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努力日更一万字

3、误会

　　辅导员象征性的来访了一下，短暂的在1104的宿舍停留片刻。几句注意事项和关于军训的集合时间的例行叮嘱后，便结束了这次来访。关上门后，宿舍里三人各自散开：茹小沫收拾东西准备洗澡，李莱则带上耳机，苏路漫则拿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
　　军训的号角很快吹响，迅速将新生们卷入汗水洗礼和烈日暴晒中。茹小沫每次下训后会宿舍的路上，都是边喘着粗气，边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老天爷，你看看信女吧，信女坚持不住了，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只求您明早天降甘霖啊”。
　　她几乎是挂在苏路漫身上被拖着往前走的。苏路漫和李莱听着她滑稽的愿望，只能默默的笑着。有时，李莱也会嘴贱兮兮的插上一句说：“小沫，你这样是不行的，一点也不诚心，你得说‘你愿意明天吃红烧肉时，食堂阿姨打的全是土豆’这样子，老天爷才会信你啊”
　　茹小沫闻言大惊失色：“不行，那不行！老天爷您别听她胡言乱语”。就这样吵吵闹闹的回到寝室，只是苏路漫和李莱之间还是很少直接交流。
　　很快苏路漫在军训中就收到了不少的困扰，因为她一眼看上去就温温柔柔的，不像李莱，眼神一眯，所有人就都不敢靠近。
　　在这片绿色的方阵里，苏路漫就像是像是绿丛中悄然绽放的白花，格外引人注目。即使穿着粗糙宽大的迷彩服，也掩盖不住那份过于出众的骨相和清冷气质。
　　汗水从她额头缓缓滑下，烈日下苍白的脸颊几近透明，但她训练时从不偷懒，挺直的脊背和一丝不苟的动作更添了几份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她无意招摇，平常也是素面朝天，可那份独特的美还是不可避免的吸引了众多目光。
　　追求者很快就出现了。有同连队的男生，借休息递水的；有高年级的学长，在解散的路上“偶遇的”；甚至有胆子大的，会直接托人送饮料零食到宿舍。人们发现，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好意”，苏路漫总是显得异常平静，她安静的接过礼物，微笑点头，却似乎并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心意”。
　　没有人会知道，苏路漫并非享受这些追捧，恰恰相反。每一次被拦住、每一次被强迫收下东西的时候，她的脊背都会瞬间绷直，眼神深处藏着难以察觉的的不安和窘迫。她的礼貌和自卑刻在骨子里，让她说不出难听的拒绝。她依稀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并非如此，那是何时自己开始忘记拒绝了呢。或许是那次因自以为是的拒绝，刺痛了对方换了恼羞成怒的报复？抑或会得到更麻烦的纠缠之后？
　　苏路漫也记不清了。以前的她面对这些就像是一只误入陷阱的小兽，唯一能做的防御就是呆楞在原地。现在的她依旧不会处理，只能尽力维持表面的体面，不让自己太过难堪。
　　于是，她只能挂上那固定的微笑，微微颔首，小声的说着“谢谢”，然后就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飞快的接过东西，迅速转身离开。
　　她不敢多看对方眼睛一秒，每次都精准的控制着时间，但她也会不低头，她怕被人看穿她的软弱和自卑。那些东西，无论是水、零食还是小礼物，都被她原封不动的带回宿舍，堆在角落的纸箱里。
　　然而，在旁人，尤其是那些追求者眼里看来，苏路漫这种“不拒绝”“收下”以及她脸上“长挂的笑容”，都有一种欲绝还迎的默许。关于她“清高”“钓人”“来者不拒”“玩弄感情”的留言甚嚣尘上。开始像野草一样在训练间隙、在食堂、在宿舍楼里蔓延。苏路漫渐渐感受到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为了防止他人玩连坐，把李莱和茹小沫也卷入非议，她开始选择独来独往。
　　李莱起初是不信的。
　　她性格直爽，嫉恶如仇，虽说刚开始时对苏路漫有一点心结，但她也很讨厌无凭无据的嚼舌根。因为她见过苏路漫在宿舍安静看书的样子，也见过她面对茹小沫热情分享水果时那种谨慎而疏离的礼貌。
　　她觉得苏路漫身上有种很矛盾的特质：外表虽然清冷疏离，但内心很是柔软细腻。她眼神里总是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着沉重枷锁的疲惫。李莱本能的觉得这些流言放在这样的女孩子身上有些恶毒。
　　但是她却亲眼看到了。
　　第一次，是在训练场的树荫下。隔着一段距离，大树遮挡了一部分视线，李莱还是认出了苏路漫露出的半边侧脸。有个男生递给她一杯包装精美的奶茶，笑容灿烂的说着什么。而苏路漫就只是挂着她那份仿佛焊在脸上的标准微笑，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喋喋不休。等对方说完后，她利落地接过奶茶，看口型应该是说了句“谢谢”。男生看她收下后，挠挠头，害羞的转身走了。
　　李莱微微皱眉。这场景……和流言里说的“欲拒还迎”似乎不太一样，但也看不出任何勉强。那笑容和动作，甚至有种……娴熟的从容？就像……例行公事？可为什么要例行公事地收下？
　　第二次，是食堂门口。李莱刚打完饭出来，就看到苏路漫被一个同连队的男生堵住。男生似乎有点激动，脸红脖子粗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盒，不由分说、动作强硬地就往苏路漫手里塞。苏路漫被这阵势吓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把饭盒打翻。周围的目光开始聚集，就在李莱以为苏路漫会发火或者坚决推开时，却见她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后，迅速又挂上了那抹熟悉的、略显僵硬的微笑。
　　她几乎是同时，顺从地拿过男生塞过来的礼物。男生身边的好友立刻开始起哄，在喧闹声中苏路漫低着头，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子，几乎是落荒而逃。众人有点错愕，但随即释然，她终究是收下了，不是吗？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起哄声中，她收下了。
　　李莱当时因为急着去找辅导员，只看到苏路漫离去的背影。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更强了：明明看起来被吓到了，明明差点把饭都弄洒了，为什么最后还是要收下？那逃跑的背影，在李莱此刻看来，与其说是窘迫，不如像是……心虚？或者，是怕纠缠太久引来更多麻烦，所以赶紧收下打发人走？
　　第三次时，李莱终于觉得那些流言恐怕并非全是捕风捉影了。那是在宿舍楼下的小超市里。结果，今天等她把瘫软的茹小沫拉回宿舍后，茹小沫已经饿昏头了，李莱没受得住她的撒娇，只好下来买吃的。刚进超市，就看到苏路漫被一个看起来家境优渥、打扮时髦的男生拦住。男生手里提着一份价值不菲的品牌纸袋，正带着几分轻佻和不容置疑说着什么。苏路漫微微蹙着眉，也不低头，就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地拒绝了一下：“太贵重了，抱歉。”
　　但那个男生嗤笑一声，根本没当回事，反而更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苏路漫，强行就把袋子往她怀里塞。“拿着呗，路漫，”男生的声音带着油腻的优越感，眼神露骨地上下打量着苏路漫，“一点心意而已，你这么漂亮，就该配好东西，别跟我客气。”
　　苏路漫像是被这句话和这眼神刺穿了表面的平静，身子猛地一僵，开始有点抑制不住地轻颤，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声带像是被挤压了一样，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紧接着，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住了那个被硬塞过来的袋子。
　　李莱站在货架阴影处，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苏路漫那一瞬间的僵硬、惨白的脸色和身体的轻颤，那是恐惧和厌恶吗？可下一秒，李莱更清晰地看到，苏路漫几乎是本能地、没有一丝犹豫地接住了那个袋子！那句“谢谢”虽然艰难，但确确实实说了出来！接着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男生侧身让开，苏路漫紧紧抱着那个刺眼的纸袋，低着头快步走了。
　　“张哥，厉害啊，这么快就拿下了？”苏路漫刚走，几个男生就从旁边蹿出来，把手搭在那个“张哥”的肩膀上。一起看着苏路漫离开的方向嬉笑。
　　“戚，装什么清高，最后不还是收了？啧，没意思，但是嘛，是真漂亮啊”张哥回味着，语气轻浮。
　　“哟，就喜欢这种带点劲儿的是吧？你就说睡她不亏吧！”另一个男的用手拍了下张哥，不怀好意地挑眉。
　　“啧，那得看值不值这个价了。”张哥掂了掂手里的车。
　　李莱听着话头愈来愈下流无耻，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和极度失望的无名火“蹭”地冲上头顶。她不仅仅是对那些渣滓愤怒，更是对苏路漫！
　　她看到了她的恐惧和厌恶，这让她最初对苏路漫的同情瞬间涌起，可苏路漫那“接住袋子”的动作和那句“谢谢”，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那点同情，只剩下被愚弄般的愤怒，你明明害怕、明明厌恶，为什么还要收？！为什么还要说谢谢？！你这不是在告诉这种人“你成功了”吗？！你这不是在助长他们的气焰吗？！
　　她再也忍不住，冲那些男生吼了一句：“喂！嘴巴放干净点！说什么呢！”。
　　男生们被这突然的吼声惊得回了头，瞥了李莱一眼，认出她不是苏路漫，便不以为然地嗤笑着走开了。临走前还在嘟囔：
　　“关她屁事，狗拿耗子。”
　　“就是，正主都没说什么，收了礼屁颠颠走了，朋友倒急了？”
　　“啧，装呗，一个钓凯子，一个装正义，演给谁看呢？”
　　那些污言秽语和刻薄的嘲讽像毒针一样扎进李莱耳朵里，也扎在她对苏路漫残存的那一点点信任上。她快气炸了，胸口剧烈起伏。她觉得苏路漫简直不可理喻！她不仅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享受这些物质，她甚至懦弱到连最基本的厌恶都不敢明确表达！她的“不拒绝”和“谢谢”，在这些人眼里，就是赤裸裸的默许和鼓励！而她，苏路漫，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李莱愤愤的走到货架边上，把要买的东西泄愤的扔在自己的框子里。
　　苏路漫用手指拎着那个刺眼的纸袋，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走到宿舍。路上她清晰的听到很多人对着自己窃窃私语。可她没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到宿舍门口后，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被里面的人拉开了。
　　茹小沫明媚的脸上挂着笑“小莱，你终于”看清是苏路漫，她立刻改口“哎呀，漫漫，你回来啦，快进来吹吹”说着就把门拉开。
　　茹小沫察觉到今晚的苏路漫很不对劲，明明这么热的天，她的身子竟然一直在颤。
　　“嗯嗯”苏路漫提着一口气，声音轻的近乎在飘，低头换鞋。
　　“你咋了呀”茹小沫有点担忧的问，她普捉到苏路漫眼中不同寻常的脆弱。
　　“没事”苏路漫应着
　　茹小沫的目光落在苏路漫手里提的袋子上，她从来没觉得苏路漫收别人礼物是很奇怪的事，她觉得路漫的美貌值的这些，相反还觉得很骄傲，室友的美貌她的骄傲。
　　“漫漫，又收到礼物啦，啧啧”说着习惯性的就要帮苏路漫去提。
　　苏路漫却猛的躲开小沫的手，茹小沫的手僵在半空中。
　　“别碰”苏路漫的声音几乎是夹着嗓子高声喊了出来，茹小沫被吓得愣在原地。
　　“小沫，别碰，脏”苏路漫意识到后，声音低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说
　　她走到自己的桌子旁边，看也没看就随手把东西仍到她旁边的箱子里，然后整个人都蜷在椅子上，额头深深的抵在膝盖上。那么高的个子，蜷在哪里只有小小的一团，浑身都笼罩着忧伤。茹小沫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安静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担忧的看着苏路漫。
　　过了一会儿，苏路漫抬起头，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如果不是那惨白的小脸，茹小沫几乎以为她已经恢复正常了。
　　“小沫，我出去一下”
　　“奥奥，好的”茹小沫连忙点头。
　　李莱本来可以更早上楼的，但就是如此倒霉，偏偏轮到她付款的时候，那个收银机子坏了，她只好干等着。等她提着东西上来时，苏路漫已经出去了。
　　只留茹小沫一脸担忧的迎上来“小莱，漫漫刚才很不对劲”
　　李莱嗤笑了一声，把购物袋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哼，不对劲？她能有什么不对劲的？我看她收礼收得挺‘对劲’的！高兴得很呢！”
　　茹小沫彻底愣住了，被李莱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讥讽和愤怒的语气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茹小沫张了张嘴要继续开口说，就被李莱皱着眉打断了“吃不吃“语气里明显有点不耐烦“这么热的天，我下去给你买东西，你倒还操心别人去了？”
　　“可是”茹小沫欲言又止，心里有点发怵，后面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