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南征 南征 ...
-
大可敦曾向唐国遣使求购碑石,商议增设互市,如今使者摩林终于归国,向大可敦报告他从洛阳到幽州这一路的见闻。
唐帝李亶本名邈佶烈,沙陁人,世无姓氏,因擅长骑射,被唐武帝收为义子,也是唐庄宗的义兄。去岁末,唐帝追尊他的五世祖考为皇帝,祖妣为皇后:高祖讳聿,谥曰孝恭,庙号惠祖,高祖妣刘氏谥曰孝恭昭;曾祖讳敖,谥曰孝质,庙号毅祖,曾祖妣张氏谥曰孝质顺;祖考讳琰,谥曰孝靖,庙号烈祖,祖妣何氏谥曰孝靖穆;先考讳霓,谥曰孝成,庙号德祖,先妣刘氏谥曰孝成懿。唐帝在应州旧宅立庙,祭祀五世祖先。
摩林提到另一桩事,当年王处直遭义子刘云郎囚禁,不久就病逝了。刘云郎随即割据定州,唐庄宗为拉拢他,许诺了一桩婚姻:庄宗长男和哥将会迎娶刘云郎爱女为妻。刘云郎去邺都朝觐时,庄宗留宴旬日,赐赉钜万,还晋升刘云郎为太尉、侍中。刘云郎举荐部下将校担任祁、易二州刺史,庄宗竟也准许了,从此二州的户口手实状不再向洛阳户部呈报,二州的租赋全都用来供养刘云郎麾下义武军。
后来贝、魏、邢、沧四州相继兵变,河北大乱,庄宗本欲亲征,被臣下劝阻,于是令邈佶烈率军北上平叛。谁知邈佶烈在魏州与叛军合师南下,占据汴州后,更是得到多数唐军将领拥戴。洛阳守军离心,庄宗大势已去。伶人郭从谦突然发难,庄宗身中流矢而死。和哥此时正率领征蜀大军班师,行至渭南,部属得知庄宗死讯,将和哥绞死后归附邈佶烈。
邈佶烈率军入主洛阳,在庄宗灵柩前即皇帝位,这就是今日唐帝李亶。刘云郎此时割据定、祁、易三州,唐帝为表安抚与拉拢,升他为中书令,然而唐帝内心对他十分忌惮。摩林听闻,自从安重诲担任宰相后,逐渐厘清朝政,剪除割据势力的羽翼,如此逼迫日甚,各州节度使惴惴不安。摩林归国途中路过定州,受到刘云郎设宴款待,刘云郎托摩林代为问候铁国皇帝与帝母皇太后。席间谈及唐帝时,刘云郎十分幽怨。摩林认为,刘云郎或许有投靠铁国的心思。
大可敦不想理会刘云郎的示好,她心里明白,刘云郎今日情形,正如当年王处直。他并非真心要投靠铁国,只是想引铁军南下,使唐帝的心思从削藩转移到外患上,好让他稍作喘息。大可敦回想当年铁军贸然出征,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涅伊儿率铁军南下镇定,被晋军打得弃甲曳兵而逃,不巧那年冬天大寒,积雪有五尺厚,一路上人马伤亡众多,连她的外甥老古也折损沙场。
摩林还提到,李从荣去岁末已移藩太原,幽州由节度使赵德钧镇守。但摩林回程路过幽州时发现,城内外的军士多于他去程时所见,可见李从荣去年夏天带去的兵马依旧留在幽州,防备铁军南下。
大可敦认为当今唐帝是个英雄人物,他曾打败大于越曷鲁,又有深谋远虑,唐国在他的治理下,甲坚兵利,人强马壮。这样一位厉害的对手,远胜当年与涅伊儿对战的朱邪·亚次,大可敦认为铁军应该避其锐气,不宜与之相抗。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像大可敦这样周密而慎重。
天显三年春三月,刘云郎的使者抵达纳钵,奉送定州烧造的各式瓷器作为礼物。白瓷盘盏碗碟色泽如玉,以金银釦镶口沿。还有成套的五樽瓷壶,分别施以黑、紫、绿、黄、白五色釉,仿照吉答人常用的鸡冠壶样式。使者向大可敦与皇帝传达刘云郎的意愿:他想舍旧谋新,归附铁国。
大可敦:大胆!定州刘云郎竟然让你这样的小人做使者?铁唐世代结好,天下谁人不知?我国太祖曾与唐武帝结为安答、互换裘马,唐庄宗也曾敬称朕一声叔母,当今唐帝也算朕的大侄子。如今你在牙帐中摇唇鼓舌,到底是何居心?难道想离间朕与大侄子,使铁唐两国再起兵戈?
使者:铁唐之谊当真牢不可破?据小人所知,七年前的冬天,庄宗曾与贵国太祖在定州城下交战。
大可敦:牙齿与唇舌也难免相碰。不过,铁唐交兵又干君何事呢?
使者:你们当年一败涂地,难道不想报复吗?我家主人托我转告,若你们想雪耻,他乐意襄助,并献上定、祁、易三州以表诚意。
大可敦:朕听说当年唐军与铁军交战时,刘云郎曾迎谒至唐庄宗马前,多么恭敬!如今他却对铁国献上大礼,所求何事?
使者:我家主人恳请铁军南下接收定、祁、易三州,并接引他及麾下义武军至铁国皇都。
大可敦:朕记得,定州从前的主人是王处直,既然王处直已经去世,定州就该由他的男孩王郁继承。而王郁现在已是我铁国臣子,所以定州本就属铁国所有。只因定州孤悬于唐国腹地,朕无法派驻官员、守军,定州才被你的主人无端窃据。如今,你的主人竟敢将本就属于铁国的土地献给铁国,还要朕麾下军士为此流血丧命,实在荒谬。
使者低头,不敢发言。
大可敦:算了,你的主人如此恳求于朕,一定有他的苦衷。朕猜,他或许做错了什么事情,惹怒了唐帝?你不妨告知朕。
使者:我家主人与镇州节度使王建立交好,时传尺素。然而王大人却将主人的书信转交唐帝,唐帝斥责我家主人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我家主人惊惧不已,向青、徐、岐、潞、梓、镇五州节度使分别求助,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现在还能帮我家主人的,普天之下只有铁国了!
大可敦:刘云郎咎由自取,朕很难帮他什么。使者先去休息吧。
使者告退后,一直默默旁听的皇帝忽然出声:“母后,孩儿想出兵。”
大可敦:天纵之英如先帝,南征亦不顺利,皇帝莫非要步其后尘?
皇帝:那场战役是父帝平生罕见的败绩,是他终生憾事,孩儿南征,也是想完成父帝未竞的伟业。如今有刘云郎相邀,咱们也算师出有名。
大可敦:师出有名挺好,但朕认为唐国早有准备,甚至于说,这就是唐帝的圈套。皇帝是否记得,唐帝早就令李从荣所部增守幽州。
皇帝:摩林也说了,李从荣已经移藩太原,孩儿觉得这正是个好时机。
大可敦:李从荣虽然离开,那些兵马却留在幽州,由节度使赵德钧调用。铁军挥师南下,必然要取道幽州,很可能会被赵德钧部绊住,无法迅速抵达定州。若拖到唐军增援前来,铁军就会败北,会损失很多兵马。
皇帝:孩儿率领铁军路过幽州时倍道兼行,不与赵德钧部纠缠。
大可敦:当年你父帝攻打镇定二州时,就曾遭遇大雪,伤亡倍增。今年春天冰河化冻很晚,是大寒之兆,冬季或许会有白灾。
皇帝:兵贵神速,孩儿尽量在入冬之前赢得战争。
大可敦:赢得战争?皇帝认为怎样才算赢得战争呢?
皇帝:铁军要占据定、易、祁三州的城池,铁唐两国疆域将不再相接于新州、幽州,而是以镇定之间的大沙河为界。朕会下令,在三州地界上,丈量田畴,重计户口,再依据户口籍帐,向三州农户征收租调,向三州商贾征收率赋。
大可敦:皇帝想纳三州的南人为铁国臣民,但是他们甘愿吗?
皇帝:母后方才道,定州是铁国疆土,所以他们定然是甘愿的。
大可敦哑然而笑,皇帝还真是鄙薄浅陋!笑罢,大可敦继续循循善诱道:“镔铁汗国的百官万民,大多是吉答人。依皇帝所见,铁国臣民会允许一个南人做他们的皇帝吗?”
皇帝:绝无可能!
大可敦:那么,在南国,南人会允许吉答人做他们的皇帝吗?
皇帝不作声,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与上一问的相同:绝无可能。
大可敦:皇帝不作答,那朕再说点别的。只占领定、易、祁三州怎么够呢?若想让定州不再孤悬异域,一定要将南征沿途的新州、幽州都收入囊中,这样定州才能与铁国已有的疆域连成一片。连成一片后,人员往来、物品输送不受阻碍,政令下达、事务上报方能畅通。
皇帝:母亲所言甚是。
大可敦:那么,皇帝要派遣哪些官员去治理那些州县?要向各州派驻多少守军?要任命哪些人为守军的详稳?这些事务皇帝谋划过吗?
皇帝无法回答,他晓畅军事,却不通政事。大可敦看出尧古的动摇,若要劝阻他出兵,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但她并不想这么做。大可敦心中挂怀的仍旧是,要让尧古吃个大败仗,要狠狠锉伤他的锐气,这样他才会对大可敦俯首帖耳。但大可敦又不能让这场败仗拖垮整个铁国。
大可敦:皇帝既然没有谋划好,就不该想着占据定州。
皇帝:看来母后还是反对孩儿出兵。
大可敦:朕不反对。眼下师出有名,铁军当然应该南征。虽然现在不宜占据定州,铁军可以南下抄掠一番,然后立刻班师,不可拖沓。
皇帝:孩儿谢过母后。
大可敦:此次行军应当如风驰云走,为免拖累,就别带粮草辎重了。
皇帝:那南征的人马吃什么?
大可敦:沿途掠刍粟、打草谷,充作军饷。
皇帝:还是母后谋事万全。
大可敦:但朕有两件事,皇帝一定要听从。
皇帝:只要母后允许孩儿南征,别说两件,两百件孩儿也答应。
大可敦:第一,皇帝不能领军亲征,必须坐镇皇都。
皇帝:自从孩儿即位,这是铁军第一次出征,孩儿若不去,实乃一桩憾事。此次战事又如此棘手,若孩儿不在军中,恐怕难以成事啊。
大可敦:铁国的皇帝,可不能像大埃懃那样轻率冒失。皇帝冲锋陷阵,万一受伤了,乃至崩逝了,会举国动荡的。
皇帝:母后此言有理,孩儿答应了。另一件事是什么?
大可敦:第二,让收国斡鲁朵去打这一仗。
皇帝:母后这是何意?孩儿不明白。
大可敦:皇帝新组编的收国斡鲁朵,亟需一场胜利来扬威。他们只听命于皇帝,是皇帝的心腹精锐。他们的胜利也就是皇帝的胜利。
皇帝:原来母后是好意,孩儿谢过母后。孩儿还有一事相求。
大可敦:皇帝说来听听,
皇帝:孩儿想让吐里太尉托诺担当主帅,他监察奚六部不曾有疏漏。
大可敦:朕答允。
皇帝:孩儿还知道几位青年才俊,做事妥帖,为人沉稳,堪任副将。
大可敦:皇帝熟知他们的才能与性情,如何任用他们,皇帝做主即可。
皇帝:孩儿还想起用铎衮,孩儿觉得他很机敏。但他的哥哥是逆臣铎臻,母后介意吗?
大可敦笑道:“朕不介意。逆臣铎臻已经病故,人死罪销。他弟弟铎衮若有才能,于国有益,皇帝就该厚待他,不可使他受铎臻连累。”
大可敦知道,铎衮想名正言顺地晋升,需要军功傍身。然而这次南征必败,铎衮的指望要付诸阙如了,但大可敦犹嫌不足,铎衮可是她的心腹大患,她暗中盼望铎衮亡于阵前。
天显三年春三月十九日,韩知古抬出金索龙骨,杀青牛白马祭旗。托诺、铎衮率领收国斡鲁朵一万骑兵开跋,大可敦、皇帝、奚隐送行。
托诺打算声东击西,他令麾下铁军兵分两路,铎衮领三千无甲轻骑出榆关,过平州,大张旗鼓地袭扰蓟州,托诺领七千重甲铁骑悄然出居庸关,从幽州城西路过后,转向西南。托诺派的探子混迹入城,被幽州军士抓获,带至幽州节度使赵德钧面前。探子谎称自己是铁国派遣的使者,要去唐都洛阳求购乐器。赵德钧知其有诈,并没有当场揭穿,而是礼送探子出城,同时派人暗中跟踪,由此发现铁军踪迹与去向。
赵德钧判断这支铁军人数不多,只有数千铁骑,但他们要去镇定二州,赵德钧知道此事重大,立刻向洛阳奏报。赵德钧担心这只是小股饵兵,若贸然出城追击,使幽州空虚,万一后面还有铁军大部攻其不备,则幽州危矣。而幽州如同锁钥,一旦失守,唐国就会门户大开。赵德钧下令关闭城门,守而不出。赵德钧认为,铁军班师会再次路过幽州,铁军疲累,若幽州唐军提前设伏,定能大破铁军。
托诺奔出数十里,见幽州军并未追来,他自认为已安然过关,于是飞鸽传书至纳钵,报告一切顺利。大可敦与皇帝一同阅读了战报,皇帝大悦,大可敦却有些忧心,她想:“赵德钧按兵不动,只怕是个陷阱。或许他正张开一只大口袋,将托诺的七千重骑全部装进去,待时机一到,他就会扎紧袋口,围而剿之。所幸蓟州离幽州不远,到时让铎衮接应托诺。”
与此同时,在定州西北百里的满城县,驻扎着北招讨使杜晏球,他沉勇有断,倜傥不群。刘云郎深感忌惮,他不愿与这样的人为敌,他想把杜晏球收归麾下。刘云郎劝杜晏球与他一同举兵叛唐,遭到断然拒绝。刘云郎想:“此人不愿为我所用,又知我有反心,只怕他会向唐帝告发我。我必须杀了他,否则我就离死不远了。”刘云郎用重金贿赂杜晏球部下去行刺。结果杜晏球不仅毫发未伤,还抓获刺客,审问出此事乃刘云郎指使。杜晏球立刻向唐帝奏报刘云郎谋逆。
唐帝先后看了赵德钧、杜晏球的奏报,立刻得出判断:刘云郎不仅谋反,还勾通铁国,引吉答万骑南下入寇幽州。唐帝大怒,诏令削去刘云郎所有官职爵位,又令杜晏球发兵征讨刘云郎。
杜晏球攻打定州势如破竹,一度夺取北、西两处城关,定州危矣。恰在此时,铁军托诺部来援,一举击败包围定州的唐军,杜晏球部暂且退兵。刘云郎率义武军出城,与铁军托诺部会师于曲阳县。曲阳县在定州城西北五十里,位于嘉山下,夹于唐河、大沙河之间。
托诺知道此战之后,必有唐军驰援杜晏球,他担心麾下兵力不足以应战,于是飞鸽传书,一则将此次大捷报告纳钵,二则请求增援。皇帝得到捷报,大喜过望,欲从托诺所请,趁胜增兵。
大可敦拒绝道:“朕已有言,此战不可拖沓,托诺大捷后应该立刻班师,怎么还赖在定州不回来?他还请援?皇帝与朕早有约定,此战只能出动收国斡鲁朵。如今收国斡鲁朵所有骑兵均已随托诺南征,他想让皇帝再派谁过去?”
皇帝闻言,在大可敦面前低眉顺从,闭口不言增兵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