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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鳖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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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道长。”
龟夫人轻声呼喊着倒下的四人,没有得到回应。她屏住呼吸,上前轻轻拍打他们的胳膊,趴着的人毫无反应。
呼。她松一口气,面带轻松。“你们忙活这么久,也该好好歇下了。”她拍拍手,又瞥见枕着胳膊的谢驰光,忍不住用手指轻刮了下他光洁的下巴,“好俊的道长。”
谢驰光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仔细去看似乎又是错觉。龟夫人心情大好,刚直起身去寻另一位,两道莹莹的绿光冷不丁冒出来,吓得她心头一紧,险些惊叫出声。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紧张兮兮地回头看了一眼四人,很好,还是没什么动静。“小畜生。”她举起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吓唬道:“找死啊。”
阿斗刚想吠两句,想起主人的吩咐,又把嘴皮收了起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龟夫人警惕地面向它,小步后退,以防它冷不丁冲上来给自己来上一口。她紧绷着身体,小心翼翼地退到那些遗体旁,见阿斗确实没有攻击她的意思,悬着的心才松了一点。
“在哪呢。”龟夫人嘀嘀咕咕,在家人的身上翻找着。由于死前精气尽失,他们的皮肉萎缩,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又因着山路不平,夜色将临,众人一番折腾下有的甚至已经被颠散了架。本就分辩不清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
龟夫人手上翻找的动作稍稍大了些,一个家伙的头就这么骨碌碌滚落,两个深深凹陷的空洞直直盯着她。
龟夫人轻呼一声,“我我是给你们整理遗容,别找我啊,别找我。”她哆哆嗦嗦地转过身,不看那位身首分离的家人。深吸一口气,欲望压过恐惧,让她再次投入到寻找的过程中。
明远缓缓抬头,指了指自己和明静,示意他们两人一组。
白芷点点头,拍了拍仍在假寐的谢驰先,惊得他差点蹦起来。白芷眼疾手快地点了他的哑穴,责怪地看着他。
明远和明静循着那些村民留下的痕迹往树林里走去,白芷则拉着谢驰光躲起来,观察龟夫人的一举一动。而阿斗,它继续站在那里,龟夫人不时瞟它一眼,吸引她的注意。
白芷正皱着眉头看龟夫人在遗体里翻找,谢驰光张着嘴巴,见她没反应,抓着胳膊晃了晃,着急地指着自己的喉咙。白芷瞟了他一眼,给他解了穴。
啊。他正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发声,收到了白芷的死亡凝视,只得悻悻地蹲好。
龟夫人还在埋头苦翻。看这架势她对某样东西很是执着,就是不知道在找什么。白芷若有所思,难道她得知兄长没死并不高兴,就是因为这样东西吗?会是什么呢?白芷陷入沉思。可话又说回来,也许她只是单纯因为财产继承的问题不高兴……
“干什么?”她躲了躲,用气音不耐地问。
谢驰光委屈地丧着脸,指着外面的龟夫人控诉道,“她调戏我。”
“什什么?”白芷语塞,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寻的龟夫人,反问道:“那你想怎么样?我现在冲出去找她算帐?”
“她摸了我的下巴。”谢驰光使劲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瞪圆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又重复了一遍,“她摸了我!”
“好好好。”白芷敷衍地点点头,给熊孩子顺毛,“等会我再找她理论。”
“就现在!”谢驰光又晃了晃她的胳膊,余怒未消:“反正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不如主动出击。”哼,小爷的脸也是你随便能摸的吗!
“主动出击。”白芷一愣,“怎么个主动?”
“该死的,到底是哪一个。”龟夫人弓着腰找了许久,遍寻不得,找得她火大。她直起身子,捶了捶发酸发疼发涨的腰,心中邪火四起。“我就不信了,找不出来。”
瞄了一眼还在盯着她的黑狗,龟夫人重重跺了一下脚,发泄自己的烦闷。忽然,她感到脖颈一凉,“谁?”
她猛地回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月亮不吝惜地将清辉洒向大地。树枝在山风中微微摇摆,沙沙作响,似乎在与谁低声倾诉,夜很安静,将一切细微动静放大。
“爹?二哥?”龟夫人试探着喊了两声,无人回应。她勉强压下心中的害怕,摁住胸口,心跳剧烈,几乎要跳出来。“我,我只是在给你们整理遗容,对,整理遗容。”
“说谎!”一道浑厚的男声骤然响起,不亚于一道惊雷劈下。龟夫人忍了又忍的惊叫还是喊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是,不是。”她颤抖着为自己辩解。“我真的只是想……”
“说谎!”那男声厉声呵斥她:“你把我的头都弄掉了!”
“啊——”龟夫人掩面尖叫,哭喊着:“我不是故意的。”
“吓她没用。”白芷拍了谢驰光手背一下,催促他赶紧问到点子上。谢驰光收起幸灾乐祸的笑容,小声说:“知道了知道了。”哼哼,看你下次还取不敢调戏老子,他压低噪音,又喝道:“你到底在翻什么?”
“我找什么你还不知道吗?”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龟夫人的伤口,她如发怒的母狮嘶吼:“你总是这样,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谢驰光一时嘴快说出了口。糟糕,他捂住嘴巴,飞快看向白芷,怎么办?
白芷扶额,简直被他的蠢样气得无话可说。
好在盛怒下的龟夫人并没有注意到,她崩溃地喊道:“鳖宝鳖宝鳖宝!”连吼了三遍,心中积压许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倾泄而出,她仿佛卸下了压在心上许久的重担,痛快道:“对,我就是想要鳖宝。”
“女儿又怎样。我也姓龟,难道我就不配吗?”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方才的柔弱妇人大相径庭。“我就是想要金银珠宝,高床软枕,良田大宅,钱谁不喜欢。”
她冷笑一声,“可是爹。你从来只是暗示,装糊涂,看我们兄妹几个为争宝抢着孝敬你讨好你,很开心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白芷暗忖,不过这东西是干嘛用的?谢驰光用胳膊碰碰她,“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芷莫名其妙,“继续问啊。”
“问什么。再问下去该露馅了。”谢驰光急道,“总不能问她鳖宝是什么东西吧。”
白芷一时语塞,说的好有道理。
龟爹不出声了,片刻的沉默不仅让两人烧脑,也让龟夫人恢复了理智——她还没找到鳖宝呢。
眼神闪烁了两下,龟夫人又捏着帕子摁了摁眼角,带哭腔哽咽道:“爹,虽然,虽然女儿心里怨你,可是,可是看到你倒在地上,女儿的心情实在是……”
她抽泣一声,抬眼望向龟爹出声的方向,脸上又适时带上了愤怒。“到底是谁对爹下的毒手,女儿一定要为爹报仇!”
谢驰光张了张嘴,对她这一串丝滑的变脸功夫表示佩服。“怎么办,她又演上了。”
“算了,反正也知道她在找什么了,再问下去就露馅了。”白芷半眯着眼看着龟夫人略带惊疑和讨好的神情,嘴角轻勾,“是时候收尾了。”
“哼。”那声浑厚的嗓音吓了龟夫人一哆嗦。“你把我的头弄掉了,快给我把它接回去!”
“是,是。”龟夫人颤巍巍地伸手去够那倒霉头颅,上下牙齿直打架。她别过头,不敢去看那颗头,手颤抖着,良久,指尖终于碰到那东西。干燥,冰冷,僵便,粗糙。她的指尖猛地一缩,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另一颗头上。
又是一声尖叫,她整个人一下弹起来崩溃地大喊:“道长救命,有鬼啊道长。”慌乱间,她猛然发现,一直蹲在那里的黑狗不见了,趴在石桌上的四个人也不见了!
她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坠冰窟。所谓极致的恐惧能治好失眠,她一句尖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向后直挺挺倒去,砸在了不知名的倒霉蛋身上——把他砸散架了。
谢驰光跑出来,盯着那具压在她身下七零八落的遗体,抬头看着白芷,眨巴两下眼。“再拼回去么?”
白芷沉默了一下,认真道:“其实也不怪我们对吧。”
谢驰光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对。”
两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分家的头,散落的四肢,无言地看着对方,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未说出口的默契。
阿斗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对什么暗号。
另一边,在浓雾和夜色的掩盖下,明远和明静顺利地跟上了去而复返的村民。
第一个来的人正是王大勇。只见他扛着锄头鬼鬼崇崇地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似乎看准了地方,他挥起锄头开始吭哧吭哧地挖土。
“好啊,得来全不费功夫。”明静用气声兴奋地说:“他一定就是凶手!”
明远没说话,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很快又来了一个人,也扛着锄头,还直接和王大勇打了个照面,双方都被吓了一跳。不过他们很快镇静下来,王大勇伸出五个手指头,那人点点头,两人继续热火朝天地刨土。
“还有同伙!”明静更兴奋了,“我就说一个人犯不下这样大的恶行。”
直到来了第三个,第四个,到后来帮忙搬运遗体的村民全齐活了,十来个汉子挤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地,锄头都抡不开了。
“很显然,他们都是冲着所谓的宝藏来的。”明远疲惫地握了捏眉心,紧绷着的身体稍稍松懈几分,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奇怪,龟夫人说的此处尸体过夜会尸变,可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气息也没有什么不对,难道她又在说谎?
王大勇一鼓脑翻了许久的地,东一下西一下,直到月上中天,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闭上眼睛,王大勇深吸一口气,企图用心去和自然还有那未知的宝藏来个天人感应,心灵沟通。然而,憋了半天除了一个屁什么都没有。看着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地,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窜了上来。他咒骂一句,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坐在地上生着闷气。
“他娘的。”一旁的王木头泄愤地把手里的锄头扔在地上,“挖了这么久,毛都没有一根。这鳖孙,死了还这么招人烦。”
王大勇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挖的其他人,嗤笑一声,“这地叫人翻的,都能种地了。”
“大勇哥。”王木头也坐在地上,眼神闪烁,小声讨好地问他:“你之前不是跟这鳌孙一块去打渔的嘛,你就没捞到什么大鳖?”
王大勇斜了他一眼,“什么大鳖?”
“跟兄弟还装什么。”王木头浑浊的眼睛盯看他,像鹰隼盯着自己的猎物。“谁还不知道这鳖孙自从捞了老大一个鳖回去,没几天就发了财,你说,”他凑近王大勇身边,低声道:“他怎么就能忍住不把这鳖卖了呢。”
“就是啊,他怎么就吃了呢。”王大勇语气沉沉,失神地望着前方。怎么就让他吃了呢?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他无意识地收紧拳头,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王木头自讨没趣,又站起来松土去了。
“行了,我们走吧。”将其他人的一举一动和两人的交谈尽收眼底的明远淡淡开口。“这里看不出什么了。”
“就这么走了?那他们呢?”明静张了张嘴,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底下卖力干活的村民。
“他们?他们是不会走的。”明远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剩下的人就绝不会离开。”
明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明天……”
“明天龟夫人的兄长应当醒了。”明远道。“也许从他那里能一窥事情的真相。”
真的吗?或许在金钱面前,人性的幽暗曲折会为这起骇人听闻的惨案更添几分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