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不言爱喝酒

2、器材式的裂痕 葬礼的最后

　　葬礼的最后一缕烟散在南城暮色里，江北萸转身就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没回北城，拖着行李箱，一头扎进满世界的风里——晒过地中海的烈日，淋过冰岛的冷雨，在东京樱花树下喂过猫，也在纽约街头听过凌晨三点的爵士乐，把没说出口的钝痛，都揉进了步履匆匆的潇洒里。

　　沈南乔是跟着江父的车回的北城。车子驶进那栋带院子的复式大平层时，她攥着衣角，指尖泛白。这是江北萸的家，如今要成她的落脚点。推开大门，空气里飘着陌生的香氛，和南城老屋的烟火气截然不同。同胞姐妹的名分像层薄纸，裹着十几年的生疏，同一屋檐下，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八月底，秋老虎正烈，离开学还有三天，江北萸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出现在门口。轻按屏幕，防盗门“咔哒”弹开，她弯腰去拎拉杆，玄关灯光落在发尾，带着点旅途未消的懒。换鞋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她直起身，撞进一双同样错愕的眼睛。

　　沈南乔端着水杯站在楼梯转角，浅蓝居家服袖口挽到小臂，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对视的瞬间，时间像卡壳的磁带。还是沈南乔先笑了，带着点僵：“你好。”

　　江北萸目光在她脸上停半秒，移开，声音淡得像风：“你好。”

　　她拎着箱子往楼上走，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稳的响。沈南乔下意识退半步，让出位置：“要搭把手吗？”说着往前挪了挪。

　　“不用。”江北萸头没回，箱子拉杆在掌心转个向，轻松越过楼梯转角，消失在二楼。沈南乔愣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渐渐凉了。

　　开学的事，江父早替沈南乔安排好。寰宇私立高中，13个普通班，1个实验班，1个国际班。江父想把沈南乔塞进国际班，被她软磨硬泡拒了——她只想好好读书，那些双语课程和出国计划太远。于是沈南乔在实验班，江北萸在国际班。

　　同校见面屈指可数。走廊擦肩而过，沈南乔偶尔点头，江北萸多半目不斜视，偶尔回个眼神，淡得像没看见。沈南乔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几次下来，便歇了拉近关系的心思。加上是异卵双胞胎，眉眼虽有点像，气质却天差地别——江北萸像带刺的玫瑰，一身桀骜；沈南乔像雨后的草，透着温顺。全校没一人知道她们是双胞胎。

　　本该这样各走各的，直到九月中旬那个闷热的午后。

　　热浪一波波撞在教学楼玻璃上，体育课哨声被蝉鸣吞掉一半。江北萸靠在器材室旧木柜上，手指在游戏机上翻飞，周芷涵凑旁边，打得正投入，屏幕上爆炸声此起彼伏。

　　“砰——”

　　门被踹开，杂沓的脚步声混着骂骂咧咧涌进来。江北萸和周芷涵同时抬眼，见一男一女走在前，黄毛男生，浓妆女生，后面两个男生拖拽着两个女生。被拽的女生里，一个低头哭，另一个挣扎着，侧脸撞进江北萸眼里时，她手指顿了顿。

　　是沈南乔。

　　没等反应，沈南乔被狠狠一甩，踉跄着摔在地上。她似乎被摔狠了，几秒后猛地抬头，眼里没泪，只有被逼到绝路的狠。下一秒，抓起身边的羽毛球拍，用尽全力朝最近的黄毛背上抡去。

　　“啪！”

　　黄毛没料到她敢反抗，愣两秒，随即恼羞成怒，抬脚就往她身上踹。

　　“啧。”

　　江北萸没说话，随手抄起旁边的铁杠铃架，手腕一扬，“哐当”砸在黄毛腿边，震得周围器材都晃了晃。

　　所有人都僵住了。

　　黄毛低头看脚边的铁架，再抬头看角落里的江北萸，戾气褪了大半，讪讪开口：“萸姐？您怎么在这儿？”

　　江北萸没理，从柜子边站直，一步步朝沈南乔走。白T恤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利落的小臂，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旁边周芷涵慢悠悠收起游戏机，挑眉看着这群人，语气带点漫不经心的嘲：“怎么，我们在这儿碍事了？还是打算连我们一块儿收拾？”

　　黄毛被周芷涵噎了一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赔笑道：“哪能啊芷涵姐，误会，都是误会。”说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几个跟班立马松了手，缩到一边去了。

　　江北萸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沈南乔面前。地上的人刚撑着胳膊坐起来，额角蹭破了皮，渗出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滑。见江北萸停在跟前，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里那点反抗的狠劲瞬间化成无措，像只被雨淋湿的幼兽。

　　“起来。”江北萸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南乔没动，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被磨破的校服裤膝盖。江北萸皱了下眉，弯腰伸手，在她胳膊底下一捞，硬生生把人拽了起来。沈南乔踉跄着站稳，刚想说“谢谢”，就被江北萸甩开手。

　　“萸姐，打扰到你了，您大人有大量……”黄毛还在那儿絮絮叨叨，试图打圆场。

　　江北萸终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算不上凶，却透着股让人发怵的冷：“滚。”

　　一个字，掷地有声。黄毛哪敢多留，忙不迭带着一群人溜了，器材室的门被甩得“砰”一声响，总算清净下来。

　　周芷涵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羽毛球拍，冲沈南乔抬了抬下巴：“行啊，还敢还手。”

　　沈南乔没接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血迹蹭得更花了。她看向江北萸，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转身想去扶另一个还在哭的女生。

　　“等等。”江北萸叫住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扔了过去，“贴上。”

　　沈南乔接住创可贴，指尖触到那点微凉的塑料包装，愣了愣。等她抬头时，江北萸已经转身走到周芷涵身边，拿起游戏机：“继续？”

　　“来啊。”周芷涵应着，余光瞥见沈南乔捏着创可贴站在原地，忽然笑了，“喂，她人就这样，嘴——”

　　“闭嘴。”江北萸头也没抬，手指已经在按键上动了起来，屏幕上重新炸开火光。

　　沈南乔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创可贴，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叹息。她转过身，扶着同伴往门口走，经过江北萸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悄悄退了出去。

　　器材室里只剩下按键声和周芷涵偶尔的惊呼，似乎是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