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夜未央》禄桉

7、口供 警灯刺

　　警灯刺眼的光芒在行政楼前的空地上无声地旋转，将古老的砖墙染上红蓝交错的、令人不安的色彩。几辆警车停在那里，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年轻的小张警官带我走向其中一辆开着后门的警车。一位看起来干练沉稳的女警员已经在车旁等候，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急救箱。
　　“李姐，这位是蓝瑾同学，现场目击者，受了点皮外伤，队长让帮忙处理下。”小张警官对女警员说道。
　　“好的，交给我。”李警官点点头，声音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利落。她示意我坐到警车后座边缘，“同学，别怕，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依言坐下，将磨破的校服袖子和裤腿小心地卷起来。手肘和膝盖的擦伤在警车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沾满了灰尘和少量凝固的血迹，火辣辣地疼。李警官动作麻利地打开急救箱，拿出消毒棉球和碘伏。
　　“会有点疼，忍一下。”她说着，开始仔细地为我清洁伤口。冰凉的消毒液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微微绷紧。
　　“放松点。”李警官手法熟练，一边处理一边观察着我的表情，“吓坏了吧？深更半夜遇到这种事。”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帘，努力扮演一个受惊过度的普通学生。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保安室的灯光亮着，隐约能看到队长在里面，正和闻讯赶来的学校值班领导,一个看起来有些秃顶、穿着睡衣外面套着西装外套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其他警察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拉起警戒线，有的在低声交谈。白芷……她应该还安全地藏匿在附近某个阴影里。
　　伤口处理得很快，消毒、上药、贴上无菌敷料。李警官的手法很专业，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好了，暂时这样。回去注意别沾水，明天最好去医务室再检查一下。”李警官收拾着药箱。
　　“谢谢警官。”我小声道谢。
　　这时，队长从保安室走了出来，径直向我们这边走来。他的目光在我包扎好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我，眼神依旧锐利，但似乎没有刚才在楼上那么咄咄逼人了。
　　“蓝瑾同学，”队长开口，语气平稳，“伤口处理好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警官。”我轻声回答。
　　“那就好。我们需要你配合，详细回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情，做一份正式的笔录。”他指了指保安室，“去里面吧，暖和点。小张，你来做记录。”
　　“是，队长。”小张警官立刻拿出记录本和笔。
　　保安室里弥漫着香烟和廉价茶叶的味道。值班的保安大叔紧张地站在角落。那个秃顶的值班领导搓着手，一脸愁容。
　　队长示意我坐在一张椅子上，小张警官坐在对面，摊开了记录本。队长则站在一旁，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没有放过我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蓝瑾同学，放松点，把你今晚从离开宿舍开始，一直到档案室出事，所有你记得的细节，按顺序告诉我们。”队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强调自己是因为“刚转学不适应，失眠”才离开宿舍。
　　“想去图书馆找本安静的书看”。
　　“因为不熟悉路，走错了方向，误入行政楼区域”。
　　“在行政楼走廊听到档案室方向传来‘嘎吱嘎吱’的轻响和脚步声，以为是老鼠或风”。
　　“靠近档案室门口，好奇地往里看时，听到里面传来更清晰的、像是‘金属工具拧螺丝’的声音，很急”。
　　“紧接着，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那个大铁柜就朝着门口方向倒了下来！吓得我魂飞魄散，摔倒在地”。
　　“没看到人影，只听到柜子倒下前好像有东西被扯破的声音，然后就是柜子倒下的巨响和漫天灰尘，我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来，然后就听到警笛声了”。
　　我叙述得尽量详细，语气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偶尔停顿，仿佛在努力回忆那些“可怕”的细节。整个过程，我没有提及白芷，没有提及发条和纸条，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槐树、周正国或者三十年前的事情。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纯粹的、不幸的目击者和受害者。
　　小张警官认真地记录着。队长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蓝瑾同学，你说你听到里面有拧螺丝的声音？能形容得更具体点吗？是持续不断的，还是断断续续的？大概持续了多久？”
　　我的心微微一紧。这个问题很刁钻。说太具体容易露馅，说太模糊又显得可疑。
　　“嗯……就是……那种金属摩擦的‘嘎吱’声，有点像……嗯……拧生锈的螺丝那种感觉？”我努力回忆着生活中听过的类似声音，带着不确定，“断断续续的，好像很用力……我听到的时候大概……也就十几秒？然后就是柜子倒下来的声音了……” 这个时间点卡在“我靠近门口听到声音”到“柜子倒塌”之间，符合逻辑。
　　队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声音细节，转而问道：“你确定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应该是……一个吧？声音很轻，很急，感觉像是一个人……” 我迟疑地回答，把“感觉”两个字咬得比较重。
　　队长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扫过我包扎的伤口，忽然话锋一转：“蓝瑾同学，你的反应……挺快的。柜子倒向门口，你摔倒的位置……离门口很近，却能及时滚开没被砸到。运气不错。”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他在试探！他并没有完全排除我的嫌疑！或者说，他觉得我的“幸存”过于幸运！
　　我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后怕和一丝委屈的表情：“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吓懵了……本能地往后滚……可能是……是柜子倒下来的风把我带倒的？我也说不清楚……当时太害怕了……” 我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因为那一刻的生死危机确实不是装的。
　　队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这时，一个技术队的警察敲门进来，低声在队长耳边汇报了几句。队长听完，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对小张警官说：“小张，笔录做得差不多了吧？让蓝瑾同学看看，确认无误签字。”
　　小张警官将记录本递给我。我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基本就是我说的，没有添加或歪曲。我拿起笔，在“被询问人”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蓝瑾同学，谢谢你的配合。今晚受惊了，先回去休息吧。”队长终于放行，但补充了一句，“近期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请保持通讯畅通。另外，关于今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对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知道了，警官。”我连忙点头，站起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王主任立刻凑上来：“蓝瑾同学，我送你回宿舍！唉，这都什么事啊……” 他一脸愁苦，显然学校的档案室被破坏，还惊动了警方，让他压力山大。
　　我跟着王主任走出保安室。深夜的冷风一吹，让我打了个寒颤，头脑也清醒了一些。警灯的光芒依旧在闪烁，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行政楼侧面通往中心花园的小径阴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隐在树影下，一动不动，正朝着警车和保安室的方向张望。
　　是林小雨！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了！她是被警笛声吸引过来的？还是……她一直在附近？
　　我的心猛地一跳。林小雨似乎也看到了我，她的身影在阴影中似乎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小径深处。
　　她看到了什么？她听到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比冬夜的寒风更冷。王主任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管理严格、要我以后晚上别乱跑之类的话，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口袋里的发条和纸条像两块烧红的烙铁。警方介入带来的短暂安全感荡然无存。档案室的破坏者是谁？林小雨深夜出现在警戒区边缘是巧合还是有意？周正国在槐树下到底埋了什么？“它”和那个守护秘密的“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真正的危险，如同这浓重的夜色，才刚刚开始笼罩下来。我裹紧了单薄的校服外套，跟着忧心忡忡的王主任，走向远处亮着昏暗灯光的旧宿舍楼。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未知的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