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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牖蔽春 天干物燥, ...

  •   周震雄一把丢下身旁的美人,瞪大着眼睛,变了脸色:“哪里走水了!说啊!”

      “老爷!是后厨……不是,是祠堂!”报信那人提到祠堂就结结巴巴,急得周震雄怒发冲冠,头上热汗直冒,齐全拿着帕子来擦。

      “到底是哪啊?”

      “是……是……都着了!”仆役说完吓得手上的水桶掉在地上,趴在淌着水流的地上。

      “那还在这里跪着干什么呢?扑火去啊。”周震雄暴躁地跳起来。

      仆役跪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老爷……火势太大了,根本来不及扑!”

      “哎呦,真是要我老命啊,你话能不能一次说完啊?”周震雄震颤着音如铁锈一般,伸手让齐全扶他上岸。

      “说……说完了。”仆役还跪在地上抖。

      周震雄抬手让齐全搀着。明明自己能走,也要让人搀着,迫在眉睫了还不忘一贯的作风。

      一时间周家为吴孟津这场盛大的践行宴宣告结束,徒留斜歪的船和杯盘狼藉的梨木案。下人们扶着、捞着、拖着半醉不醒的主子,一坨一坨的跟烂泥似的。

      火舌吞噬着黑天,一炮一炮的黑烟喷涌而出,不时传来爆响。

      靠近祠堂的水不够用了,来来回回的男役女役提着木桶,从游湖里盛水,再往后厨和祠堂的方向疾步过去。

      湖水里的锦鲤对水温敏感,热气蔓延,船底“咚咚”地乱响,是鲤鱼应激猛烈撞击游船,靠岸的地方一两条鱼侧翻着肚皮缓缓浮上水面。

      人心惶惶之下,没人留意到船末还有个朱殷,闫琼花和吴泰平早就被吴孟津搀着上岸。朱殷不慌不忙跟着人流从位子上缓缓起身,正要离开,锦鲤纷纷朝她的船游过来,鱼嘴“咕嘟咕嘟”冒着泡泡向她求救。

      没人顾及朱殷,更不要提去管池中将死之鱼的小命了,岸上的人从来只知道欣赏它们游泳浮跃,彩鲤生得娇贵,平时富养,现在遭遇火情,它们便只是不足挂齿的物件。

      朱殷叹息,瞧着群鱼可怜,弯着腰蹲下来,云头鞋和梅绿裙褶在甲板上的积水浸着,泡得濡湿,她纤细的手在水里晃着,所过之处炎气散开,袅袅清凉荡漾开来。

      “好啦,只能帮你们到这了。”朱殷拿出帕子擦干手。沿着朱殷划过之处,彩鲤争相潜游,朝朱殷吐泡,似是感激。

      朱殷脸上惊奇,却发现发现脸因为假笑太久有些僵硬,忽然想换个表情还有些难度。

      “没想到小鱼也懂得知恩图报。”朱殷满意叉手,随后捶着腰板起身。从中午奔波到现在,也该休息了,她舒坦地喟叹一声:“总算能离开周家了,小鱼你们的耳朵也听得长茧子了吧?”

      朱殷脚步轻快,踏着结环连接的群船上岸,也不知道闫大娘和吴叔被吴孟津带到哪里去了。

      岸上的人大多也像她一样,还四处张望着找人。一场突然起来的大火,像是射向群鸟的惊弓之箭,哪怕火并没有着到身上,也足以让他们四散溃逃。

      值得庆幸的是,祠堂和后厨那边都没有传来人员伤亡的消息,大多数人经历混乱后又成群结队地重新聚拢在一起。

      “大桃,在这里。”闫琼花想去找朱殷,但被吴孟津拦住了,“现在这么乱,娘你再走丢了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待在原地。

      “她会没事的。”她和我们不同,她是神仙。

      朱殷踩着湿鞋子,地上踩出一串一串紧凑的脚印。

      “大娘!”朱殷靠过去和他们三个人汇合。

      “快来,快来,马车已经在角门候着了,咱们能回去了。”

      吴孟津见到她如闫琼花的愿,总算来了,领在前面,原路返回西边的角门,阿碧已经来过话了,周挽已替他们备好马车。

      整装待发,吴孟津却在虚惊一场的吵闹边缘,远远看见一个穿着蓝粗布长褂,银发只够扎成一个辫子,迟缓地,带着近乎小心翼翼地慌乱拦住送水的女役,问:“看见我孙子豆芽儿?”

      吴孟津见过她,她是右城的李妈,在周家打长工,豆芽儿的爹妈都死了,就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带着豆芽儿。

      不是说,没有少人。

      “铛——铛——铛——”

      “潜火队救火,闲杂人等速退!”

      潜火队后面跟着周围民宅招募的民工,拉着水龙迅速朝火源处雷霆进发。

      李妈被这支井然有序的队伍冲开,她就要朝吴孟津缓步走来,吴孟津心中退却,但还在向前走。偌大的周宅,没人能告诉她她的豆芽儿去哪了,他吴孟津也是。

      那个老人毫无疑问地挡在他的面前。

      “孩子……你看见我孙子豆芽儿了吗?”

      李妈唇畔干得起皮,手掌颤抖地划着一个矮矮的个子。

      “……没。”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只在喉咙中挤出一个干涩、短促的音节。

      本不必来问他的,他连自己都帮不了,又如何帮的了别人,多说一句,只不过是又在碾作尘的无望中又添了一脚罢了。

      吴孟津侧身想绕开这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才要跨步,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他绷紧的小臂,朱殷先一步跨到吴孟津身前。

      “老人家,你定定神,再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见豆芽儿是在哪里?”朱殷问道,声音不高,却犹如拨云见日,令人心神安宁。

      李妈颤抖着嘴,努力回忆着:“我跟着内宅嬷嬷,把最后道菜送到宴上,就找不着豆芽儿了。”

      朱殷抬头注意到远处的火光,刚才报信的时候说的是后厨,豆芽儿还是个孩子……

      “小难,我和老头子就待在这里,你带着这个老人家去找找。”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闫琼花见李妈可怜,也想着帮忙。

      吴孟津也注意到了后厨方向的火光,若真是在那里,还有希望吗?

      “孩子,帮帮我。”李妈像有了希冀,抓住朱殷和吴孟津的手。

      ……

      也许还活着吧。

      “……好。我带您先过去。”吴孟津搀着李妈的手,步伐尽量缓慢。

      灭火是仆役们要做的事,周家的姨娘们带着小孩上了岸就并无太多着急的心思,一听说火烧在祠堂和后厨,压根就烧不到他们身上,顿感从容,大都聚集在岸上隔岸观火,生平又能见到几回大火,难得之景怎可错过?

      只有周震雄急急忙忙朝着祠堂过去,身后跟着齐全和周氏兄弟。

      周家园林建得繁琐,划地绘图的时候周震雄就拍板子指挥工匠务必要大要阔气,不仅如此,每一个建筑都要雅,要有韵味。只有这样的大宅才配得上他泼天的富贵,原本一条十几米的路,绕来绕去能给你绕上一百米。

      所以也许根本就不是浇不灭这火,而是一路上送过去的水相对大火只能是杯水车薪。

      周震雄一路上绕路绕得头晕,平时闭着眼都能走的路,现在竟分辨不出方向。他望向南边冲天的火光只能干着急,祠堂花费最多,这烧的哪是房子,是他的拼命钱啊!什么雅啊,什么高洁,都是放屁!他恨不得现在把前面的这些破竹子破花通通都砍了拔了。

      “齐全!你去前面开路,直接从这片竹子前穿进去!”通过这片凤尾竹林,能从南角门进去,周震雄给齐全下令。

      竹子是从深林里连土迁过来的,密密丛丛,入了秋地上掉着枯叶子,踩在上面“嘎吱嘎吱”脆响,杆杆生得挺拔高壮,掰不断,只能靠着齐全横展双臂撑开一条道。

      周震雄还有齐全开路,周氏兄弟跟在后面不时被反弹的竹子突然袭击,偶尔还来一只蚊虫咬在他们的嫩肉上,他们哪受得了这等折磨,嘴里嘟嘟囔囔一直抱怨。

      “文儿,学儿,这就受不了了?要知道我以前还在耕田的时候……”周震雄逮着机会就拿他的发家史语重心长地教育儿子们。

      但身后的周氏兄弟只周震雄的实践经验当蚊子嗡嗡。

      终于到了角门,齐全过去开门。

      从角门进去,就看见巨型火蟒攀附在祠堂的木梁上,狠狠撕咬着弱小的祠堂,黑焦的木头如骨裂般半折,瓦砖跌落,正楷大书的“周氏祠堂”匾额堪堪掉在地上。

      “哎呦!列祖列宗!雄儿不孝啊!”周震雄用他那裂皂嗓拖长着声音上前哭喊,跟梨园里的戏子唱戏似的。

      他喊着就要闯进去,被齐全和周氏兄弟拦住手臂。

      “是雄儿对不住列祖列宗!”周震雄提着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长长地嚎叫着。

      看着祠堂前只有仆役们提着水桶,军巡铺的潜火兵还没有到,周震雄拿开袖子,眼眶上还真挤出来点湿痕,但还没滑到脸颊就中道崩殂了,他朝着天高声斥骂:“军巡铺这帮庸材!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家都快烧没了!”他小指朝齐全勾勾,给齐全递眼色。

      齐全凑上来替他把泪痕擦干净,擦得还真成一回事。

      “火厄避散!”潜火队队员齐吼,中间高举火旗,后面跟着三长两短敲着火锣,声音刺耳。

      长长一条供水线沿着三进三出送进来,副队长压哨指挥:

      “拆道——!”

      “压烟——!”

      “龙注——!”

      周震雄没想到军巡铺的长官来这么巧,赔着笑脸过去道歉,腰弯的都要折断:“大人,见笑……刚才是老夫失态了,实在是家里的祠堂烧了,心里太着急!”

      “周老爷,你家这火,烧得可是不小啊。”领队的队长何荣跺着脚,垂目睇着周震雄,诘问道。

      “哎呦!大人,这火多亏您亲自坐镇,领这支潜火队神威天降不是。”周震雄捏了把汗,齐全还想替他来擦,他圆瞪着眼睛驱开。

      “别奉承了。”何荣翘着二郎腿,靠到端来的太师椅上。

      “大人!后厨找到一名孩子!”一名潜火队队员抱着一个晕厥的孩子出来。

      “周震雄!”何荣立马站起来,怒视着周震雄。

      “大人呐!不关我的事啊,小孩子贪吃,偷进了后厨,烧坏了只能怪他自己,我家烧了大火,我……我又去找谁诉冤呢?”周震雄瘫着手,觉得自己苦不堪言。

      门外吴孟津和朱殷带着李妈赶了过来。

      豆芽儿瘫在潜火队队员的怀中,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浓稠的血像是排泄出来的,血凝成块。他半张脸糊着焦黑的血污,手臂上以某种怪异的角度变形。

      李妈弯着脊背,要倒未倒的,明明还没到深秋呢,这个老人却像那时候的芦苇,又枯又瘦。她一声一声喊着她孙子的乳名:“豆芽儿,豆芽儿……”

      好像再叫一声,豆芽儿就会醒过来。

      祠堂和后厨的火焰还在燃烧,水龙轰隆轰隆,吴孟津耳边却像失了聪,背上的冷汗涔涔地流着。

      还是这样……

      吴孟津看着这个世界好像失去了颜色。
      他不是没见过生死,他见过,不是长长的送葬的队伍,穿着白衣,哭着谁,喊着谁,而是找一块荒地,人埋在土里就行了,连碑都没有。右城的百姓没钱治病,一旦染上点病很快就会死。若不是靠着周家扶持,给他们城外的一块地自己建房,他原先也住在那里,每天看着这家死了,那家死了。

      右城的百姓一个一个的死,可为何偏偏他没死。

      “真是晦气!”周震雄使眼色让齐全给李妈递几两碎银,“老人家,能治就治,不能就买个薄棺儿,赶紧赶紧把你孙儿带走,别在这碍眼了成吗?”

      李妈苍老的手接过散着铜臭的钱。

      周震雄往后边一看,吴孟津和朱殷竟然也站在这里,却假装没看到他们似的。

      吴孟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多余,拉着朱殷站到门后旁人看不见的树影角落,他看着李妈抱着豆芽儿出来,周家薄情,没肯安排马车送李妈回去。

      “老人家,坐我们的马车回去吧?”吴孟津心中不忍,想把自己的马车让给李妈和孩子,这点周家总该让的吧,夜深人静的他自己走回去。

      朱殷见吴孟津不畅快,人生大事面前,她也知趣,安静跟在后面。

      从南边往西边回去的路上,不少来帮潜火队运水的民众正在插科打诨,吴孟津没什么心思,走在靠近路牙的最边上,旁边的朱殷却突然“咦”了一声,脚步微顿,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定定地望向前方某处,吴孟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两人都能一眼就认出——沉静的如水一般的周挽,她孤身朝着祠堂步伐紧密,落脚依旧轻柔无声,一片落叶子掉在她的肩上。

      比起宴会上端庄从容的周挽,朱殷更喜欢眼前这一个,略带慌乱的。如果说她从前是惊梦游园中无意凿出的小泉,离了宴席,却像是山涧源头的汩汩细流,竟有了几分活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暗牖蔽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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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去学小汽车,考完科目三回归 (360度华丽转身,左腿后撤步,递玫瑰)感谢美味收藏和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