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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的第一天 一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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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文画小摊旁。
白衣少年随手挑了把折扇翻看打量,他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
“哇哦,摊主,您这扇子品质上乘啊。”
摊主听了,笑呵呵地回应:“那当然,你可别小看我这些宝贝,有些可是名家之作。”
此话不假,当地盛产山水画大家,高手如云。这些大家脾气古怪,深入浅出,宁
愿蜗居在这小地方低价给人作画,也不愿为那些远道而来的高官士族浪费一丝笔墨。渐渐的,这个小地方就成了安清县远近闻名的字画市场。
摊主想,这少年大抵也是闻此盛名而来。
“这样啊,摊主,就这把了。”
摊主乐呵呵地扫了眼少年手中的折扇,赞道:“客人好眼光!”
那黄褐扇面上只寥寥画了一枝梅花,花只有几朵,却鲜艳似血,神韵毕现。
池素鱼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抓紧递了几文钱过去。
老摊主拿起身旁的老芭蕉扇,敲了敲身前的小铁盆,盆底静静躺着几十枚铜钱,古旧的光泽是无声的暗示。
“放这儿。”
几枚铜钱被妥妥贴贴地放了进去,竟没发出一点声响。
花白头发的摊主看了眼池素鱼,笑问:“小兄弟面善,哪里人啊?”
池素鱼也跟着笑了:“我是昆宁人,离这儿可远着呢。”
“昆宁?”老头子重复了一遍,这地方他是真没听过。
事实上,“昆宁”乃“坤凝”,穷观宗七大主峰之一,是峰名而非地名。凡人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从前的峰名关系着护宗大阵,禁止外传,但十年前鹿南横空出世,这位万年也难得一遇的天才法修硬生生将大阵的底层逻辑改写。峰名不再是破阵点,自然,这条规定也就随之作废。
池素鱼是坤凝峰弟子,目前正在历练。
他嘴上打着哈哈:“摊主您不清楚也正常,昆宁是个穷地方,没啥名气的。话说回来,安岩村怎么走啊?”
“……安岩村?”
“对啊,就是画师聚居的那个。”
老头不作声了。
池素鱼就像没看见摊主僵住的脸色一样,继续补充:“我家大姑爷八十大寿,今年八月底要办个庆生宴,本来人都请好了,没承想,管事的一翻族谱,才发现还有门远房亲戚给迁到这儿来了。现在都七月中旬了,这不就派我这年轻力壮办事利索的来了嘛。”
世道艰难,妖魔横行,他身后背着的剑像是无声的证明。
没管摊主是什么反应,池素鱼接着说:“安清县倒是好找,不过这安岩村我可是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只有一个被我缠着烦了,给我指了个方向。”
他像个毛躁小子一样埋怨道:“光按方向找怎么行,哪有时间给我耗,这都中旬了。”
“哦。”老头心不在焉地附和道:“但是路途这么远,你就是去请了,那人家也不一定……”
“来不来那是别人家的事,就算不来,通通音讯也算不得是件坏事,您说对吧?”
老头掏了掏耳朵。
池素鱼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主命难为,职责所在,我是一定要把话带到的。”
老头的脸挎了下去。
池素鱼看着他,眨了下眼。
“对了,摊主你刚刚那样说,所以你知道路怎么走咯?”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好奇的围观了起来。看打扮,有几个应该是本地人。
那几个本地人冲老板喊道:“李摊主,你就告诉他吧!你看这小子多急啊,噗。”
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们齐齐哄笑起来。
在这些好事者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起哄,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告诉他!告诉他!”
他们喊:“告诉他!告诉他!”
“告诉他!”
老头受不了的揉了揉耳朵,痛苦的闭上双眼。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西边,破罐子破摔地告诉池素鱼:“那儿!就那儿!你往前走,有条小道。之后的分岔口你一直往右拐就行了。路的尽头就是你要找的安岩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条路是没有人走的,车马也进不去,光靠脚程大概要花个三四天,你得自带干粮。”
老头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安岩村的人都是不愿走出去的。”他看着池素鱼。
池素鱼笑了下,似是没听懂摊主的言外之意,冲他作揖道谢。
摊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上下唇微动,终是没有开口。
回到客栈,池素鱼打开放在床头柜的行囊,从里面掏出一个卦盘。
他不是专门学卦算的卦师,自然不会演算天机,但简单的验真假还是可以的。
拇指指甲在食指一划,血滴流入卦盘消失不见,盘面一白一黑阴阳鱼睁眼。
池素鱼把摊主的话复述一遍,卦盘发出清越嗡鸣,两鱼首尾相逐,金光符文一闪。
全真。
他把卦盘收起,拿了些缠盘,出了门。
已是酉时,有些店铺点了朱雀灯,高高挂起的赤红灯罩透出暖融融的火光。而街道上依旧人烟不减,热热闹闹的。
当地人喜穿青衣,这种风尚在字画行业犹盛。有人问起便说是老祖宗传下的习俗,只是经岁月流逝,谁也说不清具体是为什么,于是就给了说书人可趁之机。
“话说百年前,安清县正值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池素鱼买完粮食出来,附近说书人嗓声清亮,编撰的内容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朵,青衣神姑,这是当地的民俗神话。
凡间的神话很多,不少是关于修仙界的,池素鱼的三师姐热衷于收集这些。在被她带着的时间里,他看了不少,总是很佩服他们的奇思。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池素鱼轻声接了下句,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臂膀下的油纸包透出炒米与肉脯的咸香。小店老板特意压紧的,一包能顶寻常三日的份量。
他是筑基期圆满,没有进食的需要,买这干粮自是为了假充凡人。
池素鱼转身时,瞥见一道人影掀开白灯药铺的青布帘,半张青灰色的脸闪过,这种申时开张、子时关门的铺子,专治被尸毒所伤的人。
打点好物件,池素鱼背上小行囊就出发了。
按着摊主给的法子往前走,周围行人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狭小,到最后只剩下池素鱼一人。
落日西沉,前面遥远处青山耸立,吞没了大半太阳。
池素鱼看到了摊主所说的荒凉小道分岔口,他蹲下身用手碾了碾尘土。
土很松,可当地多雨,土还是黏土。黏土湿润时紧实,干燥后坚硬,不易被踩松。
这说明短时间内有很多人走过这条小道。
全真卦象,即认知真实,事实真实。
他的卦象不会出错,因为卦盘是他那当卦师的二师兄送的,是师兄本命卦盘的分灵,悟了真实的一缕。
这恰恰说明他的追踪方向是对的,走过的是妖是鬼或是魔,总之不是人。
池素鱼站起来,夕阳正对着他的双眼,背后的剑鞘借红霞浮上一层铁锈般的暗芒。
白衣少年走后,一只乌鸦拍拍翅膀滑下,降落到他刚刚停留的地方,啄了啄深褐的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