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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吉托 所以我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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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告诉你们:“人一切的罪和亵渎的话都可得赦免,惟独亵渎圣灵,总不得赦免。
——马太福音
“喂,你这次可摊上大麻烦了!沈斯,理理我,我跟你仔细说说这个家伙-他简直就像个蚌壳,怎么也撬不开内心世界,这让我们怎么交差,他们马上要回来了。”
聒噪,沈斯皱了下眉,看向右边。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右边空气迅速振动,看不清的分子迅速组合,一阵氤氲中,露出一张姣好的人脸,做出妩媚的表情,将嘴边的白雾变成烟斗吐烟。
“对那个冥顽不化的小家伙,我们沈大监察官打算怎么办呢?”
“我欠那孩子的,对了,我们之间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沈斯说着,悄无声息地避开了烟雾,加快向街对面走去,“我要去喝酒,请原谅我失礼一回。”
沈斯向人脸点头致歉,打开浮屏,一个透明罩自上而下拢住他,他笑着说到:“还有下次恢复时离我远点,你知道我讨厌雪的味道。”
街对面是一家酒吧,据说是被保留下的人类十大古前遗产之一,只有监察官们被他们允许在冬后这十日任意饮酒作乐。
沈斯走进酒吧,灯红酒绿中,吧台陪侍永远弯起的嘴角,五花八门的酒,重金属音乐带来片刻欢愉,人们推杯换盏,走进娱乐狂欢的沼泽,身边是精挑细选的机械陪睡,耳边充斥着猎奇视频的助威。有人豪掷千金,有人坠入深渊,地球上最后一批清醒的人也不知不觉中沉醉于酒精中。
“一杯马天尼,摇匀不要搅拌。”青年冷冽的嗓音如冰坠入沸汤,琥珀色的酒杯流着金属光泽,入口,杜松子酒的涩味与意大利苦艾的甜刺穿喉咙,一扫干净沈斯之前的烦躁。
沈斯不想多与这些酒肉之徒久待,饮尽马天尼后便欲离开。当他准备起身时,一只手拦住了他。
要说这是手其实实在牵强,这只手显得过于肥壮,如蛇的鳞片与肉泡此起彼伏间,一双双眼睛正凝视着沈斯。耳畔,想起一道飘渺的声音:“他们想见你,沈斯大人。”
眨眼间,沈斯就被送到密闭的房间,房间中下着雨,密密麻麻的牛毛细雨上是流动的文字与能量,一片昏暗中唯有一处发着亮光那是他们在地球上的投影。
身上猛然一阵重压,近乎虔诚的,沈斯低下头,轻声忏悔:“请原谅我,夏瓦利奥斯大人。”
那片亮光微弱闪烁一下,进而迸发出一阵更亮的光向沈斯席卷而来,虽然明亮,却不灼人,莫名让沈斯走了会神,他好像突然间陷入一片雪地,抬头是皎洁的月光与一片繁星,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痒痒的空气呼在他的耳边,像一片雪花落在鼻梢,像一滴雨落在眼角。
“你又走神了,沈斯,要不要跟我去鱼之脚,听说那很好玩。”
这是道慵懒随性的嗓音,沈斯飞速地回想一遍自己二十七年的记忆,并未发现能跟这声音对上号的脸,于是他快速地将自己拉出回忆,抬起头,看向那道光。
“您突然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沈斯盯着那道光慢慢凝聚成实体,沉重地问道。他们每次叫人过来,准没什么好事,不是要准备回归,就是借机敲打不听话的孩子。
沈斯回想着自己今日的出格举动,暗自担忧怕是免不了一次惩戒。突然,那道化成人形的光影拥住了他,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被风拥了个满怀,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呢喃,嗓音慵懒而随性:
“谁准你直呼大人名字了!”
“还有,你走神了,沈斯。“
沈斯愣神之际,对方变出了一把盖着绒垫的椅子,像模像样地坐好,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饶有趣味地望着他。沈斯抬起头,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对旧神的恐惧,而是从记忆深处泛起波纹的涟漪,是味道,初雪深夜,穿过竹径,月下梅花投在地上的阴影,安宁,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天地间只余下风。他迫切地想要看得清楚些,微微向前倾。可大雨模糊了视线,对方虽离他很近,却隔了一层薄雾,只能依稀看见他被雨淋湿的衬衫泛起褶皱,头发湿漉漉地低垂在耳梢,灰蒙蒙的眼睛似笑非笑。
似是察觉到沈斯的目光,那位大人不动声色地凑近还在微微发颤的青年,故意拉长语气:”不用担心被罚,我可不是你信奉的那位大人,只不过偶尔来探查下你们乖不乖,随便抓个人问问。”
懒洋洋的语调让沈斯放松下来,他小声舒了口气,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大人,以虔诚的姿态,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您着急让我过来。”
“我们要多呆五天再返回,这五天请管理好全人类,监察官沈斯。”大人站起身,严肃地说完,又躺回了椅子,恢复了疲懒的姿态,“就这些,我们相信你能做好管理,五日后见吧。”
雨势逐渐加重,潮湿的雨雾好似湖水涌入鼻腔,沈斯的呼吸逐渐困难,不得不狼狈地开始喘息,大口吸入空气,这是大人即将离开的表示。他低下头,忍住呼吸,虔诚地为这位不知名姓的大人做临别祈祷,他不善言辞,所说的只不过是形式上平淡如水的祝福话语,却不知不觉刺痛着即将启程的大人的心。
雨更大了,泼下来的水让人觉得自己像在大海深处,大人一回首,排山倒海搬的能量涌向他,带着巨浪,在大雨中,他与沈斯擦肩而过。
他紧紧地拽着袖口的双手此刻脱力般的微微颤抖,好在此刻没人知道他的不舍与脆弱,沈斯在祈祷,暗处的东西在安排他返回,高高在上的旧神只凝视着他的脸,没人会在意,所以,他可以再颤抖一会,如同枯叶,在即将被风吹下前最后一刻在枝头的颤抖。
终于,在一秒后,枯叶在雨中消失。
沈斯大口地吸气,那位大人的实力远超他信奉的神祇,但在那一秒,当大人走向他时,感觉到的不是神明的威压,而是宛如撑着油纸伞在雨巷散步,宛如深海中遇见会发光的萤火虫,是温柔与淡淡的忧伤。
当一切重归沉寂,雨势渐渐减弱,沈斯的视野再度清晰,他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面面镜子环绕着他,恍如一双双眼睛监视着他与那位大人的对话。镜子反射着光狠狠刺痛着他妄图窥看的眼睛,一阵腐烂的气味萦绕着他,沈斯慌忙低下头,这时,一只手粗暴地抬起他的下颚,蛇型身体圈住了他,触手狠狠掐住喉咙。
无数双红眼此刻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湿透的青年,猩红的蛇信吐露着疯狂,原本明亮的房间被一片混沌覆盖,黑暗中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如同蛇在爬过你的腹腔,啃食你的内脏,沈斯眼中逐渐显露出疯狂。
在濒死之际,沈斯听见毒蛇低语:“我的信徒,怎么身上有凌期的味道?为什么慢了五秒来见我?”
他细细玩弄着这个可怜的信徒,心中却古怪地纳闷,凌期一般不与他们为伍,也没有信徒,怎么这人身上有凌期的味道,发育不全的大脑没法思考这么高深的问题,凌期也不屑于与人类接触,兴许是误打误撞沾上的,毕竟那家伙喜欢到处闲逛。
于是,夏瓦利奥斯大人失去了兴趣,悻悻地放开了沈斯,居高临下地发话:“我们即将返程,请务必做好接引工作,我们将带领一位尊贵的大人返回,请务必恪守本分。”
大人边说边用手在一张发光的纸上写下猩红的命令,纸上的文字流入沈斯脑中,固定的程序编排好他接下来的行动与人生,循规蹈矩的绵羊听从这牧羊人的指令,温温顺顺,永不反抗。
可这一次,沈斯这只绵羊却意外走神了,当指令输入脑中时他依然保持着清醒,罕见地思考起一个问题——这与凌期对他说的完全不同!凌期告诉他是五日后返回,可夏瓦利奥斯大人却告诉他按原定时间返回,这是什么意思,本能告诉他他应该立刻指出两位神的矛盾点,可不知为何,他开不了口,说不出凌期告诉他的话,只好支支吾吾地应下吩咐。
凌期,是个什么家伙,为何下这种命令,他不懂,选择不再去纠结两位神明的矛盾。
待成功录完指令,夏瓦利奥斯大人也将离开。临别前,他让沈斯抬起头,仔仔细细地凝视着沈斯的样貌,小声嘀咕:“长得不像,并非他在地球的血亲。”
末了,他说:“如果见到凌期,请向我汇报。”
沈斯回到酒吧,刚刚被一杯酒平复的心情再度烦躁,他莫名很想把一切撕碎,他们那恶心的目光,居高临下的姿态,毫无尊严的碾压蝼蚁,他的世界本就不应该这样。
他又点了一杯酒,据说是十六世纪古巴海盗的遗产,入口,朗姆酒的烈性被苏打水与薄荷的柔融化,余味清凉如空山雨后。
在一杯鸡尾酒中,他又想起来凌期,神秘而慵懒,孤独地在雨幕中颤抖。
他看到了,就在那一秒。
他选择不说,装聋作哑本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于是,他选择悄悄兜住大人的脆弱,将一切化在这杯酒中。
酒的名字叫莫吉托。
街上又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