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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初遇
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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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这太阳,绝了。亮是真亮,跟探照灯似的往死里照,晃得人睁不开眼。可你说它暖和吧?屁!那光跟冰箱里的灯一个德行,亮是亮堂,可丁点热乎气儿没有,风一吹,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就在这能把人晒蔫吧又冻透的日头底下,八廓街边上杵着个人。看着三十来岁,个子不矮,可那背驼得跟背了口大黑锅似的,整个人缩着,蔫头耷脑,活像菜市场放了三天的咸菜疙瘩——皱巴巴,没精神气儿。这人叫叨叨逗,名字听着挺乐呵,可你看他那张脸,就知道这名儿跟他现在这人,八竿子打不着。
他手里攥着个破手机,屏幕裂得跟蜘蛛结了张网似的,裂痕都糊住半边画面了。他也不管,手指头就死死按着那个拍摄的小圆圈,镜头直愣愣地对着前面乌泱泱转经的人堆。
拍啥呢?天知道。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那手机屏幕里,红的喇嘛袍子,花的藏式衣裳,白头发的老阿妈,黑脸膛的汉子…走马灯似的晃。转经筒“嗡嗡”响,磕长头的“啪嗒啪嗒”趴下又起来,嘴里念念叨叨,空气里混着酥油、煨桑的味儿,还有汗味,闹哄哄的,能把人耳朵塞满。
可这份热闹劲儿,到了叨叨逗这儿,就跟隔了层厚厚的、糊满油渍的毛玻璃一样。声音传过来,“嗡嗡嗡”的,闷得慌,听不清爽。阳光也落在他身上,白惨惨的,像医院的消毒灯,照得人心里发毛。他心口那块地方,怪得很,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坠得慌,喘气都费劲;可同时又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大洞,风呼呼往里灌,吹得人发虚。又沉又空,这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嗡——” 手里那破手机屏幕猛地一黑,彻底歇菜,没电了。叨叨逗的手指头这才像被电打了一下,猛地一哆嗦,松开了。黑掉的屏幕像块脏兮兮的镜子,照出他那张脸:俩眼窝深得跟掉井里似的,黑黢黢一片,颧骨高高支棱着,胡子拉碴像荒地,头发油得能炒盘菜,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就这尊容,丢路边,估计野狗都得绕道走,嫌硌牙。
“操…” 他嗓子眼里挤出个音儿,又干又涩,剌得自己耳朵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空的,火烧火燎,可奇怪的是,一点想吃东西的念头都没有。从昨天挤上那绿皮火车晃悠到现在,就啃了小半块硬得能当凶器的压缩饼干。饿过劲儿了,胃反倒像个冰疙瘩,又冷又沉地坠在那儿。
不行,得找个窝。他茫然地抬起眼皮,视线在那花花绿绿、晃得人眼晕的招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不太扎眼的门脸上——“阿雅甜茶馆”。木头牌子旧了,边角都磨得溜光,刻着弯弯绕绕的藏文和汉字,看着就挺实在,像老家村口的小卖部。
就这儿了。瞅着便宜,能落脚。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吱呀”呻吟的老木门。一股子热浪混着甜滋滋的茶香、浓郁的酥油味,还有老木头特有的沉香味儿,“呼”地一下扑了他满脸。嚯!跟外头那冰窖似的阳光一比,简直是钻进了热炕头。
茶馆不大,挤挤挨挨摆着几张长条木桌、长板凳。坐满了人,穿藏袍的、裹冲锋衣的、游客打扮的,都捧着粗瓷大碗,“吸溜吸溜”喝着茶,压低了嗓子唠嗑。嗡嗡的人声里,还夹杂着听不懂的藏语,热闹得很。
一个穿着绛红藏袍、腰上系着彩色邦典围裙的年轻姑娘,正拎着个大铜壶,麻利地给客人碗里续茶。她皮肤是那种高原上常见的、被太阳亲过的健康颜色,眼睛亮得跟黑夜里最亮的星星似的,一笑起来,嘴角就漾开两个小梨涡,整个人像个小暖炉,散发着热气儿。这就是阿雅。
叨叨逗像个游魂似的,悄没声儿地飘到靠墙那简陋的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脸庞黝黑得像老树皮的藏族阿叔,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念珠。
“住店。” 叨叨逗的嗓子还是又干又哑,像砂轮磨石头。
阿叔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多话,推过来一个硬皮儿登记本和一支笔芯都快秃噜的圆珠笔。叨叨逗的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僵硬地翻开本子。等翻到要填名字那页,他整个人就定那儿了。笔尖悬在纸上头,微微打着颤。
那个名字…那个像烙印一样刻在他骨头里、沾着甩不掉的灰和血、让他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把自己埋了的名字…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牙关一咬,在那空白栏里,狠狠地划下三个字——**叨叨逗**。
写完这三个字,他像刚跑完五公里,泄了气似的,把本子往回一推,又从裤兜最深处,摸摸索索掏出一张边角都磨毛了的身份证,递过去。阿叔接过去,眯缝着眼,凑近了仔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几年前的了,虽然也带着点疲惫,但眼神好歹有点活人气儿,不像现在,跟两口枯井似的,死气沉沉。名字栏那里,“景木东”三个字,清清楚楚。
阿叔在本子上登记好,把身份证递还给他。叨叨逗几乎是抢一样抓回来,速度快得像怕那卡片咬手,嗖一下就塞回裤兜最深处,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这时,添完茶的阿雅拎着铜壶过来了,带着一身甜丝丝的热乎气儿。“办妥了?”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高原特有的爽利,问的是阿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含着笑,看向叨叨逗。
阿叔“嗯”了一声,把一把拴着褪色红绳的旧铜钥匙推到阿雅面前。
阿雅拿起钥匙,脸上那暖融融的笑容一点没变,好像压根没瞅见叨叨逗身上那快凝成冰的低气压和他那副“生人勿近”的德行。“叫我阿雅就行,”她声音轻快,普通话里带着点藏地特有的尾音,“咋称呼你?” 她问得自然,就像问“今儿天气不错哈”。
叨叨逗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那双沾满灰、开了口的破球鞋上,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闷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叨叨逗。” 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叨叨?” 阿雅跟着念了一遍,一点没觉得这名字怪,反而念得挺顺口,嘴角那梨涡又深了点,“好嘞,叨叨。二楼,楼梯口左转第一间就是你的。甜茶在灶上,一直温着呐,管够!想喝了随时下来自个儿倒,碗在灶台边上摞着呢。” 她下巴朝墙边那个冒着热气的大铜壶方向扬了扬,顺手把钥匙递过来。
叨叨逗伸手接过。铜钥匙冰凉,硌着他汗津津的手心。
“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儿,算是应了,还是没抬头看阿雅一眼。他攥紧那把钥匙,弯腰拎起脚边那个又破又瘪、灰扑扑的旅行包——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头,轻飘飘的,是他全部家当——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走去。
那背影,单薄得像片纸,佝偻着,被无形的、沉得要命的东西压着,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上楼梯,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那片昏沉沉的阴影里。
阿雅站在原地,手里还留着铜壶把的温热。她脸上那暖洋洋的笑意淡了些,望着楼梯口那片空荡荡的阴影,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忧虑。她没多问一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甩掉什么念头,转身又拎起那沉甸甸的铜壶,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朝着下一桌吆喝:“甜茶,添上喽?” 茶馆里嗡嗡的说笑声、碗碟碰撞声,瞬间又把那楼梯口吸走的片刻寂静给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