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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完)结束的夏天 从此夏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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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七月的风又热又黏,吹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毛巾。知了在窗外叫得声嘶力竭,从清晨叫到傍晚。
林屿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程天发来的画稿。十几张,全是“声音的形状”系列。
程天说这些画没有名字,让他看着办。
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腿上打着节拍。为每一幅画写一段短曲,短的四十秒,长的三分钟。有些画一看就有旋律蹦出来,有些画看了好几天还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他把卡住的那张抽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每天对着它发呆。
苏婉和陈肃从北欧打来视频通话。屏幕里苏婉穿着碎花围裙,身后是老宅的厨房。
她把手机靠在花瓶旁边,一边揉面一边说,小屿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陈肃从镜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屏幕挥了挥手,一句话没说,又缩回去继续看他的报纸。
苏婉说你爸也瘦了,最近在减脂,每天晚上只吃水煮菜。林屿笑着说那把水煮菜的照片发我看看,苏婉就笑了。
和程天那边就要另当别论了。林屿把写好的几段小样发给程天,程天听完发来一段语音。
他说这些曲子配上我的画,我的身价要涨。
林屿回他“那你给我分成”。程天回他“谈钱伤感情”。
林屿回他“不谈钱伤心情”。程天发来一个红包,点开,是6.66。
他躺在地毯上,把红包截图发到朋友圈,被里奥、索菲亚和艾拉看到了。那三个人正好来中国旅游,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林屿趴在地毯上一条一条回——南锣鼓巷人太多,长城太远,烤鸭要吃大董的。
里奥在故宫门口拍了一张自拍,背景是人山人海。他站在人群里,身高勉强露出一颗脑袋,比了个耶的手势,配文是“中国人真多”。
林屿笑了两声,然后门锁响了。
陈骁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刚从一个长达四小时的并购会议上下来,领带还板板正正地系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手腕上那行纹身露在外面,浅蓝色的LIN YU被走廊的灯照得格外清晰。
林屿从地毯上爬起来。耳机掉在地上,画稿散了一地,他看都没看,光着脚跑过去。脚掌踩在瓷砖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客厅到玄关拐了一个弯。
陈骁看见那个光着脚跑过来的身影,把外套和公文包都放下。
林屿跑到他面前,陈骁弯下腰,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林屿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腿夹住他的腰,被抱着转了一圈。一圈半的时候停下来,陈骁仰着头,林屿低着头,两个人对望。然后陈骁亲了他一口,又亲了一口。
“今天怎么这么晚。”林屿挂在他身上。
“会议拖了。”陈骁仰着头看他,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腿,“等很久了?”
“还好。”林屿晃了晃腿,脚后跟轻轻踢在陈骁的大腿后侧,“我一边写曲一边等,写了一小半了。”
陈骁抱着他走了几步,林屿的脚撞到了楼梯的栏杆。陈骁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脚背上蹭了一小块灰,他迅速拍干净。
那天晚上,陈骁在网上下了单。第二天下午,几卷厚厚的地毯就送上了门。
米白色的,绒毛很长,摸上去像在摸一只巨大的猫。
陈骁自己跪在玄关铺,从鞋柜下面到楼梯口,每一寸都铺好。
这样林屿就再也不用光着脚,在他下班的时候从楼上跑下来。
林屿靠在楼梯扶手上,怀里抱着一卷还没拆的地毯,问他二楼走廊为什么没铺。
陈骁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最后一点灰,走过去把他连人带地毯一起抱起来。
“因为我会抱你上去。”
林屿的作息规律被某个没有规律的人强行打乱了。
陈骁总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林屿已经在地毯上睡着了。
他蜷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头枕着一个靠垫,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前的画稿被空调吹得散了一地。
陈骁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画稿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用杯子压在茶几上。然后弯下腰,把林屿连人带毯子抱起来。
上楼的时候林屿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陈骁的下巴和喉结,又闭上眼睛,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哥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林屿打了个哈欠,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冰箱里的菜没动。”
陈骁没有说话。他把他放在床上,转身要去洗澡。林屿拉住他的袖子,眼睛还是闭着的,手指攥得很紧。陈骁坐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掰完又攥上。陈骁又掰,他又攥。
“我去洗澡。”陈骁说。
“哦。”林屿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等陈骁洗完澡出来,推开卧室的门,林屿还醒着。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到肩膀,手机屏幕亮着,还在和程天讨论曲子的走向。
陈骁掀开被子躺下,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灯。
黑暗里,林屿翻了个身面朝他,腿搭上他的腰,手臂环过他的后背。
“哥哥。”
“嗯。”
“程天说我给第三幅画写的曲子太甜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有谈恋爱,我只是在写曲子。他不信。”
“我也不信。”
林屿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抬脚踢了他一下。踢完腿没收回去,就搭在他身上。
他们这种恋爱谈得和正常人有些不一样。在外面雷厉风行的陈总,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陈骁,开会时能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的掌权者,在私底下是个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又搂又抱、又亲又舔的人。
晚上还要睡在一起,做不可描述的事。他的逻辑简单到几乎是直线。林屿不真正地拒绝他,他就可以肆意妄为。林屿推他一下是欲拒还迎,林屿瞪他一眼是打情骂俏,林屿说“不要”但尾音往上飘的时候,他就当他是在撒娇了。
只有一种情况他会真的停下来——林屿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那个时候陈骁才会意识到自己太过分,然后收手,把他抱进怀里拍背。
做完之后,陈骁从背后抱着他,嘴唇贴着他的耳垂,牙齿轻轻咬着那小块柔软的肉,舌尖描过耳垂的边缘。
林屿的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耳朵是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被咬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陈骁的呼吸扑在他的耳根上,声音压得很低。
“宝宝好棒。”他叫宝宝,也叫小屿。叫宝宝的时候是在床上,叫小屿的时候是其他所有时候。
夏天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程天的曲子写完了,发过去的那天下午程天破天荒地发了一个正经的谢谢。
里奥,索菲亚,艾拉的飞机降落在上海,临走前给林屿发了一张三个人在机场举着登机牌的自拍,里奥的眼睛哭得和兔子一样红。
苏婉寄了一大箱北欧的饼干和巧克力,快递单上写着“给小屿和骁骁”,邮费比箱子里的东西还贵一半。
八月二十九号来了。
这天早晨,陈骁没有去公司。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站在厨房里煎蛋。
林屿从楼上下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陈骁正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
“今天不去公司吗。”林屿靠在门框上。
“今天请假。”陈骁没有回头,继续翻着锅里的吐司,“吃完带你出去。”
他们开车出城。出城的路上林屿总觉得很熟悉,车子拐过一个弯时,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好几年前来过的。那时候高考刚结束,陈骁带他来拜佛。
双聆庙和几年前不一样了。网上说这里求姻缘特别灵,于是来打卡的情侣络绎不绝。红绸挂满了整个院子,比几年前多了好几倍。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心里想,来晚了,这地方被发现了。陈骁牵起他的手,穿过人群。
他们没有往香火最旺的大殿走,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绕过放生池,穿过那片长得更密了的竹林,走到山背后。
这里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坐在石凳上歇脚的老太太,和远处一个正在拍风景的年轻人。
两个人并排走着,从山脚走到半山腰,看了一下午的风景。
陈骁指给他看那棵老银杏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微微泛着金边。
林屿说等秋天再来,叶子全黄了,这里一定很好看。陈骁说好,秋天再来。
走到黄昏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山腰的长椅上。
陈骁突然站起来,走到林屿的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逆着最后一缕天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色戒指。外侧点缀了几且细碎,不规则的宝石,内侧刻了字。
他把盒子举在林屿面前。
“我的名字,你的名字,都在这里。还有我们的家。”
林屿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从八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骁就是以这种姿势跟他说话的,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终于有一个人不需要他仰着头说话。原来在那一刻,他们两个的余生就连在一起了。
他喉咙哽住了,只能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一下。像小时候那样,点头yes摇头no,点头又摇头就是有一点不确定。
陈骁笑了。他托起林屿的手,把戒指缓缓推上林屿的无名指,银色和白色的皮肤贴在一起。
林屿反手握住陈骁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有一点汗。原来这个人也会紧张。这个认知让他笑出了声。
远处,晚钟又敲了一下。那棵老银杏树站在暮色里,叶子在风里响,像在为他们的未来鼓掌。
……
在这即将到来的秋天,迷途的鸟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栖息地。
此身心安处,即是归途。
—从此夏天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