块发出异响的墙砖猛力撬凿!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顾景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悄然探入袖中,那里,藏着他一直贴身携带的、那柄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短匕。与其被俘受辱,被当做构陷叶云帆的棋子,不如……玉石俱焚!

      就在墙砖即将被撬开,顾景焕袖中短匕即将滑出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饱含着滔天怒火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院门口!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侍卫们惊愕地回头,慕雪脸上的狂喜也瞬间凝固!

      院门口,叶云帆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显然是匆匆赶来,连外袍都未曾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被冰冷的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如同暴怒的雄狮!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先是在满院狼藉和被侍卫围住的宇文焕身上扫过,最后死死钉在慕雪脸上!

      “慕雪!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听涛苑!敢动本世子的人!”叶云帆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他大步流星地冲进院中,所过之处,侍卫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开一条通道。

      慕雪脸色变了变,强自镇定,抱拳道:“世子息怒!属下奉王爷严令,彻查府内安全!此院有异响,恐有宵小潜入或……或有暗道机关,危及世子安危!属下职责所在,不得不查!”他刻意加重了“王爷严令”和“危及世子安危”几个字。

      “查?”叶云帆已走到慕雪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慕雪胸前的衣襟!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力!慕雪重伤未愈,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几分!

      “呃!”慕雪闷哼一声,伤口剧痛,脸色更加惨白。

      “查什么?!查本世子亲自看守的要犯,有没有本事在你慕大统领眼皮底下挖通地道?!”叶云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还是说,你慕雪,就是那个最大的‘异响’?!想借机构陷,杀人灭口?!”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慕雪心头!更让周围的侍卫噤若寒蝉!世子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属下……不敢!”慕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毒。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叶云帆猛地将他掼在地上!慕雪重重摔落,牵扯到伤处,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涔涔。

      叶云帆看也不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侍卫,最后落在那面被撬得一片狼藉的墙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来晚了!若是密道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想象顾景焕会如何,更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

      “滚!”叶云帆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都给本世子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再敢踏进听涛苑一步——杀无赦!”

      侍卫们如蒙大赦,慌忙收起武器,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慕雪也被人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狼狈不堪地拖走。院门再次被轰然关上,落锁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火光散去,听涛苑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敲打着屋檐、地面,也敲打着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叶云帆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雨水浸透单薄的寝衣,带来刺骨的寒意,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和后怕。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廊下阴影里,那个依旧挺直站立、如同冰雕般的身影。

      黑暗中,顾景焕也正看着他。隔着冰冷的雨幕和浓重的夜色,两人的目光在无声中猛烈地碰撞、交织。愤怒、后怕、劫后余生的庆幸、被逼至绝境的绝望、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彼此眼中疯狂翻涌。

      叶云帆一步一步,踏着积水的地面,走向顾景焕。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溅起冰冷的水花。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他在顾景焕面前一步之遥停下。两人之间,是冰冷的空气和哗哗的雨声。

      “为什么?”叶云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疲惫和巨大的困惑,他死死盯着顾景焕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封的伪装,看清他心底最深处,“为什么……不走?”

      顾景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迎视着叶云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他无法承受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出最恶毒的话,想再次用尖刺将自己包裹起来,想质问叶云帆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但最终,所有的尖锐、所有的伪装,在叶云帆那湿透的、微微颤抖的身影前,在那句沙哑的“为什么”面前,土崩瓦解。

      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看叶云帆,声音压抑到了极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和难以言喻的苍凉:

      “走了……你怎么办?”

      短短六个字,如同惊雷,在叶云帆耳边轰然炸响!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这六个字炸得粉碎!一股难以形容的、滚烫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堤坝,直冲头顶!

      原来……他留下,竟是为了……我?!

      这个认知,比金銮殿上身份暴露更让他震撼!比朔风城下的箭矢更让他心神剧震!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隐忍了二十年、刚刚还差点被逼上绝路的北狄太子,在唯一逃生机会面前,选择留下的原因,竟然是怕连累他叶云帆?!

      “你……”叶云帆喉头剧烈滚动,像是被什么堵住,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看着顾景焕别过去的脸颊,那苍白的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脆弱和倔强。冰冷的雨水顺着顾景焕的鬓角滑落,如同无声的泪。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国仇家恨、所有的身份枷锁,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雨水和那五个字彻底冲刷得模糊不清。叶云帆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是之前的试探或命令,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和决绝,一把扑顾景焕的怀中!

      动作迅猛而突然,顾景焕猝不及防,怀里撞进了叶云帆湿透而滚烫的胸膛!冰冷与灼热瞬间交织!他受伤的左臂被牵扯,传来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下意识地挣扎。

      “别动!”叶云帆的双臂如同钢铁铸就的牢笼,死死地箍住他。他的头顶抵在顾景焕的下巴,灼热的呼吸喷洒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粗野的霸道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后怕与悸动。

      “顾景焕……”叶云帆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这个……疯子!”

      冰冷的雨水浇在两人身上,叶云帆单薄的寝衣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也将顾景焕身上那件素白的单衣彻底浸透。两具年轻的身体在冰冷的雨水中紧紧相贴,毫无阻隔,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顾景焕的挣扎在叶云帆那近乎窒息的拥抱和耳边那声低沉的“疯子”中,渐渐微弱下来。他僵硬的身体,在叶云帆灼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包裹下,竟奇异地感到一丝虚脱般的……松懈。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却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感觉所淹没。那是叶云帆身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带着血腥气与雨水气息的强势气息,如同最霸道的烙印,瞬间驱散了这雨夜的刺骨寒冷和方才濒死的绝望。

      他不再挣扎,只是任由叶云帆死死地抱着,将脸埋在那片湿透的发顶上。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与另一种滚烫的液体混合在一起,悄然洇湿了顾景焕胸前的衣襟。他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顾景焕感受到怀中身体的软化,箍紧的双臂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收得更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刚刚差点从他指尖溜走、又为了他而留下的“疯子”,此刻是真实的,是安全的。叶云帆的颤抖,透过湿透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无声地撞击着他的心脏。他低下头,下颌无意识地蹭着顾景焕,鼻尖萦绕着雨水、血腥味和一种清冽的、独属于顾景焕的气息。

      “为什么……”叶云帆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巨大的、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低喃,“顾景焕……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放弃复仇?
      为什么选择留下?
      为什么……是我?

      顾景焕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荒谬至极的选择。血海深仇是刻入骨髓的烙印,二十年的隐忍只为那一朝雪耻。可当生路就在脚下时,那个人的身影,那个人的“同罪”,那个人的九族性命……却成了比复仇更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死在这囚笼之中。这份沉重的、足以压垮一切的“不值得”,让他自己也感到恐惧和茫然。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在庭院的地面积起一片片水洼,又迅速被新的雨水填满。哗啦啦的声响充斥天地,将听涛苑彻底隔绝成一个风雨飘摇的孤岛。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两人,带走体温,却无法浇灭那紧紧相贴处燃烧的、混乱而灼热的温度。

      这一刻的叶云帆,褪去了所有的尖刺和伪装,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与那个金銮殿上锋芒毕露的世子判若两人。

      顾景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

      叶云帆缓缓地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

      没有了雨幕的阻隔,没有了火把的刺目,只有廊檐下微弱的天光,映照着彼此近在咫尺的脸庞。叶云帆的眼中,是尚未褪尽的后怕,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顾景焕从未见过的、如同星火般微弱却执拗燃烧的……光亮。那光亮,穿透了他眼中惯有的锐利和威严,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而顾景焕的眼中,冰封的荒芜裂开了缝隙,露出了其下深藏的迷茫、痛苦,以及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坦诚。他不再掩饰,也无力掩饰。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在叶云帆这不顾一切的拥抱和那笨拙的安抚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叶云帆……”顾景焕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风中残烛,“我……”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不是顾景焕。”

      这是迟来的坦白,是血淋淋的真相,更是将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撕开的决绝。他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沉默的质子顾景焕。他是沈景焕,是北狄的影太子,是叶氏皇朝血仇之后!他告诉叶云帆,也是在告诉自己,这短暂的、荒谬的依偎,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叶云帆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坦诚,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钝痛蔓延开来。他当然知道他不是顾景焕。金銮殿上那一声“沈景焕”,早已将一切伪装撕得粉碎。但此刻,当顾景焕亲口说出来,带着这种孤注一掷的惨淡时,那份冲击依旧让他窒息。

      他没有松开怀抱,反而收紧了手臂,将顾景焕更紧地按向自己。他垫脚,额头轻轻抵上宇文焕冰凉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与对方微弱的鼻息交织在一起。雨水顺着两人相贴的额角滑落。

      “我知道。”叶云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穿透风雨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宇文焕耳中,“我知道你是沈景焕,到我这里,只有顾景焕。”

      他微微后撤一点,直视着顾景焕骤然睁大的、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眼眸。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宇文焕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事情——

      他抬手,扯开了自己湿透的寝衣前襟。

      微弱的廊下天光,映照出叶云帆袒露的、肌肉紧实的胸膛。在靠近心脏的位置,赫然横亘着一道暗红色的陈旧疤痕!

      宇文焕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认得这道疤!朔风城血战最激烈时,一支淬毒的狄人冷箭,是顾景焕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推开,箭矢擦着他的心脏边缘飞过,留下了这道险些致命的伤口!当时血染重甲,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顾景焕那瞬间煞白却强作镇定的脸……

      “这里,”叶云帆指着自己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宇文焕的心上,“也没有‘世子’!”

      他猛地抓住顾景焕未受伤的右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地按在了自己心口那道滚烫的疤痕之上!

      “这里有的,只是一个差点死在朔风城下,被一个叫‘顾景焕’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叶云帆!”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锁住宇文焕震惊到失神的眼眸,“告诉我,顾景焕,在朔风城下推开我那一瞬的顾景焕,是假的吗?在巨石下救那个孩子、被箭射中的顾景焕,是假的吗?在马车里……看着我,被我握着手腕的顾景焕……是假的吗?!”

      掌心下,是叶云帆剧烈的心跳,是那道凹凸不平、象征着死亡与新生的滚烫疤痕!指尖感受到的,是那蓬勃的生命力,是那毫无保留的灼热温度!顾景焕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那温度烫伤。他想抽回手,却被叶云帆死死按住。

      叶云帆的质问,如同惊涛骇浪,狠狠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假的吗?那些下意识的反应,那些在伪装之下无法完全压抑的本能……是假的吗?他无法回答!他分不清!十年的质子生涯早已将他割裂,他早已习惯了戴着“顾景焕”的面具活着,甚至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是背负血仇、隐忍蛰伏的沈景焕?还是那个在叶云帆身边,偶尔会流露出片刻脆弱和……不该有的悸动的顾景焕?

      “我……”顾景焕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混乱和痛苦,“我不知道……叶云帆……我不知道……”

      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痛苦,叶云帆心中翻腾的怒火和质问,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他缓缓松开了钳制顾景焕手腕的手,转而用掌心,轻轻地、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覆在了宇文焕那只按在他心口疤痕的手背上。

      “那就不要知道。”叶云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沈景焕也好,顾景焕也罢……我认的,是那个在朔风城下会推开我、会救孩子、会……让我失控的人。”

      他低下头,额头再次抵上宇文焕冰凉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

      “这道疤在一天,你就欠我一条命。顾景焕,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不准你逃,更不准你……再把自己弄丢!”

      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顾景焕浑身剧震!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叶云帆,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光芒,感受着掌心下那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疤痕……心中那堵冰封了二十年的高墙,在这一刻,终于被这蛮横的誓言和灼热的温度,冲击得轰然倒塌!碎冰之下,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洪流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坚持!

      他猛地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滚落脸颊。他不再压抑,不再伪装,反手用力地、死死地抓住了叶云帆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大手!仿佛抓住了这狂风暴雨、冰冷囚笼中,唯一的、真实的浮木!

      雨,依旧滂沱。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相拥的两人,寒意刺骨。然而,在那紧密相贴的方寸之地,在叶云帆袒露的、带着疤痕的滚烫胸膛与顾景焕冰冷颤抖的身体之间,却燃烧着一团足以驱散一切寒冷的火焰。那是劫后余生的悸动,是身份撕裂的痛楚,是跨越血仇鸿沟的惊世骇俗,更是两颗在绝境中孤注一掷、彼此确认的灵魂,所碰撞出的、足以焚毁一切枷锁的……禁忌之火。

      就在这冰冷与灼热、绝望与希望交织的顶点,就在宇文焕的泪水混着雨水滚落、死死抓住叶云帆手掌的瞬间——

      “哐当!”

      听涛苑那扇刚刚关闭不久、落着重锁的厚重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狠狠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刺目的火把光芒再次如同毒蛇般猛地刺入院中,瞬间将廊下相拥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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