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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鳖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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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凶手已经死了。”
龟大半靠在竹床上,眨了两下眼睛,一脸坦然道。
众人面面相觑,得知这么个消息,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不等明远进一步提问,龟夫人先坐不住了。她冷笑一声,“死了?大哥真爱说笑。”
“爱信不信。”他嘴角往一边撇了撇,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远道:“可否将当日情形详尽告于我等?”
龟大撩起眼皮,刚想回讥讽一句“你谁啊”,四肢的疲软,身体的空虚,都在提醒他不要得罪大夫。他的眼皮耷拉下去,有气无力地开口:“那天,我和爹他们上山。走到一处矮坡,爹突然停下,说这里有大宝贝。”
“我们都很兴奋,挥起锄头卖力干活。爹笑呵呵地夸我们能干,自已拿起斧头砍柴去了,可是。”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怨怼。“二弟和我快把地翻遍了,那坑深得我都快爬不出来,还是什么也没有。反而三弟和爹有说有笑地砍柴,看着真快活啊。”
讲到这,他半眯着眼,沉沉地盯着前方。“二弟火气一上来,把锄头一扔跑去找三弟,要和他换。三弟不肯,和他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他俩扭打在一起。一拳,又一拳。”他的声音拉长放轻,仿佛又陷入了昨日兄弟们的争斗。
“他们打得越来越狠,爹娘还有弟媳,妹妹们都上去拉架。可二弟就跟疯了一样,就是不肯停手。再后来,所有人都动起手,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仇人,一个下手比一个重。等我再醒过来,已经躺在坑里了。”
“二哥先动的手?”龟夫人怀疑地看着他。“你的脾气向来是最差的,怎会是二哥。”
龟大无所谓地摊手承认道:“我是想冲过去打他的,只不过爬出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二弟先爬上去了。”
龟夫人抿了抿嘴唇,脸上还带着几分怀疑。只不过他的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明远突然道:“整件事你好像都没有提到你的反应。”他黑沉的瞳孔直勾勾盯着龟大,“他们缠斗时,你在做什么?”
“看好戏呗。”龟大耸耸肩,“他俩打架,我凑上去干嘛。”
“哎,你觉得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明静捅了捅谢驰光的腰,小声嘀咕。
“肯定不是。”谢驰光小声说。“他说的东西有谁能证明。”
龟大:……我听到了哦,我听到了哦。他往身后一靠,懒懒地闭上眼睛,一幅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样。
龟夫人看到他这有恃无恐的样子就来气。她重重喘了两下,努力压下心里那股无名火,问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发疯打起来?”她打量了一眼龟大,审视地看着他:“不会是你在扯谎吧。”
白芷闻言抬眼看了看龟夫人,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此刻在质疑其他人撒谎,真是幽默。明静的眼神更露骨些,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龟夫人,盯得她不自然地低下头。也许是想到昨晚她分明倒在院子里,今早却在床上醒来,还扯了个梦游的幌子。几人看破不说破,静静地看着她说瞎话,饶是脸皮厚如她也有些臊得慌。
龟大斜了她一眼,“那片林子有古怪你又不是不知道。谁知道他们怎么突然发病。”
明远眉心一跳,“什么古怪?”
这个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龟大一五一十地说道:“据说前朝有个将军宇文戈,一路逃到这里,留下了数不清的财富。”
“前朝宝藏?”明静惊奇道:“难道没有人去寻宝吗?”
“当然有了。”龟大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望向一旁的龟夫人。龟夫人低着头,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失言。
“但我不是说了嘛,那地方有古怪。”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又恢复自然。“之前村头那个王憨子,半夜睡在那里,第二天死了不说,还成僵了。”他嫌恶地皱起眉,别过头不愿再回忆。“还是路过一个女侠解决的,从此以后大家再也不敢让尸体留在那儿过夜,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明远的视线在龟夫人捏紧衣角的手上打了个转,忽然道:“他们发疯时你在做什么?”
“我……”龟大吞吞吐吐,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就那样呗。”
“哪样?”
“不知道,不记得了。”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明远。
“你们都不说实话,我们怎么找出凶手。”看着他们两个挑挑拣拣,半真半假,含含糊糊地说话,明静终于忍不住了。她痛心疾首地指着外面的遗体,“你们的亲人死的不明不白,还等着一个公道。你们却互相推诿,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
龟夫人低着头不说话,龟大则是缩了缩肩膀,嘟囔道:“什么推诿,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了。”
白芷忽然开口,“鳖宝是什么?”
龟夫人慌忙抬起头,龟大一愣,眼睛倏的放大:“你怎么知道?”一时嘴快,他眼神闪烁,强装镇定道:“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鳖宝,以人血为生。得此宝物,人能透过泥土山石,看到深埋地下的金银财宝。”明远幽幽地打量着两人,意味深长道:“鳖宝只能在血脉中代代相传,拥有者在死前可以在子孙中指定下一人为新的持有者。”
“血脉相传……”龟大喃喃自语,那么这么说……他猛地抬起头,“可是我并没有得到它。”
谢驰光顺嘴道:“那就是给别人了呗。”
“不会的,不会的。”龟大嘴唇颤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死死盯着谢驰光,眼珠上布满红血丝。“我亲眼看到他们死了的,他还能留给谁呢?”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龟夫人恍然大悟,下一刻她扑到他身上,疯狂撕打他:“你这个畜生!”
“滚开!”龟大抱着头,他快要被这个疯女人扯秃了!他忍无可忍地喊道:“他们真是自相残杀!”
龟夫人动作一顿,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龟大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也疯了,我们互相扭打,就像是仇人。”回想起那日的场景,他打了个寒颤。
“我好像忽然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杀了他,杀了他!”他的面容狰狞一瞬,似乎又陷入了那天无休无尽的杀戮。“再后来,我清醒过来,就发现被压在坑里,动弹不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使劲地摇了摇头,不愿再想。
龟夫人方才还高高举起的手缓缓放下,往后踉跄半步,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眼里的泪珠将落未落。
“其实那颗鳖宝,应该是被其他人剜走了。”明远这一句话不亚于石破天惊,惊得两人齐齐抬头追问:“是谁?”
“不知。”他摇摇头,“我在其中一具尸体上发现了一个窟窿。应是精/气吸干前,尸身血肉充盈时所剜。现在看来,应是为取走鳖宝。”
“王大勇!”龟大噌地一下直起身子,眼睛瞪得滚圆,亮得吓人。“一定是他!”
“你还记得吗小妹。爹以前和他一块打渔,捞上一只大鳖。爹想拿到集市卖了,是他说娘子坐月子,不如炖了吃。”他的声音不住地颤抖,兴奋得差点喘不上气。顿了顿,重重地喘了口气,他又接着道:“后来爹得了鳖宝,屡屡挖出金银,他瞧爹的脸色都变了。听说,喝醉了就骂爹不厚道。是他,一定是他!”他的呼唤越发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找他把宝珠要回来!”
“龟大年何在?”差役粗鲁地闯进未紧锁的门,扬声道:“跟我走一趟吧。”
龟大一愣,“走?走去哪儿?”
那差役一脸看傻子的神情,“死了十几个人,你问我要去哪?”
“你们几个道士,也跟我走一趟吧。”差役瞟了眼放在院子空地上的十几具尸首,暗骂了句晦气。
明静蹭到白芷身边,小声问:“为什么要我们一起去?”
白芷也小声回答:“怕鬼吧。”
明静了然地点点头,“也对哦。”想了想她又问:“那报官了就能找到凶手吗?”
“那倒未必。”白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面的差役,大摇大摆官威十足。又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龟家兄味,看来这官府不是什么良善地方啊。遂叮嘱明静:“到时候见机行事,不要冲动知道吗?”
明静嗯嗯啊啊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到底谁是师姐啊。
“堂下何人,你可知罪?”于春摇头晃脑地问。
明静卟哧一下笑出声,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和白芷小声道:“像唱戏的。”
白芷也忍不住抿唇笑了笑,轻轻拍了她一下,“别闹。”
龟大自然是大呼冤枉,唱戏的看都没看他一眼,接着走自己的戏本。“既然如此,你杀了人,就判你斩立决吧。”
众人:?是他们耳朵出问题了还是脑子出问题了,怎么就斩立决了?
龟大一惊,“且慢!”于春拿着签子的手一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现在你动机明确,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有王大勇!他才是凶手!”龟大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三言两话道出,恳求于春将王大勇捉来问话。
于春一听还要抓人,耐心告磬。在他看来,案情分明已经很明显了嘛。龟大年贪图家财杀害家人,不然怎么解释其他人都死了独独他还活着。他呼出一口浊气,往椅背一靠,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他们都是自相残杀的吗?”
龟大一时语塞:“是,但是……”
“这不就结了?”于春坐直身子,懒洋洋道:“所以你是凶手很合理嘛。说不定就是你趁人不备,把他们都杀了,谎称是自相残杀。”
“不是的,不是的。”龟大眼神涣敬,冷汗沁湿衣襟,费力地摇头否认。明远站出来为他作证道:“于明府容禀,昨夜贫道看过尸首,死者生前精/气耗尽,非人力所为。”
“你的意思是这其中还有鬼怪作崇?”
“正是。”
于春嗤笑一声,不屑道:“我说道长,虽然我于某人对神鬼之事不感兴趣,也无意与你们这些修道之人作对,可你上下嘴皮子一张就说什么精/气什么鬼怪,我说。”他皮笑肉不笑,讥讽道:“是不是最近符纸卖不出去了呀。”
明远微微一笑,好脾气道:“若是明府需要,符纸贫道管够。
“蠢蛋。”明静小声骂了一句,“真是人如其名。”
白芷倒没有被激怒,或着说,她早已预料如今局面,感慨道:“这县令急着结案,谁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结案。”
谢驰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来龟大年是难逃一劫了。”
“大人明鉴。那王大勇强占我龟家家传之宝,若大人将那王大勇捉拿归案,民妇,愿将家宝双手奉上。”龟夫人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在龟大年惊愕的神情中深深一拜,“请大人捉拿王大勇归案。”
“有意思。”于春顿时来了兴趣,玩味地盯着她,“你确定愿将家传之宝赠于本县?”
龟夫人幅度极小地点点头,眼睫低垂,遮出了眼底的情绪。龟大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于春抚掌而笑,扬声唤人将王大勇带来。不多时,王大勇拖着僵硬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透着青灰,嘴唇乌黑,眼下暗沉,像是没有生气的空壳。
明远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看见他发黑的指甲,眉心一跳暗道不妙。脚边的阿斗又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大声示警。他大喝一声,“快散开,他要化僵了!”
然而为时已晚。于春发誓,这是他毕生难忘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