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号》冬青倾

13、期末 信笺寄雨未

　　寒假放假前夕的最后的考试来了。
　　随着期末考试来的还有冷冽的寒风，走廊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像刀割一般。
　　当最后一科考试结束后，整栋楼都被学生的呼喊声和下楼声所震动。住宿生拖着行李就往楼下滚。教学楼里弥漫着节前特有的躁动。
　　时渝靠在二楼走廊的窗台边，外面冷冽他似乎感受不到，只是一直在摩挲手里已经泛了点黄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储意收。
　　时渝下意识攥紧了信封，侧了侧头朝窗外看去，储意正拖着行李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随后储意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头顶的目光，抬头看向时渝的方向，笑了笑，对着他大喊：“时渝！寒假去不去滑雪！”。
　　“再看看！”时渝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带着点颤音。
　　在时渝的视野里，一片已经枯萎的叶子躲在了储意的帽子里，储意毫无察觉，时渝张了张嘴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储意看到他这幅样子皱了皱眉，最终放心不下，拖着行李走到楼梯口，把行李先放在一旁，极速往上冲，可时渝占有高处优势，从另一个楼梯口溜了下去。
　　“他在躲什么……”储意囔囔道。
　　“我在躲什么……”时渝自问道。
　　整座学校很快就安静下来，时渝把写好的信对折塞进校服内兜，拉好拉链，确认它不会掉出来后，加快了脚步。
　　另一边的储意一脸焦急，但也没法子，只好先拖着行李箱出校门。
　　考试结束后，难得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松弛，时渝出校门时，天已经黑了。
　　一月份天黑得早，才五点时，路灯已早早亮起。校门口那条梧桐大道的树叶已经全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个寒假妈妈基本都要在外工作，所以这个寒假对时渝来说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无非是从一个还有点人活气息的地方回到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罢了。
　　要说储意吗？那更别提了，时渝现在一提到这个名字就焦虑……
　　今天不想走路了……坐个公交车吧，时渝在站台等着公交车，一阵寒风吹过，时渝裹紧了校服，随后哈出一口白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储意发来的短信。
　　“你怎么了，今天不舒服吗？”
　　……时渝皱了一下眉头，好巧不巧，公交车来了，时渝迅速上了车随后把手机关机，他心里烦得很，车上没几个人，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腿上颠簸颠簸，看着窗外的一盏一盏明灯外后退，就像他对储意。
　　他把手塞进校服内兜里，隔着信封还能摸到几张薄薄的纸。
　　这封信的开头他写了几十遍，从“储意，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到“储意，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感到莫名其妙……”再到“写下这些事的时候，我可能猜到你不敢看完……”最后啊，他非要选择那个最没有用的开头。
　　“你今日安否？”
　　……就是个胆小鬼。
　　这一下又心烦气躁，若不是要文明行为，时渝现在就想把信封丢出窗外。
　　唉，写这封信的初衷并没什么，他害怕，他也期待，没准储意也喜欢他呢？能看得出来的吧，对吧？但，最后能走到一块吗，能吗？
　　他这个学期过得太梦幻般了。
　　从能遇到这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男孩开始，到储意送他红豆手链，再到去看舞剧，秋游时的二人时光，还有元旦晚会时的暧昧拉扯，太多事情了，加上平时的点点滴滴……
　　这很难不心动，从什么时候心动的呢？
　　从高中一上来的瞬间吧，两个人的命运就被绑在了一块。
　　就像平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习课一样，他都能偷瞄储意很久，一月的某个晚自习，学校种的红梅已经绽放。望着窗外这一片美景，时渝又不由陷入深思。
　　他又开始焦虑，可一转头看到储意正做着数学题，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的清晰柔和，他低头打草稿时，笔尖发出沙沙的声音。
　　时渝盯了他很久，久到储意都写完了数学，转头询问：“怎么了，小遇？”
　　“倒也不是什么事情，就不告诉你了。”时渝随便拿了一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时渝低下头，他发现桌子底下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他知道，他深深知道储意是个很很好的人，自己也想接近他，触碰他，可他有什么资格，他问自己。
　　时渝试图找个理由说服自己，他并不优秀，甚至平平无奇，而储意太过优秀，很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成绩优秀，打球好，长相好，身材也好，根本挑不出错来。
　　他试图说服自己不能够喜欢上他，可他实在太耀眼了，况且喜欢这种东西自己怎么能控制的住，这个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
　　完了啊。
　　他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看的所有小说里，主角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都用‘完了’这个词了。因为那真的是一种完蛋的感觉。不是甜蜜，不是心动，是恐惧。是那种你从悬崖上掉下去，但谁都不能告诉的感觉，这是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我不能告诉妈妈，不能告诉爸爸，不能告诉任何人，更不敢告诉他，怕他会拖累他自己。”
　　这个道理时渝很早就明白了。
　　他试过不写。试过把这件事压下去，像压一床过厚的被子，虽然不舒服，但至少能盖住。可是一到学校里，储意又如往常一样凑过来，那些话语就自动在脑子里成形，像是一种无法关闭的背景音。
　　他的眼睛太好看了……和小时候一样。
　　只要和他相处，就根本不能控制住。
　　无奈之下，他又把信翻出来写，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慢，写一句话就要斟酌一下，不能写得太直白，会吓着他，不能写得太隐晦，他万一没读出来呢？不能太沉重，不能让他有负担，不能太轻浮，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的心意太轻。
　　最终写成的那版 ，三千字出头一点，废了很多纸，自己也数不过来，他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得自己眼眶充满了泪水。
　　他写到：“这些话可能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先道歉，如果你觉得你被冒犯了，那你能不能假装没看过这封信，一切如初。”
　　他写到：“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性格不好，我有很多不足之点，但是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我想到未来时满脑子都是你。”
　　这些不是假话，但语言上确实不是最真实的模样。
　　一月份过了一大半，期末考试结束后，时渝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储意从楼下经过。那封揉皱了的信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校服、隔着毛衣、隔着衬衫，像一块薄薄的烙铁。
　　他清楚知道，这封信送不出去不是因为缺乏勇气，而是因为他自己这个人。
　　到站了，时渝终于从思绪中脱离出来。回到家后，他和往常一样，做饭，吃饭，洗碗，然后脱掉外衣坐在桌子前。
　　寒假开始了，然后是下学期，然后是更多的考试，然后是高二、高三。储意还会坐在他旁边吗？还会帮他带早饭吗？还会在雨天多带一把伞吗？还会和他一起玩吗？还是说，等到文理分科，他们的轨迹就会彻底分开，变成两个没有交集的名字？
　　他再次拿出手机，开机后看到一堆的消息和电话，全来自储意。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被挠了一下。
　　随后，门铃声响起来了。
　　又是这套套路。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从校服内兜里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台灯的光照在发黄的纸张上，他的字迹很清秀，他想起写这封信的那些夜晚，那些对着台灯发呆的时刻，那些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句子。
　　不过他还是起身去开门了。
　　打开门就看到委屈巴巴的储意：“时渝……”
　　“你又闹这样，我真的很担心，你最近对我还淡淡的，小遇你怎么了……”
　　又是一堆问题。
　　“你理理我好不好……”
　　储意率先上前一步把门关上，随后往时渝身前凑，靠的太近了，时渝想，近到储意额前的碎发蹭了蹭时渝的脸。
　　又可以近距离观察他的眼睛了，真美丽啊，像明镜一样……
　　“真好看……”时渝不禁开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故意的。
　　“什么？”储意带了些惊喜的语气，想要再次听一遍答案。
　　“没什么。”
　　储意见时渝整个过程都没什么表情又连忙拉住他的手，说：“你为什么考完试在二楼看我也不下来找我，最近你老是淡淡的，不过没关系，寒假陪我玩好不好。”
　　……时渝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唉，又陷进去了。
　　见时渝没反应，储意又拉着时渝的手放到自己强劲有力的心脏上，虽然冬天的衣服很厚，但这个动作足以说明一切。
　　“有些话没必要明说，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意的，但你好像不知道，别怕好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时渝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说不说，现在都不用管了。
　　他回了一声：“好。”
　　见时渝回答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把时渝的手又提到面前，单膝下跪，很轻很轻在他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就像骑士发誓一样。
　　窗外好像开始下雪了。
　　可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