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淑女》芋泥雪

32、第 32 章 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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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待到十月下旬，秋风送爽、丹桂飘香的时节，程琰行了及笄礼。

　　洛京贵女极重及笄礼，宁夫人一手主办，不刻意追求华贵奢靡，但宾客之贵、场面之盛，直至数年之后仍为人津津乐道。

　　宁夫人提前了半年多筹备，筵请洛京名媛淑女、宗室贵妇，贵宾如云，宴席连摆，竟比贵女出嫁办得还要隆重几分。就连在漠北领兵的小程将军，程琰的二哥程璟，亦是不辞辛劳赶回了京城，替父兄为小妹亲自添礼。

　　正宾请的是宋国公夫人，她一生夫妇和睦、儿女双全，是极为难得的全福太太，她为程琰解发、梳头、盘髻。

　　秦羽薇与盛芊芊为赞者，全程笑盈盈在旁陪伴，前者掌托碧玉盘，上置檀木梳、素木笄，后者怀抱杨柳条、净玉瓶，朗声祝颂，笑语嫣然。

　　越皇后亲临镇国公府，宁夫人与另外几位国公夫人们近身陪同观礼，待到三加最尊之时，越皇后更是起身、净手，接过御赐的四凤朝阳衔珠冠，亲自为她戴上。

　　她是温柔宽厚的国母，主持过的庆典、祭礼不胜枚举，但看着自己亲眼瞧着从襁褓中抱着的小女孩，长到能在宫廷里脆生嬉笑着跑来跑去，再到如今加笄成人，长成娇憨美丽的少女，仍是情难自禁地微红了眼眶。

　　秦羽薇捧着敬天地的醴酒，越皇后端起，轻轻递给程琰，柔声道：“镇国公之女程琰，今以成人，令月吉日，承天之佑。旨酒既清，嘉荐令芳，以成厥德，黄耇无疆。”

　　程琰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地上，她身着宝蓝大袖礼服，外披织金瑞凤纹霞帔，头戴四凤冠，明艳雍容，华贵无双，年纪虽还轻，但已然足够窥见日后‘光艳动四方’的美丽。

　　她接过越皇后亲自递上的醴酒，朗声谢过，先拜天地，再拜父母，最后拜谢所有在场观礼的诸位宾客，仰头一饮而尽。

　　此为礼成。

　　盛芊芊继续唱颂着祝词，秦羽薇上前，虚虚搀起程琰。及笄礼毕，宴席未散，程琰还需换下这身繁复隆重的礼服，继续后续的宴席。

　　外间男宾席，自有程璟出面，但内间的女宾席，却是需要程琰亲自招待的。今日不仅皇后亲至，六大国公府的诸位夫人们更是难得汇聚一堂，放眼偌大的洛京城，恐怕也就只有八面玲珑的宁夫人，能给自己娇宠无比的女儿，攒下如此盛大的及笄礼了。

　　秦羽薇在内室陪着程琰换衣添妆，一面回想今日观礼的那一个个尊贵的面孔，一面咂舌调侃：“笳音，你阿娘面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我敢说，今天这般排场，即便是公主及笄，也未必能及。”

　　又笑道：“——宁夫人如此不遗余力，我可真难想象，日后你同晋王成婚，怕是得大宴三日、流水不绝，才能盖过你今日风头之盛了吧！”

　　程琰摘了沉重凤冠，褪了繁复华服，端坐镜前重新梳妆，了却今日这场极尽体面的成人礼，她心里除了兴奋、喜悦，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空落落的惘然。

　　盯着纤毫毕现的明镜，映出自己熟悉的脸。适才还敷着厚厚的妆，此刻卸了一盆粉腻脂水，露出光滑白净的皮肤，竟一丝瑕疵也无，这不是凡俗市井能养出的皮相，全赖宁夫人悉心娇惯，好生呵护才可养成。

　　说一句‘金尊玉养’也不为过。这般供养，除了因为她是镇国公与宁夫人唯一的女儿，还因为她深受圣眷，尚在襁褓中便与嫡出皇子订下亲事。镇国公府不计成本的奉养，洛京权贵争先恐后的捧场，未尝不是在给皇家展露忠心、表明姿态。

　　她摘下耳间一对明珰，浑圆莹润的珍珠落回妆匣中，发出‘叮’地脆响，揉着隐隐作痛的耳垂肉，情绪竟有些低落：“羽薇……”

　　“我近来总是心神不宁……”

　　“怎地了？你仔细说说。”正巧唱颂毕祝词的盛芊芊打了帘子入内室来，恰好听闻她这话，娟秀的面容上显露出不做修饰的困惑。

　　“说来也要怪我母亲。”程琰长长叹息一气，半是无奈半是不解道：“……她前些日子去相国寺烧香，特意请住持了凡大师为我卜了一卦。”

　　瞧着她着秀眉微蹙的神情，秦羽薇与盛芊芊便知，这卦象显然是不怎么好——秦羽薇大喇喇地捧着一颗浑圆鹅梨咬得清脆利落，盛芊芊则一面挨着程琰坐下，一面慢悠悠地埋头剥着黄澄澄的蜜柑，问。

　　“何解？”

　　“道是：‘荧惑犯红鸾，命星入破军。’”程琰回忆着主持亲手写下的卦辞，洗净铅华的明丽面庞不由得流露出迟疑，“虽说我素来不大信这些鬼神之事，可这卜辞……”

　　“——未免也太凶险了些。”盛芊芊将剥好的蜜柑塞到程琰手心里，替她补齐了后半段话，“荧惑乃凶星，破军主刀兵，啧啧，这是明示你有血光之灾呀，这还不止，还可能累及姻缘。”

　　程琰有些神思飘忽地往自己嘴里塞了瓣蜜柑，酸甜清香的柑橘香味在口腔中迸发开来，若是平日，她少不得夸一句好滋味，可此刻思绪被这句不太吉利的谶言裹挟，倒是有些食不知味。

　　“了凡大师的说法同你差不离，故此，阿娘便竭力将我这场及笄之礼办得盛大些，也有着冲喜的意图……”

　　镇国公是马上刀兵打下的身家与殊荣，向来信奉‘天道酬勤、人定胜天’，程琰受父兄影响，对佛道之事都看得很淡，虽然时常陪着宁夫人进香祈福，但大多数时候并不会求诸天神佛保佑什么，在她心里，自己想要的一切，与其舍近求远漫求神明，还不如求求母亲，亦或是进宫在越皇后面前卖卖乖来得有效。

　　可是自从知晓了这段卜辞，也不知是否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程琰接连数日皆梦到自己大婚，敲锣打鼓，红纱幔帐，丝竹悦耳，宾客俱欢。可是梦中的自己，确实步履蹒跚、天旋地转，而那与她拜堂礼成之人，虽瞧不清面容，可那身形气质，断然绝非裴霖。

　　接连做此怪梦，扰得程琰不得好眠。她正思索着如何同好友倾诉此事，便看着素来斯文秀气的青荷急急忙忙地自外间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出事了！”青荷跑得连连喘气，面有惊恐之色。

　　程琰少见她失态，柔声安抚道：“你慢慢说，这是在咱们自己府上，出了什么事，都能解决的……”

　　青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柔善郡主，她，她被人撞到湖里去了！然后，然后……”青荷飞快地瞟了一眼程琰，有些视死如归地继续，“然后被晋王殿下救起来了……”

　　“啪嗒——”程琰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无意间带翻了手边的妆匣，一时间木匣倾倒，里面盛放的珍珠、珊瑚、玛瑙等各色珠子哗啦翻了满桌，又“噼里啪啦”滚落到地上，滴溜溜转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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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善没事吧？”

　　程琰简单梳妆一番，便如同雀鸟般飞快跃步到了柔善郡主暂时休憩的院子。

　　这事惊动了还未回宫的越皇后，此时，正与宁夫人一齐在内间陪着落水受惊的柔善，而程琰的二嫂褚氏则在院门口候着她。

　　褚氏比程琰只大了六岁，才嫁到镇国公府没几年，还是女郎俏丽活泼的年纪，一见到程琰，先挽了小姑子一只手臂，带着人一面往内进，一面眼珠子转了两轮，同她分析起来：“没什么大事，只是到底落水受了凉气，已叫了太医过来瞧了……你同这柔善郡主究竟是熟与不熟，我怎么瞧着她来者不善呢？”

　　程琰撇撇嘴，坦言：“不太熟，就见过两次，今天是第三次。”

　　褚氏‘啧’了一声：“那可不太好了，我眼瞅着，今日这事，有些蹊跷，还有点难办。”

　　程琰不是无知少女，内宅中的官司伎俩心里门清，听到嫂子如此言语，垂了垂眼眸，避重就轻道：“到底是在我们府上出的事，又是庆贺我及笄而来，少不得多加安抚……我大嫂呢？”

　　褚氏答：“带人将落水处围起来了，大嫂亲自领了那处当值的丫鬟们下去问话。”

　　程琰闻声倒也小小地松了口气。

　　镇国公府名义上的当家主母自然是国公夫人宁夫人，但如今真正的内宅主事人早已换了世子夫人安氏。

　　安氏出身清流名门，生得模样有几分文弱，但内里确实雷霆手腕，治家有方，能干如宁夫人一说到这个贤惠的长媳，也是赞不绝口。

　　安氏亲自去处理调查这事，让程琰心下安定不少。

　　三言两语间，两人已步入了内厅，褚氏递给程琰一个安抚意味的眼神，两人一齐往内室而去。

　　褚氏柔声道：“娘娘、阿母，笳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