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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善意与恶意 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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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沿着教学楼的窗沿缓缓洒落,细碎又安静。C班的教室还没坐满,大多数学生趴在桌上补觉,教室外的风吹得廊下的红旗猎猎作响。
楚越靠窗坐着,阳光洒在他右半边脸上,也照亮了他颧骨上浅浅的淤青。他低头写作业,动作一贯沉稳,只是左手腕缠着绷带,压着的纸张边角微微发皱。
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脑子里抽出来,再小心翼翼地落在纸上。背后的教室杂音不多,呼吸声和翻书声构成了一种微妙的静。他本该习惯这种氛围,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一道细微的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带着些青草和灰尘的气息。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动静——不是风,而是……
一只手悄悄从窗口外探进来,在他桌上轻轻放下一样东西——然后迅速缩回,脚步声慌慌张张,踩着地砖节奏混乱地跑远了。
他微微一愣,抬眼看去,窗外早已没人影。
桌上是一个干净的纸袋,袋子贴口处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字迹娟秀而有些局促:
“这个是我在校医室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谢谢你帮我。”
落款没有名字,但楚越一眼就猜到了这是李诺的字。这些字工工整整,笔痕实实在在,写字的人一定很认真,像是每一笔都不敢写错。
他轻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创可贴、一支红花油,还有一包微热的面包和一小瓶自己灌装的温水。显然是早上刚准备的,富士一中是寄宿制学校,想买什么都得去校医室或者校超市,这些东西肯定花了李诺不少生活费。
楚越怔了一下。身上的疼仿佛在那一瞬被这份小小的善意覆盖。他没想到李诺会注意到这些,更没想到她会主动来送。他们并不熟,只因为他为她出头了一次。
但她记住了。而且走出了那一步。
他低头看着纸袋,忽然感觉手腕上绷带不那么紧了,昨晚翻来覆去的痛也好像没那么重。他还记得钱理那一脚踹在他肋骨上时的刺痛感,也记得自己躺在地上,眼前发黑的无力。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承受那些。
他正要把东西收进书包,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嗤笑从教室门口传来。
“哟,楚越,你行啊,连纯白校花都能钓。”
钱理靠在门边,咬着一根牙签,眼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意。他冷眼看着楚越桌上的纸袋,“那小姑娘是不是还特意写信给你?我说怎么这么乖,原来是有意图啊。”
楚越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回话,只把纸袋悄悄收进抽屉。
这动作落在钱理眼里,却变成了默认。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他嗤笑着走进来一步,“珍珠班的李诺?她不是谁都不搭理的那种吗?对你这么贴心,该不会是你真让她动心了?”
楚越眉头微皱,终究还是开口了:“你别扯她。”
“我扯她?”钱理脸上的笑意更盛,像是终于抓到一个可以往死里踩的点,“你护着她,她送你东西——你俩这关系不清不楚的,还让我别扯她?”
楚越沉默了几秒,说:“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钱理忽然不笑了,冷冷盯着楚越,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看穿,“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另一边的教学楼拐角,李诺正被两个高大的男生挡住去路。他们的胸牌上写着C班字样,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明显是钱理的小跟班。
“这就是咱们的纯白校花李诺吧?”
其中一个靠近她,嘴里咬着棒棒糖,笑得不怀好意,
“听说你给楚越送早餐了?”
“你们珍珠班都爱倒贴吗?”
另一个低声笑着,“长得清纯,心挺野的嘛。”
李诺脸色一白,身子往后缩了缩。
“我、我没有……”她声音发虚,却还是想解释清楚。
“别装了,我们都看见了,”那人挑眉,“送得多贴心啊,还写纸条。你不会真看上楚越那种人了吧?他也就长得还行,别的你看不见?”
“放开她。”
一个路过的学生远远喊了一声,是韩川。
两个男生先是看到一对蓝眼睛,又看到胸前尖刀班的胸牌,冷哼一声,走了。
韩川低头看着李诺,语气不轻不重地留下一句:“自己想清楚,别被当枪使了。”然后走了。
李诺僵着身子站了几秒,才敢慢慢走回教室。她脸色苍白,手指一直在不安地搓着书包带。
她原本只是想表达感谢。她从没想过那一点点的心意,会被人看成“投怀送抱”。
珍珠班,是贫穷和平庸的代名词。
C班,是吊车尾,是“劝退”前哨。
而她,是那个从珍珠班走出的女生。
他,是那个不被喜欢的班长。
他们只是在人群边缘擦肩了一下,就被人嘲笑、曲解、羞辱。
看啊,两块边角料凑在一起了!
李诺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上模糊的字,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在别人眼里,善意只能等于暧昧。她只是想说一句谢谢,落在别人嘴里却变成了“喜欢”。
而此时的楚越坐在图书馆天台,手边是那瓶温水和面包。他没有吃,只是反复地看着那张便利贴。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喜欢你。”
“你俩不清不楚。”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他忽然觉得烦躁。
不是所有人与人之间的靠近,都是为了爱情。
不是所有善意都有私心。
不是男女之间就只有“谈恋爱”这一种可能。
“凭什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善意变成了笑柄,那么这世界要如何容纳温柔?
他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想起昨天的韩川。
那个曾经什么也不说、背上满是伤痕的小孩子现在长成了什么也不说、很能打架的大孩子。
他问他:“你疼不疼?”
现在,有人也在问他:“你还好吗?”
他觉得,这就够了。
他轻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