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野》不染青

1、气球 那年，那城

　　苍北县老城区，永胜街1号“阿英粉店”。

　　“云羡，平时要帮大姨做点事情，听到没有？”摆在桌子上的手机正在视频通话，屏幕里妆容精致的女人正不停地嘱咐着。

　　“知道了……”坐在桌旁的男生夹着菜一直来不及送进嘴里，乖巧地逐句回应着女人。

　　“阿云好好看书就行，别听你妈说。”这家粉店的老板兼季云羡的大姨曲颂英开口插话。

　　“还是那边山水养人，手术之后就没什么精气神，才待不到一星期，状态好多了。”曲惟馨看着屏幕里的人儿不禁感慨道。

　　“是啊，早就跟你说了让他过来住……”曲颂英接话。

　　“姐，云羡，我要去趟公司，先挂了。”她匆匆挂断电话。

　　“大姨，不用给我夹菜了，吃不完……”季云羡看着碗里不断增加的菜，出声以求眼前人动作停止。

　　“好好好。”曲颂英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外甥，越看越满意，乖巧懂事惹人怜爱，就是过于瘦了，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将他喂得白白胖胖的。

　　突然，她眼角瞥到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见她看过来，双手比起了手势。

　　“覃哑巴，吃饭没？进来一起吃吧。”她向他招了招手。

　　覃哑巴摆摆手以示拒绝，而后做出数字7的手势，咿咿呀呀发出些“啊吧啊吧…”的短促音。

　　“嗷，你找淇淇啊…她早不来了，回村了！回村，村……”她明白过来覃哑巴的意思，张大嘴巴说话并摆手表示他要找的人不在。

　　覃哑巴失落地走了。

　　曲颂英转头一看季云羡的碗已见底，刚欲给他加饭就被强硬拒绝了。

　　“大姨，今晚我洗碗吧。”他说。

　　“你就放桌上，等会儿我来洗，你先去洗澡。”曲颂英立刻否定了他要帮忙的想法。

　　“那行吧。”季云羡面对这位大姨，总是不自觉地听从，好比用不怒自威来形容她，内心想洗碗的念头只好作罢。

　　“大姨，我想出去走走。”季云羡洗完澡用右手理了理额前半干的碎发，曲颂英也刚好收拾完。

　　“刚洗完澡出去又会出汗的……”曲颂英望着那双透出渴望的眼睛，确实不忍心拒绝，“要是实在想去就在附近走走吧。”

　　“谢谢大姨！”说完他转身扶着门边向外走。

　　“记得别去人多的地方，早点回来！”曲颂英喊道。

　　苍北县新区，富顺大酒店。

　　“来，我们干一杯，祝倩倩和淇淇学业有成，事事如意!”包间里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拉开椅子站起来举杯等待回应。

　　另外三人虽然不说话却也没拂了他的意，站起来与他举杯相碰。

　　坐下后扎着丸子头的女生便低下身子不停地敲着手机屏幕。

　　GiGi:好尴尬，原本只是一年见一次他们，以后要经常碰面。

　　宇宙无敌爆炸第一帅：我丢，那你姐是选文还是理？

　　GiGi:文。

　　宇宙无敌爆炸第一帅：那也还好，毕竟在不同栋教学楼。

　　宇宙无敌爆炸第一帅：你怎么还没把数学答案拍给我？冯老龟真是的，非要自己出题布置作业，还那么多……

　　她想象着手机里的人此时正在家里暴跳如雷，疯狂吐槽的样子，想笑又碍于今天的场合，只好拼命压着嘴角。

　　“淇淇，快吃饭，别玩手机了。”陆南柒正想回复那条消息，却被一旁的妇人厉声制止。

　　她关掉手机，漫不经心地扒拉着面前的碟子里的菜。

　　“爸，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陆南柒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吃这么点，回去看下书，快开学了，整日懒懒散散......”陈女士又开始了每日唠叨。

　　陆南柒头也不回地将啰嗦声甩在身后。

　　一出门就看见霞光满天，陆南柒见状改变了立刻回家的想法，骑着共享电车慢悠悠往河堤附近开去。

　　河堤是住在老城区这边的人饭后散步的好地方，老少皆有，趁天色未晚，或观天云，或赏江水，闲聊遛娃，跑步发呆，一派热闹景象。

　　陆南柒边走边滑动屏幕，拨通电话。

　　“干嘛？”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句充满烦躁的话。

　　“问候一下你，怕你被自己无能的大脑给气坏了。”她笑着说。

　　“还说，答案呢？”他问。

　　“等会儿回家再拍给你。你几号回来这边？”她疑惑道。

　　“啊，我的气球！”突然旁边的小男孩急切喊道。

　　她未经思考就已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去够气球的线，同时，在她手的上端，也有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握住气球的线，陆南柒抬头与那人四目相对，他额上布满细汗，正在为抓住了线而松一口气。

　　“喂，你在干嘛呢?我说31号，喂…怎么没声了……”耳边的手机传来声响。

　　她回过神，并说：“没事，抓气球呢。”

　　季云羡松开了手，陆南柒牵着气球走到小男孩面前半蹲着开口说：“给你，别哭了。”

　　小男孩妈妈匆匆走到，“快谢谢哥哥姐姐!”她提醒小男孩道。

　　“谢谢姐姐！”说完他又转向另一边，“谢谢哥哥！”

　　“不客气。”季云羡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松软的头发。

　　“哥哥姐姐拜拜！”他挥了挥胖乎乎的小手。

　　小男孩一手牵着气球一手牵着妈妈笑意盈盈地离开了，陆南柒见状也继续往前走，季云羡朝着三人的反方向走去……

　　还未开学，粉店的客人不多，曲颂英吩咐着季云羡待在店里一会儿，她出门买个菜，很快回来。

　　十分不凑巧，她一走，就有位老伯进店来。

　　他操着一口本地话，季云羡完全听不懂，愣在原地，赶忙摆手解释：“我听不懂您说什么，老板很快回来了，您等一下……”

　　陆南柒走到“阿英粉店”门口时则刚好看见这一幕。

　　她看向老伯，了解清楚情况后立即洗手穿上围裙拉开透明的挡门走进去。

　　开火烫粉放料一气呵成，不紧不慢端上桌来给客人。

　　“你是新招的店小哥？”她边解围裙边问。

　　“不是，我是老板外甥。”他解释道。

　　还未等她出声，门口传来刹车声，是曲颂英回来了。

　　“诶？”她解下头盔，细看店里有客人在吃粉，发出疑惑，转眼又看见站在自己外甥身旁的女孩，立即明了。

　　“淇淇，你来了？”她提着菜边进来边说。

　　“嗯，我来拿一下快递。”为图方便，她直接填写了粉店的地址而非驿站。

　　“谢谢你哦，要吃什么粉自己煮。”曲颂英放下菜，看向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老伯对陆南柒示意感谢，接着她又说：“寒假有空也来呗，给你涨工资。”

　　“好，有空就来。”陆南柒答。

　　“嗷，这是我外甥，他这学期转学过来这边读。”她拍了拍季云羡的肩膀介绍道。

　　“你好，我叫季云羡。”季云羡带着浅笑说。

　　“你好，陆南柒。”陆南柒回应道。

　　“我们见过，昨天在河堤那。”陆南柒同曲颂英说。

　　“是嘛，那么巧，”她惊讶地说，“对了，你在几班来着？”

　　“三班。”陆南柒如实回答。

　　“这样，阿云在十二班，你妈说你姐也要回来读，她在几班？”她八卦地问。

　　“记不得了。”陆南柒回答她，实则从未记过。

　　她抱着两个快递箱，道过别就离开了店，从街口绕过去，就进了家门。

　　夜晚，季云羡刚关灯躺下准备睡觉，附近人家的说话声就从阳台传进来。

　　因为听不懂当地话，他以为是在吵架，好奇的心促使他打开台灯汲着拖鞋走到阳台观望。

　　他住的房间在三楼，阳台刚好对着隔壁街住户的窗口，他站在三角梅盆栽后，反应过来不是在吵架，而是一个母亲在催促女儿睡觉。

　　“写作业都要人推的，你只高中生，日不做，夜了又拼命赶......”陈女士恼了，絮叨个不停。

　　“得了得了，我马上写完了，你快去睡吧。”陆南柒抵着门朝陈女士摆手。

　　她关好门刚要拉开椅子继续奋笔疾书，就与对面黑暗里的人影视线交汇，路灯打上来的昏黄光线映出他脸的轮廓，许是觉得尴尬，那道身影在对视的下一秒迅速闪开，陆南柒不再理会这些插曲，埋下头动笔，因为再不写就真的写不完了。

　　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

　　开学第一天，季云羡和陆南倩两人站在办公室听着新班主任嘱咐事项，一个看似发呆实则听得仔细，一个看似认真听实则在神游。

　　“行了，你们先拿着这些教材到班里，剩下的我找教务处尽快补全。”周君燕说完扶了扶眼镜。

　　“好的老师。”季云羡答。

　　她站起身，往外走刚迈出几步路，就发现陆南倩两手空空，她转头提醒：“这位同学，书。”

　　受耳机里音乐影响，陆南倩并没听清。

　　“啊？哦哦……”陆南倩反应过来迅速拿起书跟上他们。

　　这节是自习课，原本班级里窸窸窣窣的聊天声在周君燕的高跟鞋声出现后戛然而止。

　　几十双目光都在好奇地打量着从门口进来的三人。

　　周君燕眼神示意两人将书先放至讲桌上。

　　“同学们，梁老师休产假了，这学期由我来担任大家的班主任，希望我们共同努力，共同进步！”她笑着说，班里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接着她又说：“也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两位新同学！”

　　“大家好，我叫季云羡。很高兴能够加入十二班和大家一起学习！”季云羡开口道。

　　“大家好，我叫陆南倩。非常高兴来到十二班！我平常比较爱玩滑板打篮球，如果有兴趣相同的同学我们也可以一起交流。”她咧嘴笑起来。

　　班上连续响起掌声，接着同桌之间也都开始说起了话。

　　“你们跟我去搬两张桌子。”周君燕说，接着她喊来教室后排两个男生一同前去。

　　“你们先坐着，到时候段考完再统一换座位。”周君燕将他们安排在第一组最后一桌。

　　“行了行了，还没下课，大家小声点，隔壁班都在安静自习。”周君燕便走向讲台边说，“这样，你们在座位上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好让我来认认你们的脸。”

　　底下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五分钟后开始。”她补充道。

　　从第一组第一排的同学往后轮，介绍完的一身轻松，没轮到的心里打鼓，穿插着班里的“名人”站起来讲，引得全班哄笑。

　　“我是龙炎桢，我的爱好是…看小说…谢谢。”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最后一位同学也刚好介绍完毕。

　　第一天几乎所有老师没有上新课，除了检查暑假作业就是让学生自己预习课文。

　　周君燕走进来，她把书随手一放，缓缓开口：“这学期我们班的语文课由我来上，这几天我回去和梁老师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

　　底下唏嘘一片，或倒吸一口凉气，或表示无所谓。

　　“好了，安静。语文，顾名思义，语言文字文学，要学好语文要掌握好两方面，就是文字基础和文学素养。”她认真讲着，“语文拿到基础分一百到一百一左右十分正常，但是想要优秀或者拔尖则要多下功夫，我希望课上每个人认真听，练习认真做，不自负自大，也别妄自菲薄，千万不可以出现语文课上写数学或其他科作业的情况，课上也不能偷偷看课外书……”

　　正在补政治暑假作业的同学：……

　　刚准备掏出课桌里的小说来看的同学：……

　　“当然，我是鼓励你们多看书的，但课外书需要注意是在课外看，如果被我缴了，那只能等学期结束再归还……”她补充道。

　　周君燕刚带完一届学生毕业，虽然是临时受命来接管十二班，也可算是她的第二届学生，像她这样的年轻教师，精力充沛，管教全面，还没被现实摧毁对事业的热情。

　　不讲课的课堂仿佛总是过得极快，不一会儿，象征自由的号角吹响，同学们收拾好书包从门口鱼龙惯出。

　　“叮！”陆南倩放在口袋的手机响了一声。

　　上善若水：我在后门这边等你。

　　“爸爸!”陆南倩刚刷脸出校门就看到了等候多时的陆尚志，他张开双臂和女儿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怎么样，适应这边吗?”他笑着问。

　　“还行吧，就是教室太闷了，你不知道，快七十个人挤在一起，我老是觉得快要缺氧了……”陆南倩抱怨着。

　　“可怜哦，快进车里缓一下，袋子里有你最爱的鱼酥……”陆尚志松开搂着她肩的手说。

　　陆南柒和朋友迈步出校门，撞上陆尚志的视线倒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淇淇！”陆尚志朝她挥手。

　　“爸。”陆南柒只好走到他面前打声招呼。

　　“走吧，我跟你妈说了，中午带你们在外面吃。”他拉开车门示意她进去。

　　坐在后座的陆南倩见状让到另一边，她打量着眼前与自己接近八分相似的脸，两人性格天差地别，纵使再自来熟，她也不会去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陆南柒眼看推脱不得，就朝旁边的男生道：“陈俊宇，你自己去吃吧，我下次再去。”

　　“好。”陈俊宇回她。

　　两姐妹分坐两个车窗旁，没人开口说话。陆尚志见此情景只好打破尴尬，边开车边询问陆南柒一些问题，陆南柒只做回答，并不接着话题聊，低头把玩着电话手表。

　　宇宙无敌爆炸第一帅：什么情况？！

　　GiGi：我也不知道。

　　宇宙无敌爆炸第一帅:下午再去吃新开那家店？

　　GiGi：ok。

　　许是出于多年不在陆南柒身边尽父亲责任的愧疚，饭桌上陆尚志一直对她嘘寒问暖，点了一半都是陆南柒爱吃的菜。

　　“你们姐妹俩以后在学校一起读书，记得要互相照顾。我今晚就回隆市了，倩倩在学校旁边的公寓住，淇淇你要是想出来住就跟爸爸说……”陆尚志说。

　　“不用了，回家也挺好的…”陆南柒下意识就选择了拒绝。

　　“现在公司状况不太好，给你们的生活费不比从前，但是呢，缺什么就和爸爸说，”他说着从钱包拿出两张副卡，对陆南柒特别叮嘱说：“这张卡是爸爸的副卡，不用交给你妈，爸爸听说你去打暑假工了，你想锻炼自己，爸爸很支持，如果是因为要去哪里玩或者买什么东西，就没必要了对不对?”

　　陆尚志每年给的抚养费都在陈女士手里，两人的教育观不同，陆尚志主张把一切好的都给女儿，无论陆南倩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同意。陈女士则认为过好日子就行了，女儿作为学生除了日常零花，其他开支都是非必要的，拿这次陆南柒打暑假工来说，手机能用就行，追求最新款完全是攀比。

　　陆南柒不再推脱，收下了卡。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姐妹两一前一后进了校门，在交叉路口处分道扬镳，分别走进了不同的教学楼。

　　苍北中学除了高三学生都只需要晚自习到十点半，外宿生则提前一节晚自习下课就可回去。

　　陆南倩磨蹭地收拾好书包，迈步向外走去。

　　走着走着瞥见一个人影，正是陆南柒。

　　陆南倩止住了转身就走的想法，慢吞吞地隔着一段距离走在后面。

　　出了校门，陆南柒上了电动车的后座，她们的妈妈陈素兰刚要骑走，昏黄路灯照在车镜上，一道身影缓步走来，不经意间对视上，两人都愣住了。

　　“南倩，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陈素兰率先开口。

　　“…好啊。"鬼使神差般，陆南倩没经过大脑思考就点头答应了。

　　烘热的白昼已落幕数小时，河边不时吹来一阵凉风，烧烤摊上一桌桌坐满了人，喧闹才是这座小城夜晚独有的魅力，褪下了行色匆匆，与家人、朋友聚在一起，吃着美味，聊着心事，幸福，不过如此。

　　“烤韭菜，很好吃的，尝尝？”陈素兰将一串烤得油光发亮的韭菜递到陆南倩面前。

　　“谢谢...妈妈。”陆南倩拘谨地回了句感谢，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让她很难开口。

　　“快吃吧，”她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面前过分苗条的陆南倩，眼底透出了心疼，毕竟这么多年不在身边，照顾不了使她感到愧疚，再一转头，看到吃得满嘴都是酱的陆南柒，拿起纸巾无奈地帮她擦嘴并说：“吃慢地啰.......”

　　苍北没有秋天，它的夏一直延续到冬天来临，青春的记忆就如同这夏，热烈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