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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沐浴 他少时的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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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结束后,韩奕回家休养。
洛清夷嘴再硬,也不可能真的狠下心。
她时不时抬眼看看西洋钟,直到雁鸣再次来报:“公子又遣人来请姑娘了。已经是第三次了,姑娘当真不去吗?”
洛清夷才傲娇道:“那就去瞧瞧他的笑话。”
进了院,管家说韩奕正在沐浴,洛清夷一听就急了。
“胡闹!他的伤口不能碰水!”
浴房门半开着,洛清夷直接抢进屋,骂骂咧咧的话在嘴边盘旋,正欲喷薄而出,却在下一秒直接卡了壳。
韩奕只穿了条短亵裤,坐在浴桶旁的长条凳上,正背对着门口擦拭身体。
他裸露的肩背肌肉紧密结实,到腰处又骤然收窄,细得让人怀疑它撑不住上方宽阔的肩膀。
亵裤并非贴身款,却因坐姿而紧紧贴合臀部,顶出浑圆饱满的球型。
他的腿太长,只能岔开着坐,松弛地往两侧伸着。胳膊也长,三角肌呈圆弧形,随着他浸湿毛巾的动作,手臂上不知具名的长条肌肉此起彼伏,连缠绕在背上绷带都带了某种意义上的诱惑……
洛清夷的一腔怒火顿时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目光从他后脖颈一寸寸往下捋。
清汤大老爷!
咱娃啥时候长成这样了?
上边倒三角,下边大蜜桃,简直把“蜂腰猿背”四字具象化了!
还有这小麦肤色的大长胳膊大长腿……
她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
明明上一次还瘦得肋骨分明……
好吧,那已经是七年前了,那会儿他才十三岁。
“给我擦擦背。”
韩奕没回头,将浸湿的毛巾往后递。
“不用收着力气,务必把药味儿擦掉,别叫姑娘闻出来。”
他枯举了一会儿,见后面的人没动,便欲转身。
洛清夷猛地回神,像踩到弹簧一样飞跳出门。
她整个人被砰砰狂跳的心脏砸得精神都有些恍惚,只记得余光扫到的那团隆起——
胸真大啊!
侍从捧着新的纱布和里衣,神色慌乱地行礼:“姑娘……”
洛清夷心绪纷乱,径直进了正屋,只丢下愤恼的一句:“把他给我擦干净拎出来!”
原计划要狠狠骂他一通、狠发一通脾气,好叫他知道错误的严重性,往后不敢再犯。
眼下却被打乱了节奏,洛清夷脑子里像灌了一锅粘稠的浆糊,完全转不动了。
二人相遇后经历的头一个冬天,她冷得睡不着觉。
习惯了空调、地暖,习惯了保暖衣、羽绒服,习惯了出门开车,从住所的地库直达公司地库、商场地库,早已不记得冬天原来竟这么冷。
她记不清前世小时候是如何度过冬季的,却记得若没有八岁的韩奕每晚抱着她、给她暖身子,五岁的洛清夷,怕是捱不过穿越后的第一个冬天。
之后每年的冬天,他们都睡在一起。
韩奕会提前把被窝捂热,然后让她睡在热的一边,自己挪到凉的一侧再抱着她睡。
在她八岁那年,韩奕买了个铜的汤婆子,每晚灌上热水放进她被窝,隔一会挪一下地方,以便热得均匀。可她还是习惯去钻韩奕的被窝,为此没少听他“男女有别”、“儿大避母、女大避父”之类的絮叨。
她一直认为,他们是这世间最熟悉彼此的人,可今日却觉得……
好陌生。
大概是没穿衣服的缘故?
从认识韩奕起,他一直都很瘦,肋骨嶙峋,瘦得吓人。
她在吃食上绞尽脑汁。
粮食能吃饱,但营养远远不够。她就隔三差五买块豆腐,或是买豆子泡发腌着吃、炒着吃,当做植物蛋白的来源。
猪肉是买不起的,但像肺子、肝、脾之类腥味儿重的内脏,价格会很便宜。
改善生活的时候,就割上一斤猪肉,混进去一些便宜内脏,也能美美吃上两顿。
鸡蛋是好东西,也是贵价物,天天吃肯定做不到。她就买了几只雏鸡,打些野草野菜拌上鱼摊上讨来的鱼鳃内脏,半年多也下蛋了。
这主要得益于他们那时住的地方临江,鱼类丰富多样,所以鱼的价格比肉便宜很多。
但对那会儿没有正经营生的两个小孩来说,每天吃条鲜鱼也不现实。
好在人们吃鱼多,剖出的内脏也多,她就厚着脸皮跟鱼贩讨要杀鱼不要的内脏。
鱼子是要给顾客的,把鱼肠、鱼肝、鱼泡,挑好的、完整的洗干净加点咸酱,就能炖出一锅腥味儿十足的鱼杂,碎的和鱼鳃就用来喂鸡。
秋季鱼肥,鱼肠上会包裹一层厚厚的肥油,炼出的鱼油能炒菜,或加一勺到汤里提鲜,省着点能吃到过年。
摊主是对好心的中年夫妇,再加上她嘴甜,时不时还能以近乎白送的价格得到两条巴掌大的小鱼。
可即便她如此竭尽全力地补充蛋白质,韩奕还是不长肉,个子倒是蹭蹭猛蹿,经常半夜抽筋疼醒。
在她回到洛家那年,十三岁的韩奕已比许多大人还高了,只是肋骨仍旧清晰可见。
后来韩奕进了军营,每十日才得一次休沐,她即便再忙,也绝不错过任何一次见面的机会。
枯瘦的小子渐渐变得壮实,身高更是鹤立鸡群,总让她由心生出一种自豪感:瞧,这么威武雄壮的少年郎,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呢!
大抵是他少时的瘦几乎成了她的心病,即便知晓他早已壮实可靠,可潜意识里,他仍是那个薄薄一层皮肉包骨的模样。
就如同此刻,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垂头耷脑立在床榻前,发丝滴下的水洇湿了下塌的肩膀,好不可怜。
若非方才亲眼所见,她如何会想到,原来在这层服饰的包裹下,少年的内里早已换了另一番景色。
侍从大气也不敢喘,偷瞧一眼端坐在榻上的洛清夷,又偷瞄一眼等着挨骂的韩奕,缓缓挪动脚步,想悄无声息地撤离战场。
“站住。”
轻飘飘两个字,侍从吓得浑身一抖。
他躬下身,嘴像漏了的筛子一样尽数吐露道:“是公子突然说要沐浴,小人拦了的!但公子坚持,说要洗掉身上的药味儿,想着没药味儿就显得伤得不重,姑娘骂几句也就消气了!”
听到洛清夷明显地深吸一口气,侍从又连忙补充道:“小人都准备好了!”
他说着连忙打开柜子,端出个托盘,“韩校尉带来的药膏、纱布、酒精,还有姑娘遣人送来的
小人都备好了,待姑娘一走,立刻就给公子重新包扎好!”
洛清夷默了一息,手指微曲敲了下一侧的榻桌:“放下吧。你先出去。”
侍从如蒙大赦,怯生生瞧了眼朝他流露出愤怒和哀怨的韩奕,把“自求多福”四个字写满全脸,快步溜了。
“你瞪他干什么?是他错了?”
韩奕挤出个尴尬的苦笑:“唉,我拉他进来,是想借他替我承受两分火气。谁成想,这小子不顶事也就罢了,竟还是个火上浇油的!”
“否则呢?”洛清夷反问,“人家是来做佣工的,又不是给你做死士的!”
“哪有那么严重……”韩奕笑着上前一步。
“站好了!”
韩奕乖乖退回去,重新垂下脑袋,老老实实等待挨骂。
可洛清夷因为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断了情绪,怎么也骂不出来,半晌只说了句:“我看看伤口。”
韩奕赔了个讨好的笑脸:“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抓伤擦伤,伤口不深……”
“那你心虚什么?”
“我、是怕,怕你以为很严重……”
“我又不瞎!”洛清夷道,“严不严重我自己会看。脱!”
韩奕还欲再说,洛清夷直接道:“想让我自己动手?”
韩奕这才弱弱地闭嘴,认命地开始解衣服。
“真的不严重,否则我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不是?军中练兵,一点磕碰擦伤都是常事,看上去唬人,其实就是些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他磨蹭半天才脱下外衣,又撩起里衣的衣摆说:“刚包好,不好拆。”
洛清夷太熟悉他的脾性,知晓他越是推搪,问题就越是严重。
就像他当年在县学里被人欺负霸凌,顶着被人打肿的脸回家,还要笑嘻嘻说:“跟同窗切磋拳脚输了,真丢人啊。”
她生气地抓起剪刀,胡乱剪下那刚缠好的纱布,纵横交错的伤痕便暴露在眼前。
伤处整体呈暗红色,表面都已经结出深棕色的痂,还有些淤青。
大部分也的确是抓伤,细道子与筷子头相仿,粗道子能与筷尾比肩。另外还有些擦伤,看着像是衣服被抓开,人被拖在地上剐蹭出来的。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巴掌大小的圆弧形伤口,缝过针了,像她前世吃过的大扇贝壳,又像盘了条大蜈蚣。
弧形伤口的边沿明显有个豁口,洛清夷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她声音发着颤:“这是……被咬掉了一块肉吗?”
“清儿,”韩奕一下就慌了,扯下衣服遮掩伤口,俯身道:“你、你别哭啊!没有,不是,我不疼!真的不疼!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
洛清夷强硬地剥下他的衣服,抹了把泪仔细看,怎么看怎么是。
“这分明就是!”
是虎牙撕扯开了一块肉,没扯掉,太医又把肉给他缝回去了。
“还说没事!你就会哄我!”
洛清夷眼泪决堤,“这么大一块肉!这得多疼啊!”
“清儿,别哭……你打我骂我都好,别哭……”
韩奕懊恼得要命,笨拙地想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被她一巴掌拍掉。
早前盘旋在她脑子里的那些话,此刻一股脑地泄了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你管他做什么?”
“他是未来的储君,亲卫无数,还能让他命丧虎口不成?”
“就算他真的命丧虎口,那也是他的命数!用得着你往上填吗?你有几条命够给他填的?”
“我真的搞不懂你!”
“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忘了你师父是因何郁郁而终的?还是你觉得你生来就是当炮灰的命,就应该为他们老王家浴血赴死是吗?”
“他王允泓死了还有王允谦,王允谦死了还有其他皇室宗亲子弟,可你们韩家就只剩你一个了你知不知道啊!”
“你说你图个什么?”
“我短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两进的宅子住着,十来个家丁伺候着,你还想干嘛?”
“就算你再怎么升官,最后能多给几个钱啊,犯得上你去拼命吗?”
“你忘了我当初吃鱼杂吃得想吐,你说只要能吃饱穿暖、有不漏风漏雨的房子住,就是好日子。”
“如今咱们吃得起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宽敞明亮的大宅。这么好的日子,你就不想过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若有个万一,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洛清夷泪水糊了一脸,看不清韩奕的表情。
只知他长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洛清夷声音哽咽,难过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在乎,也要在乎我吧?”
“你,总要想想我啊……”
“你若出了事,叫我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