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银元》槐西薇

1、天幕

　　雨水拍打在骑楼的铁皮顶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尹芫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雨幕像一层厚重的帘子，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他拢了拢单薄的校服外套，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尹芫走在骑楼里,边躲雨边刷着学校的贴吧,一个消息弹了进来。

　　"老尹,你看贴吧没?最近有个帖老火了,好像是说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学校后山的一栋别墅里闹鬼,但听他们讲,这鬼还挺自净的,就是那眼神有点儿瘆人,我约了几个兄弟,去看看?"

　　"没空,不去."尹把啪啪响的键盘调成静音，烦躁地回了一条消息，从喧闹的人群中走过。

　　"闹鬼？陈默那小子又在编故事。"尹芫自言自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贴吧里那个被顶上热门的帖子——《暴雨夜惊魂：后山别墅的白衣少年》。帖子里描述的那个"会自己打扫卫生的鬼"确实古怪得很，特别是那双"像黑曜石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

　　药店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尹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几天熬夜复习加上天气骤变，他感觉头重得像灌了铅。

　　"小伙子，感冒了？"柜台后的老阿姨推了推老花镜，从玻璃柜里取出几盒药，"这个季节最容易着凉，特别是这种鬼天气。"

　　尹芫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电子音机械地报出"收款37元"时，药店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卷了进来。

　　站在门口的是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没打伞，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在药店的荧光灯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浅灰色，像是被雨水稀释过的墨汁。

　　"请问..."女孩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有消毒酒精吗？"

　　老阿姨愣了一下，"有是有，但小姑娘你浑身都湿透了，得先擦干才行啊！这季节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毛巾，"来，先擦擦。"

　　女孩没有接毛巾，只是固执地重复："我需要酒精，浓度越高越好。"

　　尹芫不自觉地多看了她几眼。女孩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有几道奇怪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灼伤过。她站立的姿势也很奇怪，仿佛在刻意与周围的一切保持距离。

　　"75%的医用酒精行吗？"老阿姨拿出一瓶递给女孩，"20块。"

　　女孩从裙子口袋里掏出几张湿漉漉的纸币，平整地铺在柜台上。尹芫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得不自然，指甲呈现出淡淡的蓝色。

　　"谢谢。"女孩拿起酒精转身就走，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门再次关上时，老阿姨摇着头嘟囔："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身体..."

　　尹芫盯着女孩消失的方向，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心跳加速。帖子里怎么形容那个"鬼"来着？"穿着白衣服""皮肤苍白""眼神空洞"...但记忆中应该是男性才对。

　　"阿姨，您认识那个女孩吗？"尹芫装作随意地问道。

　　"没见过，应该不是附近的人。"老阿姨把湿钞票一张张摊开晾在柜台上，"不过说来也怪，这半个月总有些生面孔来买酒精、漂白剂什么的，都是年轻人。"

　　尹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抓起药袋冲出门去，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远处，那个白色身影正穿过马路，朝学校后山的方向走去。

　　"等等！"尹芫喊了一声，但声音被雨声吞没。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尹芫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晃动的白色影子。他们穿过学校侧门的小路，这条路平时就少有人走，暴雨中更是荒凉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杂草刮蹭着尹芫的小腿，留下细小的划痕，但他顾不上这些。

　　白衣女孩走得很快，几乎像是在飘。转过一个弯后，尹芫突然失去了她的踪迹。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后山的边缘，再往前就是那片被称为"鬼别墅"的废弃建筑群。

　　据说这些别墅是二十年前某个开发商建的，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裂成了烂尾楼。学校曾想拆除，却因为产权纠纷一直搁置，久而久之就成了学生们探险的"圣地"。

　　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了前方那栋最完整的二层别墅。尹芫的血液几乎凝固——在二楼的窗口，分明站着那个白衣女孩，她正透过雨水淋漓的玻璃，直勾勾地看着他。

　　“阮舟轻拨月，愔愔水云深。尹笛吹花落，芫风入袖沉。”轻飘飘的女声传入尹芫的耳朵里。

　　"见鬼..."尹芫咽了口唾沫，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就走，但某种无法解释的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前进。

　　别墅的铁门锈蚀严重，但奇怪的是门锁处却显得很新，像是最近才被人更换过。尹芫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绕到侧面，发现一扇窗户的玻璃已经破碎，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雨水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尹芫的脚刚踏进室内，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冷上几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地板——上面有一串清晰的脚印，湿漉漉的，通向楼梯。

　　"有人吗？"尹芫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没有回应，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

　　他跟着脚印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尹芫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了原地——

　　房间中央，白衣女孩背对着他站立，正在用买来的酒精擦拭自己的手臂。而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子，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男子的皮肤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当尹芫的脚步声惊动他们时，两人同时转过头来。女孩的眼睛依然是那种不自然的灰色，而男子的眼睛——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就像帖子里描述的那样。

　　"你终于来了，尹芫。"男子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传入耳中，"我等了你很久。"

　　尹芫的血液瞬间凝固。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阮愔，别吓着他。"白衣女孩低声说，她的声音比在药店时更加沙哑，"他还不记得。"

　　名叫阮愔的男子站起身，他的动作优雅得不像真人。尹芫这才注意到他的白衬衫一尘不染，在这样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雨霁说得对，我太心急了。"阮愔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但时间不多了，尹芫。你必须想起来。"

　　尹芫后退到墙边，手指摸到了门把手，"我不认识你们...那个帖子里说的'自净的鬼'就是你？"

　　阮愔的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微笑，"'自净'...这个说法很有趣。"他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你看。"

　　在尹芫惊恐的注视下，阮愔的皮肤开始渗出一种透明的液体，就像汗珠一样，但更加粘稠。这些液体流过的地方，灰尘和污渍立刻消失不见。

　　"这不是清洁，尹芫。这是腐烂。"阮愔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悲伤，"我的身体在不断分解，必须用特殊的方法才能维持形态。"

　　林雨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捂住嘴的手帕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阮愔立刻转向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透明液体滴在她的手腕上。那些红色的灼伤痕迹立刻开始消退。

　　"她是谁？"尹芫问道，尽管他应该逃跑，但某种莫名的熟悉感将他钉在原地。

　　"林雨霁是我的...助手，你可以这么理解。"阮愔收起小瓶，"她帮我收集必要的药品，因为我自己不能离开这栋别墅。"

　　尹芫的大脑飞速运转，"你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阮愔的眼神变得深邃，他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老式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因为这个。"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医学院门口。其中一个有着阮愔一样漆黑的眼睛，而另一个——尹芫的呼吸停滞了——分明是他自己的脸。

　　"这不可能..."尹芫的手指颤抖着触碰照片，"我从来没读过医学院。"

　　"不是这辈子。"阮愔轻声说，"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我们是北平医学院的同学。你叫严书白，我是阮愔。"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阮愔苍白的面容。尹芫这才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缝合痕迹，就像...就像被重新接好的头颅。

　　"你死了。"尹芫脱口而出，不知为何这个认知如此清晰，"你早就死了。"

　　阮愔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1943年冬天，实验室爆炸。你——严书白试图救我，但我们都被炸伤了。你活了下来，而我..."他指了指脖子上的痕迹，"我的尸体被用作解剖学教学标本，直到三个月后，我...醒了过来。"

　　林雨霁突然站起身，"有人来了。"她的灰色眼睛警惕地望向窗外，"是那个医生的儿子。"

　　"陈默？"尹芫惊讶地问，"你怎么会——"

　　"没时间解释了。"阮愔突然抓住尹芫的手腕，他的皮肤冰凉得不似活人，"明天午夜，你必须一个人来这里。陈默的父亲...他不只是校医那么简单。"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呼喊："老尹？你在里面吗？"

　　阮愔松开手，迅速后退到阴影中，"走吧，现在还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记住，午夜，一个人来。"

　　林雨霁推着尹芫向门口走去，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在尹芫被推出房门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阮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书白...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当陈默的手电筒光束照到尹芫脸上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别墅一楼的走廊里，浑身湿透，手里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靠！你真在这儿！"陈默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我收到你短信说在别墅...等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尹芫低头看向手中的照片——上面空空如也，什么影像都没有，只有一片泛黄的空白。

　　"没什么..."尹芫将照片塞进口袋，"我们回去吧，这地方确实有点邪门。"

　　走出别墅时，尹芫忍不住回头看向二楼的窗户。阮愔就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像是无声的眼泪。他的嘴唇动了动，即使隔着雨幕，尹芫也能读懂那个口型：

　　"等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