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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憨豆与屏保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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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房间,在酒红色的被面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李桥夏是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后颈那温热的气息,发丝上若有似无的柔软触感。
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慌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子被掀开一角。
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那清爽的雪松气息。
李桥夏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蹦跶。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许之舟在洗澡。
巨大的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攫住了他。
怎么办,装作不知道?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不可能是错觉!
质问?
万一…万一真是自己想多了,或者只是不小心碰到,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自作多情,还破坏了兄弟情谊?
他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许之舟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充电,屏幕是黑的。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李桥夏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躺回去。
用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浴室门口的方向,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许之舟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氤氲的热气和水汽。
他一眼就看到床上那团把自己裹成茧、只露出一双写满“我很紧张但我假装睡着了”的眼睛的人。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温和平静。
“醒了?”
许之舟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很自然地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消息。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李桥夏的异常,神态自若得让李桥夏几乎要怀疑昨晚的一切真的是自己的幻觉。
“嗯…嗯!”
李桥夏含糊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许之舟。
“几点了?是不是该回学校了?”
“还早,不到八点。”
许之舟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处理着信息。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自动进入了屏保状态。
李桥夏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屏幕亮起。
屏保照片并非什么风景名胜或抽象艺术,而是一张显然有些年头、甚至带着点模糊和噪点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脏得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男孩,并排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中间那个叉着腰、一脸“我是老大我最牛”表情的,正是童年李桥夏。
左边是咧着嘴傻乐、缺了一颗门牙的杜小豆。
而右边那个,虽然小脸上也蹭着泥点,但眉眼精致,努力学着中间“老大”的样子挺着小胸脯的,正是年幼的许之舟。
照片的背景,就是管镇那片他们曾经疯跑、掏鸟蛋、玩弹珠的小树林。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三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身上,定格了最纯粹的童年时光。
李桥夏瞬间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酸涩猛地撞进心口。
他没想到许之舟会用这样一张照片做屏保。
跨越重洋,十年光阴,他手机里亮起的,是他们三人最邋遢也最快乐的瞬间。
许之舟似乎也注意到了李桥夏的目光,他拿起手机,指尖在那张稚嫩的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低声说:“那时候…真好。”
李桥夏喉头有些发紧,昨晚的尴尬和疑虑在这张充满回忆的照片冲击下,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是啊,他们是兄弟,是发小,是“桃源三结义”的兄弟。
许之舟一直记得,一直珍视着这份情谊。
也许…也许昨晚真的只是意外。
是自己太敏感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一阵极其欢快又聒噪的手机铃声猛地炸响,打破了房间里微妙的气氛。
是李桥夏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三个大字——“杜憨豆”(李桥夏给杜小豆的备注)
李桥夏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还没放到耳边,杜小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穿透听筒,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地回荡开来:
“喂!桥夏!桥夏!你猜我昨晚梦见啥了?
我梦见咱们仨小时候在你家后面那条臭水沟里摸鱼,结果你一脚踩滑了,噗通一下栽进去,喝了好几口浑水!
哈哈哈哈哈哈!
许之舟那小子在岸上急得直跳脚,差点也滑下来!
笑死我了!
哎对了,听说之舟回来了?真的假的?
你小子不够意思啊,居然不第一时间通知你二哥我!快!让他接电话!
我得好好问问这小没良心的,出国这么多年还记得他二哥我不?”
杜小豆连珠炮似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李桥夏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阳光刺眼、弥漫着水草腥气的午后。
自己狼狈落水,许之舟在岸边急得小脸煞白,杜小豆则在一旁没心没肺地拍着大腿狂笑。
那些无忧无虑、打打闹闹的画面鲜活地涌上来,冲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尴尬和疑虑。
是啊,这才是他们,这才是许之舟。
他是他们的小弟,是他们的三弟,是从小就有点古板却又无比认真、会为他着急、会珍藏着他们童年照片的许之舟。
李桥夏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甚至带上了点恶作剧的意味。
他把手机递向许之舟,故意按了免提:“喏,你二哥找你兴师问罪来了。”
许之舟眼中也盈满了笑意,他接过电话,声音温和而清晰:“二哥,是我,之舟。”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几乎能掀翻屋顶的狂笑和激动得语无伦次的问候:“哎哟喂!真是你这小子!可想死你二哥了!
你这声音…嚯!
变得这么有磁性了?
在外国吃的啥好东西?快跟二哥说说!
对了对了,你回来待多久?啥时候有空?咱仨必须得好好聚聚!大哥请客!让他放放血!”
听着电话里杜小豆久违充满活力的咋呼声,看着许之舟耐心应答时眼底流淌的暖意,李桥夏靠在床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似乎被这汹涌而来的、坚固的兄弟情谊暂时抚平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昨晚的胡思乱想。
许之舟就是许之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那份亲密无间,或许只是习惯了?就像小时候挤在一张小床上午睡一样自然?
杜小豆的电话打了足足有十几分钟,从许之舟在国外的见闻到抱怨自己工作被老板压榨。
最后才意犹未尽地约好等许之舟安顿下来就找时间聚首。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之前的尴尬和暗流仿佛被杜小豆这通电话彻底冲散,只剩下一种暖融融的、属于老友重逢的松弛。
“二哥还是这么…精神。”
许之舟把手机还给李桥夏,嘴角带着无奈又怀念的笑。
“可不,憨豆本色,一点没变。”
李桥夏也笑,彻底放松下来,“走吧,收拾收拾,我请你吃我们学校食堂的‘特色’早餐,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两人退房,走出那间充满“惊喜”的情侣套房。
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李桥夏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都清爽了许多。
回S大的路上,李桥夏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校园里哪里的小笼□□薄馅大,哪里的豆浆最醇厚,哪里又是情侣约会的“圣地”。
许之舟安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身边这个重新变得鲜活生动的人身上。
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和一丝得逞后的满足。
温水煮青蛙的第一步,似乎很成功。
他成功地用回忆和杜小豆这个“天然助攻”,将昨晚那个危险的触碰,暂时归为了兄弟情深的“意外”和“亲近”。
车子在S大校门口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里面不好掉头。”李桥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好。”许之舟点头,看着他,“我最近会在这边处理些事情,暂时不会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太久。”
李桥夏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行啊!那以后蹭饭可有着落了,随时联系啊!”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朝许之舟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跑进了校门。
许之舟坐在车里,目送着那个穿着驼色大衣,高挑挺拔的身影融入校园的人流中,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那张三个泥猴儿的童年合照静静地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中间那个笑得最张扬、最没心没肺的小小身影上,眼神幽深。
“不会太久的,夏夏。”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某个决心,“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汇入清晨的车流。
而走进校园的李桥夏,在确定许之舟的车子看不见后,脚步才缓缓慢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昨晚那轻柔触碰带来的异样感觉。
杜小豆的电话和那张童年照片带来的暖意仍在。
但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一个意外的“吻”和许之舟那句“不会太久”轻轻拨动了。
留下了一缕无法忽视的、细微的涟漪。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奇怪的感觉甩出去,加快脚步朝宿舍楼走去。
只是,当他看到宿舍楼门口进出的成双成对的情侣时,眼神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瞬,心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模糊的悸动和…困惑。
心湖的微澜,一旦被风吹起,便再难彻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