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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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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缪禹家楼下。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压缩到了一半,油门踩尽,咖啡也全都空了罐,就为了早点送她回来。
你说冬韫这人是不怪得很,嘴上喊着不睡不睡,说睡了会死人,结果呢?歪在副驾上,脑袋偏向一边,睡得又沉又稳,怎么叫都没动静。
“冬韫…?”他压着声唤她。
还是没声儿。
缪禹摇摇头,自顾笑了一声,凑过去看她,她人是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从旅馆那顺来的纸巾,他动作放轻,把纸巾抽开,又替她拂开贴在唇角的一缕碎发。
处于昏睡状态的冬韫不吵不闹不耍浑,省了躲她那些花架子似的打闹,那张毒嘴,总算是歇菜了。
说实话这样挺爽,凌晨社区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和她。
他支着脑袋回想起一件事儿,认识冬韫后他刷到过一部电影:男主跟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主压根不认识他,他却一头栽了进去,天天蹲在她下班必经的路上,一杯咖啡耗到天黑。某天被抓了包,女主摘了墨镜,转身就闯进咖啡馆,直愣愣杵到他跟前。
后面的剧情早忘干净了,只记得男主在女主进来后抖着手给她点了杯卡布奇诺,他想,如果冬韫进来了,他应该给她点杯什么?
每次坐在落地窗边,瞅见冬韫踩着暮色下坡,肩头碎发被风搅得乱飞,食指勾着包带搭在肩上,步子慢悠悠晃过来时,他那点心思就疯了似的往上蹿。
总幻想她突然收住脚,一个右转,哐当推开旁边书店的玻璃门,直奔他而来。伸手抽走他挡在脸前、欲盖弥彰的破书,然后他就会跟她对视,跟这个仰视了很久的人交汇眼神,那些他单方面的、青涩的、扭捏的、近乎疯魔的单方面爱意,全砸在傍晚五点三十分的暮光里,无处可逃。
他喜欢她,真的,特别喜欢。
像万千少年一样,在青春正盛之时对一个人产生不管不顾的热烈,不同与幼年时对商城橱窗内酷炫跑车的痴迷,是那种酝酿在心头但没守住分寸最后终于发酵的情感。
强大的化学反应没有任何章法,感情上规矩了十八年的人,行事向来自成一派,坚定在个人风格上走独木桥的人摇身一变成毛头小子,巴不得被她牵着走,骑着都行,他认了。
可这个冬韫太狠了,对割袖断情这种事从不含糊,对他的感情也是快刀斩乱麻,他在她身边跳梁小丑一样绕了好几个圈,到头来除了眼冒金星之外,她只给他留了个背影。
海边那阵多上头,气氛都攒到顶了,她偏揣着明白装糊涂,半句关系的话都不挑明,张嘴一句“饿了”,直接把他抛在脑后。
她有良心吗?
没有,但她没良心,他不能也跟着没辙。就说眼下这情况,他没道理让她在这儿窝一整晚。
他迈步到副驾旁,开门打横抱起人就往屋里走。单手摸出钥匙开了门,一楼的灯没法开,怕晃醒她,摸黑径直上楼。
这屋一直以来就他一人住,房子挺大房间也挺多,但全是没收拾的客房,索性直接把她抱到自己卧室,轻手轻脚将她放下后,又去浴室洗了条热毛巾,仔仔细细给她擦了擦脸和手心。
给她捂好被子后打开加湿器,氤氲的白雾缓缓腾起,白雾丝丝缕缕将满室的冷清都熨帖得柔和了几分。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留了盏壁灯,昏光柔化了家具的棱角。冬韫睡得安稳,缪禹站在床边,窗外夜色沉沉,偶有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屋里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安稳又妥帖。
喝了一堆提神的,他反倒是睡不着了,转身离开卧室,走之前还给她留了道虚门。
本来想下楼把今天的功课补了,刚抬脚,步子猛地顿住——他想起来了,那幅画。那幅被他藏在暗门后不敢示人的画。
…
冬韫是凌晨四点被渴醒的。
意识还陷在混沌里,她撑着床垫坐起身,扫了眼陌生的房间,心里大概有了数。喉咙干得发紧,她摸黑起身开门,外头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放轻脚步,试探着唤了声“缪禹”,没人应。
凭着上次来的模糊记忆,她摸下楼,循着方向探到中岛台,刚拉开冰箱门,一只手突然从头顶伸过来,扣住了冰箱门沿。
是缪禹。
“醒了怎么不吱声?”他下巴虚虚搁在她肩头,说话时,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方才他还窝在暗间里喝酒,隐约听见楼上有动静,起初以为是错觉,起身去卧室一看,床上早已空空如也。循着楼下的声响寻过来,果然逮着了她。
“你刚死哪去了?”她撇开脸,翻着冰箱问他。
“你猜啊。”他是真有点醉了,说着话就把手搭在她腰间,声音飘飘忽的,说话时调都不知道落在哪。
被他搭着的腰有点酸痛,她说:“你那辆车换了吧,座椅不能倒后,睡得特难受。”
难受还能睡这么香?缪禹下巴靠在她肩头笑,但还是应声:“我改天换。”换房车换大车,别说睡了,让她在里头打羽毛球都行。
她回头看他:“我很渴。”
“床头那个就是水。”
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床头好像是有两瓶玻璃装的,她当时扫了一眼,只当是酒或者别的饮品,压根没往水上想。
“我屌丝呗。”她自嘲。
缪禹的笑声刚溢出喉咙,身后沙发那片阴影里,突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听说有人要跟我比屌丝?”
冬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昏暗里,沙发陷着个人影,双腿随意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把玩着易拉罐,眼神在她和缪禹身上转了一圈,痞气十足。
冬韫看看缪禹,又瞅瞅沙发上那位,他俩神色都如常得很,敢情就她自己是那个后知后觉的,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
“怎么不死外边?干脆别回来了”。
“想你了呗。”那男的晃着脑袋,又灌下一口酒。
“把窗户关了,她冷。”缪禹说完就把沙发上的易拉罐精准砸他身上,又不顾冬韫反对直接把人捞到腿上坐好,一只手圈着她肩,将她稳扣怀里。
本来搁旁边看戏看得正起劲的冬韫,扑腾半天,奈何喝了酒的缪禹回归本真,她怎么挣都挣不脱。
这时,那男的脑电波好像才收到信息,缓缓开口:“不关,我喝了酒,热得很。”
“我不也喝了。”
男的目光飘到冬韫身上,应该是刚回过神来发现这还有一个人,他笑眯眯得朝缪禹说:“搞对象了?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没个念想。”
缺货。冬韫暗骂一声后直起身,抬脚就往那人身上踹,奈何距离太远压根够不着,只能悻悻翻了个白眼,干脆认命般重新窝回缪禹怀里。
成功逃过一劫的那人压根没当回事,指着缪禹咋咋呼呼:“我才离开几天,你就抱上大美人了?忘了咱俩裹着一床被子的那些日日夜夜了?”
“管得着?”缪禹随口怼回去,熟门熟路得很。
这俩酒鬼一来一回地扯蛋,冬韫正晃着腿悠闲听着呢,那男的“共枕”的骚话一出,她抬起头来,头顶碎发扫过缪禹下巴,扬起脸对着缪禹,笑得很开心:“你是 gay 啊?”
本来还云山雾罩不知所云的两人当场哑火,连酒劲都醒三分。
清晨。
冬韫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攥着袖子扶着墙,一步一步从楼上挪下来。鼻尖先钻进一股呛人的油烟味,等她踏完最后一级台阶,视线正好撞进中岛台——缪禹正弓着背忙活,昨晚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正蹲在墙角蔫头耷脑地摘菜叶子。
“醒了?”缪禹的话音刚落,锅里的鸡蛋就滋啦一声炸开了油花。他头也没回,抬脚就往地上那人的屁股上踹了一下。那人本来还耷拉着脑袋,冷不丁挨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猛地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正好和冬韫撞了个正着。
他揉了揉发疼的后腰,手里捏着片蔫巴的青菜叶,讪讪地举了举:“早上好……嘿嘿,妹子,早上好啊。”
缪禹瞅他这副还算识相的模样,没再找碴,只甩了句“去把碗洗了摆桌上”。
冬韫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人一搭一唱,倒像是老熟人的样子,一时没吭声。
缪禹端着鸡蛋路过她时,还不忘帮她扯了扯歪掉的领子:“洗手吃饭。”
踱着步到桌前一坐下,抬眼发现那男的还站着,还是用军姿站的,冬韫没懂,夹一口鸡蛋到嘴里,边嚼边看他下一步要干嘛。
“迟早。”缪禹给她递粥时来了句。
“什么迟早?”
“站你对面这人叫迟早。”
迟早——姓迟,名早。
关乎这人,那就有得说了。
他妈怀他时一门心思盼闺女,翻遍了好听的名字,谁知生下来是个带把的,她叹口气,随手敲定了这名字——迟早,迟早能盼来个女儿。结果生了迟早之后就成了不孕不育体质,肚里再没有过动静。
他家财力与缪禹家并肩,作为缪禹的死党,木雨中学缺勤表上的常驻嘉宾,缪禹常年的逃课纪录一举被他打破。不爱上学,从小就不爱,大家都叠着手乖乖上课等着老师给红花的时候,他看见门外有蝴蝶就自个儿跑出去追蝴蝶(对此缪禹还问过他,那要是窗外有蝴蝶,你不得跳出去)。
上了初高中这种行为频率更高,自修上一半人跑去外边斜坡上躺着看星星,风卷着操场边的狗尾巴草往他脸上蹭,他就眯着眼数云飘过去的速度。后边学校发了狠,声明说除非找家长来陪读,否则捐再多钱也读不下去,这不带坏学生吗?
前阵子休学了,休学理由就是找人生求本真。教务处主任捏着那张手写的申请单,笔尖都快戳破纸,问他知不知道这六个字写出来有多荒唐。
家里人对此也没辙。独苗一根,不指望他飞黄腾达,只求他保住命,不沾毒不犯事,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
冬韫端着粥碗,边扒拉边听缪禹唠,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对着迟早含糊着笑:“你这人确实挺逗。”
缪禹说得来劲,突然抓起桌上的橘子扔给迟早,他抬手就接住,挺有灵性,知道缪禹把他当狗使,立马还他一个中指。
“知道他外号为啥叫人字拖不?”缪禹故意吊胃口,看冬韫转过来瞅他,才接着说,“小时候在海南待过一阵,跟着当地人学爬椰子树,光脚野惯了。回来就四肢退化成了野猴子,不爱穿正经鞋,脚底下永远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那你俩怎么认识的?”冬韫问。
说到这更有意思——他俩起初不过是点头之交,算不上熟络。直到有一回,年级主任踹开教室门冲进来,唾沫星子喷了半尺远:“考成这副烂泥样,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高考就一次机会,不想学的现在就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迟早那天难得来上课,被这一通吼得心酸,第一个起身摔门走了。
第二个跟出去的,就是缪禹。
很遗憾,两人最后非但没捞着半点好话,反倒被勒令写检讨。
迟早那份是缪禹代笔的,缪禹是真惜才,他觉得全校翻遍了,也找不出第二个像迟早这样的人,就劳身帮他把800字检讨写了。
迟早也觉得自己这匹野路子千里马,总算撞上了识货的伯乐,感激涕零得把这段兄弟情定下。
两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混在了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