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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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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小镇三道岭
邱闳
“走了这么久,你变了没有......”伴着韩磊沧桑的嗓音,这段关于三道岭小镇的抖音撞击着我的心灵。恍惚间,小镇于我好像是隔世的记忆。尽管我依然生活在这个小镇,这些景象天天可见,但看到视频那一瞬间真的让我不能自已......一时间,我记忆中的小镇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翻出来。我竟不知视频中的小镇和我记忆中的小镇,哪一个才是我魂牵梦萦的三道岭小镇?
终究放不下这份执念,我又回了老屋,远远的望着老屋的残垣断壁,我泪流满面。站在废墟前不知咋就想起“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可此时却没有“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昔日的繁华早已化作烟尘,弥漫在时空之中了......在他乡人看来,小镇是如此的荒凉破败;在游子看来,小镇是如此的亲切美好;在我看来,小镇于我真的是恍如隔世了。
我记忆中的小镇在视频中景象偏西南一隅。每年我都要寻个时间回去看看,在那些残垣断壁间坐上个把小时,眯着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和刺目的阳光,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周围安静的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和心灵都是空的,我什么都不去想,也不敢想。然而,昔日热闹非凡的景象却总是浮现在眼前,我仿佛听到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父亲咿咿呀呀的京腔京调,似乎还有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打闹,好像还有火车在鸣叫,我又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我向着家的方向跑去,耳旁是呼呼的风声......可是,睁开眼睛,环顾四周,除了风在残垣断壁间穿梭的声音,什么都没有,这里早已经人迹罕至、破败不堪了。然而这却是我记忆中最美的小镇。
我记忆中小镇的名字叫“矿区”,包括西工地、北泉、南泉、老三道岭、老二矿五大区域。视频中就是中心区西工地,而我则生长在南泉。小镇于我的记忆总是那么美好。三姨隔着低矮的墙头递过来一碗白米饭,上面或是两块带鱼,或是几块红烧肉,根本等不到晚饭时间,我和弟弟就迫不及待的分吃了那碗美食,那味道总能让我们回味很久。母亲用围裙盖着一碗碗的黄豆酱,挨家挨户送给左邻右舍尝鲜,每年二月二母亲便开始做酱,别人家的酱块子刚刚放进缸里,母亲的酱已经酿发的焦黄喷香了,在那一个个漫长的没有菜吃的春季里,黄豆酱真是美味佳肴。母亲说,赶在小葱下来前做好酱,这一春天饭桌上也算是有菜吃了。郭婶又端来一盆西瓜皮,母亲养了猪,左邻右舍吃剩的瓜皮送过来喂猪,到年底杀猪后,父亲便将肉分出一部分,一家送一块,剩下的肉换成钱作为来年我们上学和家里有大事的费用,头蹄下水就是过年餐桌上的美味了。王大奶颠着小脚晃悠着抱过来一只鸡,父亲麻利的杀鸡并快速取出鸡腰子,母亲扶起躺在炕头被医院判处“死刑”的姐姐,我看着姐姐瞪着眼睛伸着脖子将那个生的还冒着热气带着血丝的鸡腰子咽下去,我总想知道鸡腰子的味道,因为那也是肉啊!其实最想知道的还是王大奶家那晚炖鸡的味道。那年也许真的就是街坊四邻的几十个鸡腰子让病重的姐姐睁眼下地了,硬生生打破了医生“死刑”的预言。黄婶临上班前告诉今晚天黑以后去洗澡,黄婶在锅炉房上班,隔上十天半个月,黄婶会在她上夜班的时候悄悄地让我们几个女孩子去洗澡。刘婶从食堂借回来花馍馍模子,过年前我们挨家挨户轮着用,所以这一片儿过年时招待客人的花馍馍真的都是一个模子抠出来的。中秋还没到,胡嫂子就通知买月饼,每家一公斤,有时是八块,有时是七块半,等到月圆的时候被父亲变戏法似的拿出来,月饼硬得都掰不动了。一入冬,我总是跟着母亲去张大妈家画鞋样子,母亲不仅给我们兄妹做棉鞋,看到左邻右舍的孩子还穿着单鞋,母亲总会连夜赶制出一双送过去。每月中下旬,我总会跟着父亲去李叔家借粮本,父亲永远是未张嘴先脸红,李叔也总是不变的那句话“老可大哥,你弟妹和孩子都在老家,我一个人粮食吃不完,你家孩子多,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粮不够吃就过来拿粮本”,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也总是按照母亲的嘱托把给李叔做的鞋子放在桌上......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小镇的记忆于我而言不是视频中熟悉的景象,而是淳朴的民风,善良的人性,鸡犬相闻的人间烟火。
小镇于我的记忆总是那般热闹。那时的小镇没有小广场和体育馆,夜晚也没有灯光。有的是破晓的鸡鸣,深夜的狗叫,孩子们的热闹,大人们的和谐,有的是早八点、晚七点的广播喇叭,喇叭的开始曲是“东方红”,结束曲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我们就是通过这个喇叭知道毛主席逝世的消息,那一天,热闹的小镇竟出奇的安静,没有人要求,但是家家户户门上都挂了白花,也有的是白布条......小镇最热闹的时候要算寒暑假,尽管小镇真正有文化的大人不多,但是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识文断字,见到老师几乎都是同一句话“老师,孩子交给你了,要打要骂你随便......”于是寒暑假的上午是需要在家学习的。吃过午饭,十几个孩子聚集在少凯家门口,等着少凯从家里拿出一箱子小画书,我们传着看,边看边讲边议论,就是在这些小画书中我知道了夸父逐日、精卫填海等古代神话的美好,认识了黄继光、邱少云、□□的英勇,懵懂的明白了辨忠奸识美丑......到了晚上,丫头姐把我们集中在她家院子,几个姐姐教我们练武术、跳皮筋、玩羊骨头、踢沙包、捉迷藏......男孩子则是满山遍野的跑着做弹弓打鸟、捉知了、玩黄泥巴、撞拐、骑驴、骑马杀仗、成立丐帮......冰天雪地里哥哥们带着我们抽尕、玩陀螺、做冰车滑冰,冰车里最难滑得就是单腿驴,弄不好就是一个仰八叉。女孩子愿意打滑刺溜,小孩子或是趴在哥哥肩膀上,或是坐在哥哥们的盘腿上,由哥哥们滑着冰车带着我们飞奔。寒风飕飕的刮着,我们把手伸进袖筒里,鼻涕流出来,也是用袖筒抹上一下,很多孩子的袖筒都是乌黑铮亮的。我们吸着鼻涕,哈着气吹着裂了口子的小手,但是皴裂的脸蛋永远挂着笑容。偶尔我们也用捡来的铁皮罐头盒子做成小火炉,边跑边摇,在小火炉里烧土豆、大蒜、洋葱......只要能吃的东西我们都烧,最好吃的就是烧鸟肉,成人后,我真的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肉了......孩子们也有玩急眼的时候,说话间就可以扭打在一起,浑身土猴一样,挂彩的时候比较多,女孩子跑回家告状,男孩子或是拉架或是围观起哄,不一会儿大人来了,不管是哪家的大人先到,都是怒吼着在打架的孩子屁股上踢上几脚,骂上几句“王八羔子、瘪犊子或者小兔崽子,不能玩就回家去......”一场战争就这样告一段落。最热闹的就是过年,我们成邦结伙的排着队挨家挨户拜年,糖、瓜子......大人们总会给上一些,我们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手却早把褂兜撑开了。如果谁家有牛奶糖或者花生等差样的零食,那一家我们可以去好几趟......
孩子们的乐趣总是无穷无尽的,大人们不理解也不去触及;大人们的快乐和烦恼,孩子们也不去参合。
晚饭后,我家门口就是一个热闹的聚集地,女人们织毛衣、纳鞋底、缝衣服,手里有永远都忙不完的活计。男人们下象棋、打扑克、谝闲传,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九月,女人们先是晾晒辣椒、豇豆、茄子......凡是夏天可以成堆买的便宜菜,都会通过晾晒的方式储存起来,进入十月就开始腌菜,拉秧的菜都能够做成水咸菜,漫长的冬季有了这些储备,大人们心里才有着落,但即便储备很多,也是很难吃到开春的。田大爷家买了一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成了小镇的新鲜事儿,孩子们奔走相告,一间房子挤了二三十个等着看电视的孩子,直到屏幕闪出雪花,大家才恋恋不舍的回家。我家炕上坐着的那些听父亲说书的大人们依旧没有一点睡意的听父亲讲着《三侠五义》《岳飞传》《水浒传》......小镇偶尔也会来一个蹦爆米花的,“爆米花、爆米花、自带苞米五分钱一锅,不带苞米一块钱一锅......”这声音对于我们有着极强的诱惑力,我们飞也似的跑回家,央求大人能够给我们蹦一锅爆米花,得到许可的总是一蹦一跳的拿着水桶、苞米和糖精去排队。大人不同意的也会耷拉着脑袋跑回爆米花摊前,这时总会有孩子围上去说“没事的,吃我家的”。等着“砰”的一声,孩子们一拥而上,散落在地的爆米花顷刻间被捡拾干净。不管谁家的爆米花出锅,围观的孩子都可以吃,孩子们撩起衣襟装爆米花,这家给的吃完了,下一家的也该出锅了......小镇偶尔也会放一场电影,孩子们提前拿着小板凳、烂砖头给家人占地方,电影开场前,忙碌的大人们才能够到场。说是给自家占地方,其实坐在前面的都是孩子......这一瞬间我再次明白,小镇的记忆于我而言不是小镇的发展变化,而是孩子们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成长,以及在那个贫瘠的年代淬炼出的自娱自乐的能力。
小镇于我的记忆有时又伴着心酸和无奈。每天晚饭掀开锅,父亲是一个最大的浅黄色馍馍,我和弟弟每人一个小的(里面掺了白面),剩下是哥哥姐姐们大小不一的黄色玉米面窝窝头,母亲则是最小的那个灰色高粱面窝头。我和弟弟轮番刮糊糊的锅底,母亲偶尔给上班的父亲炒个鸡蛋,也是我和弟弟轮着用馍馍去擦锅底的油星。我总是饿,但一天只吃两顿饭甚至于一顿饭的母亲就不饿,后来生活慢慢好起来我才明白是因为我们饿所以母亲才不能饿!我给感冒的淑平送作业,淑萍手里的那半瓶糖水梨罐头发出耀眼的光芒。晚上我故意穿着背心跑到院子里,我感冒了,高烧不退,母亲去黄婶家借了五块钱,不是买罐头,而是带我去医院看病。母亲说,等到院子里的菜长成的时候,保证让我和弟弟吃一大盆西红柿拌糖,比罐头好吃还有营养。父母精心伺弄着蔬菜,挑水浇菜,父亲半夜去旱厕掏大粪当肥料,因为白天味道太大。母亲说省下这一季的菜钱,过年可以给我们做新衣服。当绿油油的蔬菜挂果的时候,纠察队突然上门说不能私自种菜,父亲说开春的时候问过政策的,但是纠察队蛮横的将蔬菜连根拔起,扔的满院子都是。母亲抹着眼泪收拾着,父亲唉声叹气的抽着莫合烟,我和弟弟捡起微微发红的西红柿,吃在嘴里涩涩的......正吃晚饭,纠察队上门说要节约能源,一家只能点一盏灯,父亲踩上凳子拧下灯泡,纠察队一把抢走扬长而去。母亲在公共水管洗衣服,把从东北背来的洗衣大盆弄丢了,母亲执拗的到处找,知道线索后上门索要,结果那个彪悍的女人非但不给还放狗咬母亲。家里养了十年的黄黑不见了,三天后二哥在垃圾堆里看到黄黑流着眼泪的狗头。姐姐带着我和弟弟,挨家挨户的收啤酒瓶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废旧铁丝、铁器,为的是凑够开学每人一元钱的学杂费。小镇夏季经常停水,有时三四天拉来一车水,为了抢水小镇人总是能够大打出手。小镇人见面永远都是那句问候“吃了吗?”即便是在厕所。家家户户墙上都是一抹一抹的血印子,那是鸡瘪子或是虱子喝完人血后被人按死在墙上。春季,小镇街面尘土飞扬;夏季,苍蝇满天飞;冬季,小镇的街面污水横流,厕所的粪便冻得高出便池......此时此刻我又明白,小镇的记忆于我而言不是现代文明,而是那个年代的贫穷落后。贫穷不仅滋养了人的淳朴善良,也榨出了一部分人的丑恶和虐根。
其实,小镇于我的记忆更多的是我对父母以及家人的思念,我们一家八口人在一起的每一个酸甜苦辣的日子...... 小镇,视频中的小镇是我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家乡三道岭,那天看视频时恍如隔世的感觉,是因为我记忆中的小镇,不是小镇的建筑、小镇的发展、小镇的环境,而是小镇的人、小镇的情,小镇的父母和家人。父亲在小镇几十年都没有啥变化的情况下走了,走得很突然,没有留下一句话。母亲在小镇还没有被叫做“小镇”的时候走了,走得很不舍,对我们兄妹交代了很多。大哥去下乡后,每年还能够回来,那时,小镇年的味道真浓,父亲喝上几口后总要唱上几句,母亲忙里忙外不歇脚,再累都是那么精神。大哥成家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没有大哥的年夜饭总是吃的很压抑,小镇似乎也没了年的味道。父亲走后,大哥回来看母亲的次数多一些。母亲走后,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大哥临行前抱着我和姐姐,我们三人哭成一团,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大哥的家乡,而是没有父母在的故乡了,恐怕这一走,大哥是很难再踏上这片土地了。而今,母亲走了也有七个年头了,头两年弟弟还回来过年,住在姐姐家,但是他说无论姐姐姐夫待他多好,他都找不到归家的感觉了。二哥总能在母亲忌日的时候回来看看,但也仅是几日的逗留又匆忙离开。如今三哥也退休了,估计在不久的将来也会离开小镇。未来,我和姐姐也会因为孩子离开小镇。到那时,我们对小镇的感觉可能就是现在每一个游子对小镇的感觉吧。到那时,小镇真的已不再是家乡,而是故乡了,是一个记忆深刻而影像却越来越模糊的故乡;是一个一直想回去,却又害怕回去的故乡;是一个在忙碌的生活中总是忘却,但是又总会在某种特定场景下能够一触即发的故乡。
养育我、陪伴我的家乡小镇啊!在我还是儿童时,你是我幸福的乐园;在我少年时,你是我时刻都想逃离的穷乡僻壤;外出求学后,一腔热血让我再次回到你的怀抱,我发誓要用自己的所学改变你的面貌,实现我的人生理想;而今,我已经五十多岁面临退休,每每谈起小镇,我总是热泪盈眶......猛然间想起余光中的那首诗《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在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呀,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