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沉琬琬

1、第 1 章 这是一个令

　　这是一个令人烦躁的冬日。屋外碎雪缠绵，窗棂上似乎都氤氲出了点点寒气。
　　孟醒觉得十分无趣。手里的玉瓷勺有意无意地搅动着碗里的热汤，那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便随着她的动作就此消散。
　　“阿醒，怎么不喝汤呀？是厨娘做的不好喝吗？”
　　“没有啊，大夫人。”孟醒回过神来，脸上挂上了腼腆的笑容，“这银耳雪梨汤喝起来甜丝丝的呢，我是怕太烫了，不好下嘴。”
　　许若安一副放宽了心的样子，慈祥的面容上泛开了一缕缕不易察觉的皱纹。她轻轻拍了拍孟醒的脑袋，“多乖的孩子，只可惜……”
　　孟醒埋头喝了一口汤，不置可否。
　　……如果她前世没有灭了整座北谷的话，或许的确是一根好苗子。
　　她站在烈烈山风中，举起手里的刀对着北谷群山劈下的那一刻，早已做好了长眠万古的准备。
　　没想到有一天醒来时，自己却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但那些改变她人生的事已然发生，一切都按照着当年的轨迹重演。
　　莫非上天还希望她能够改过自新潜心修炼走向完美人生？那可真是抱歉，这一次该杀的人还是一个都逃不掉。
　　孟醒的一辈子，注定一直走在复仇的道路上。
　　重来一遍，真是无趣至极。
　　而这时，恰好是她被池府收养的第一个月，前世只知道闷头练刀术，却忽略了其他更加重要的东西。
　　譬如眼前这位池府的大夫人，许若安。
　　孟醒喝完了一整碗银耳雪梨汤，乖巧地告退。
　　院外还下着雪，却丝毫没有沾到她。许若安待她不薄，特地让侍从跟在后面为她打伞。孟醒摆摆手遣退了那个一直埋着头的少女，而她低声道：“这是大夫人的吩咐，晖妍不敢不从。”
　　“替我谢谢大夫人的美意。”孟醒语气冷淡，“不过天气这么冷，我习惯了一个人回去，没必要让你跟着我受罪。”
　　“可是……”
　　“不用担心了，我自会和大夫人说的。”
　　晖妍只好将伞交给她，独自离去。孟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拐角处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长靴碾碎了细雪，又一脚踹在了人身上。
　　孟醒抬眼一看，两个身着玄色黑袍的少年正围着角落里的身影拳打脚踢，显然是霸凌现场。
　　她本着“不关我事”的态度打算路过当没看见，却猛然听到其中一人的威胁：“早叫你扫干净这里的雪，怎么到现在还没好？池宴，你是没听到我们的话是吗？”
　　……池宴？！
　　孟醒的脚步停下，转身走向拐角的空地处。
　　不是她善良过剩，而是实在想一探究竟。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又不是同一个人。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但毕竟是池府的热闹……还是想去凑凑看呢。
　　“请问各位一大清早在这儿是在做晨练吗？不然带上我一个？”
　　领头的少年转过身来，表情从不屑到惊愕切换自如，最后卡壳似的说出一句：“我我我……我们在切磋武艺。”
　　“那正好呀，”孟醒笑容灿烂如春日阳光，“我刚好也有些手痒，劳烦许家的二位兄长一起切磋切磋吧。”
　　这两个人是许若安哥哥的两个儿子，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可论打架，他们倒是打不过孟醒。
　　天生的好筋骨加上前世数不尽的实战经验，就算现在的能力没有全盛时期的一半，收拾几个毛头小子也是绰绰有余。
　　“阿醒啊，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几个哪里打得过你。”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孟醒偏了偏头，俨然是一位天真直率的豆蔻少女，“别妄自菲薄嘛，不打一打怎么知道呢。”她恍然大悟，“对了，我的佩刀还屋里，不然我去拿一下吧……”
　　“别别别！大小姐，我们怕了你还不成？”两个少年着实被孟醒这个武痴给打怕了，麻溜地从孟醒身侧跑走了。
　　孟醒侧眸，地上的少年蜷缩成一团，看起来脆弱得不行。
　　天光隐没在乌云身后，少女逆了些微的光，抬手拎起那人的衣襟。
　　衣服是府里最普通的棉衣，毛绒绒的衣领上方是一副熟悉的面容，脸色冻的发白，可眸子却是黑得如同一汪潭水，沉寂却又深不见底。
　　孟醒的眼中藏着浓浓的兴趣，脆生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池宴。”
　　孟醒无力地倒在漆黑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寒冷刺激着她虚弱的神经，长刀随着她的动作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把我抓到这里来，我是不是活不成了呀，池宴？”
　　池宴替她捡起地上的刀，塞回孟醒手中。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装死。”他的衣摆掠过孟醒的脸颊，带来一阵冰冷的风。孟醒内心无言，心想这个人在夏天一定很凉快吧。
　　诡计被识破了，孟醒也没有想起来的意思，大有“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着”的意味。
　　“离城出了名的大魔头，费尽心机救下叛逃北谷的大掌门徒弟，那群老古董怎么想都会想歪吧。”
　　“想不想歪是他们的事，”池宴说，“你本就有入魔之势，又强行用大型术法，是不是上赶着找死？”
　　“你干嘛想救我？”
　　“我想找人练刀而已。”他一本正经地道，“听闻孟小姐刀术天下第一，不知可否领教一番？”
　　话音未落，池宴蓦地划出一把刀劈下，不留余地。
　　孟醒迅速翻身躲避，抬手抵挡，灵气四溢，堪堪接住这一招。
　　她气急败坏地坐起身，“嘴上说着不让我用术法，现在又要和我打架，你是想让我早点入魔跟你沆瀣一气吗？”
　　池宴挑掉了孟醒手中的长刀，轻笑一声，“我倒是觉得可以，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他沉吟了一会，仿佛在思考要用什么词，“在一起同流合污。”

　　孟醒回忆中讨人厌的大魔头变成了眼前虚弱的男孩，如果没有见过他的脸，实在没办法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需要我请大夫吗？”
　　“不必了，”池宴哑着嗓子挣扎着站起身来，“没有大夫愿意来的。”
　　“好歹你也姓池，怎么就混成这个鬼样子？”
　　池宴终于抬眼打量了孟醒一眼，冷冷地问，“你就是那个孟醒？”
　　孟醒闻言有些不服，“怎么，被本小姐的大名吓坏了？”
　　他别过脑袋，“一个外人，我没有必要什么都对你讲。”
　　孟醒无言。
　　池宴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池宴不认识她。
　　当初有怀疑过他是池家的人，但是手下的人回来禀报时却说没有任何消息。久而久之她也不甚在意，干脆在他身边陪他到处打打架怼怼人，顺便混吃等死。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入了魔，和池宴狼狈为奸，祸害天下。其实孟醒一直保持着原来的身份，破了生死镜，但是又懒得去成仙，照样打得过和她作对的人。
　　直到最后她毁了北谷，与爆裂的灵火同归于尽。后来的池宴怎样了，她也不清楚。总归还是离城的大魔头，没了她这个爱惹事的狐朋狗友说不定还能宽心一点。
　　不过如今……看他原来混成这个样子，幸灾乐祸之余，还有点小小的怜悯。
　　雪渐渐掩埋池宴离开的脚印。它下的太大了，仿佛他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