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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篇 奕心弈意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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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细细斜斜,掠过古雅的雕花木窗,淅淅沥沥落在层层青石阶上,织成一片朦胧细密的水帘。
鹤谨奕静立在书院雕花回廊之下,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挺拔,穿堂清风拂过,衣袂边角轻轻扬起,他眸光凝着雨幕里那抹渐近的青灰身影,指尖拢在袖中无意识摩挲着那半卷墨迹尚未干透的宣纸。
许弈撑着一柄古朴竹骨伞缓步穿过庭院,伞沿凝结的圆润水珠顺着竹制伞骨缓缓滑落,坠在青石板上,溅起星星点点细碎水花。
他发间玉簪温润莹亮,衬得身姿清逸,鬓边几缕柔软碎发被细雨濡湿,贴在白皙温润的脸颊旁。
抬眼望见鹤谨奕斜倚朱红廊柱静静出神的模样,许弈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眉眼染着柔和的笑意,缓步走近轻声开口:“又在想什么?”
“在等你。”
鹤谨奕缓缓垂下清眸,抬手将袖中那卷宣纸轻轻展开,纸面墨香淡淡漫出:“新写的课业,还差几笔收尾。”
宣纸上墨迹浓淡相宜,几竿墨竹临风而立,在朦胧雨雾里透着亭亭风骨,竹叶疏朗掩映间,隐约藏着半阙清雅小令。
许弈倾身凑近细看,清雅墨香混着窗外湿润雨气扑面而来,萦绕鼻尖。他目光落在落款处,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语气带着几分温雅:“这竹节风骨倒有几分长进,只是这落款...”
他话音稍稍一顿,眉眼含着浅淡笑意:“鹤字收尾太急,倒像是...”
话音还未落下,腕间忽然被一股温和力道扣住,身子微微一倾,整个人便被稳稳拽进一方带着淡淡墨香的怀抱里。
“像什么?”
鹤谨奕微微低头,清冽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许弈耳际,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几分刻意的放缓:“许先生不妨教教我。”
他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间,此刻染上一层浅浅柔和笑意,素白衣摆轻垂,与许弈身上青灰长衫静静交叠,廊下光影斑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成一道纠缠不分的暗影。
许弈耳尖微热,故作神色微敛,抬手轻轻虚推了推鹤谨奕的胸膛,面上佯装几分嗔怪不悦:“书院重地,你也不怕被同窗撞见,惹人闲话。”
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半点没有往后退开分毫,远处悠悠传来上课的钟声,清越绵长,许弈轻轻叹了口气:“时辰不早,该去听夫子讲学了。”
“再等片刻。”
鹤谨奕松开环着他的手臂,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油纸包,指尖缓缓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两块晶莹软糯的桂花糕。
“今早途经市集特意买下的,尚且还带着温热。”
糕点表层撒着细细碎碎的糖霜,在窗外雨光映照下泛着柔和莹润的微光,看着便惹人欢喜。
许弈抬眸望向他递来的糕点,心头骤然一软,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十余年前初见的那日。
那时他独自在书院后山临水写生,远远望见长辈领着一位眉目清秀的稚童走来。
那孩童生得眉眼温润,长相俊秀,看着性子温和,可一双眼底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疏离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恰好鹤谨奕抬眼的刹那,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直直与他目光相撞,气场清冽孤高,竟让他握着画笔的指尖下意识微微一颤,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悸动。
“在想什么?”
鹤谨奕见他怔愣不语,捏起一块桂花糕,轻轻递到许弈唇边:“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许弈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块,清甜软糯的香气瞬间在舌尖缓缓散开,甜而不腻,温润入心。
他抬眼望向檐角垂落的串串雨珠,语气不自觉放得轻柔:“那日也是这般暮春雨天,和今日景致别无二致。”
眸光轻轻落在鹤谨奕脸上,许弈眼底盛着浅浅温柔:“当初你与我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我只觉,你像是从古画山水间一步步走出来的人,一眼难忘。”
鹤谨奕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许弈唇角沾着的一点糕点碎屑:“那日我亦是这般心境。”他轻声缓缓道:“初见你坐在山间写生,竟把满目山水都描摹得鲜活灵动,栩栩如生。”
稍作停顿,他眼底噙着浅浅笑意,又接着轻声道:“后来常见你独自待在藏书阁抄书,太过专注,连墨汁沾染上袖口边角都浑然不觉。”
许弈被他说得面颊泛起淡淡赧然笑意,眉眼微垂,正要开口辩解:“还不是因为...”
话语尚未说完,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两人下意识稍稍分开,只见同窗陆子安撑着油纸伞快步跑来,神色匆匆:“二位可算在此处候着!夫子今日要精讲《楚辞》,特意点名让二位带好笔记即刻前去学堂!”
鹤谨奕神色淡然不动声色,抬手将余下那块桂花糕轻巧塞进许弈的袖中,随即从容从怀中取出几本线装古籍笔记。
“笔记在此,走吧。”
三人踩着庭院里浅浅积水缓步穿行,雨丝越发绵密淅沥,簌簌雨声轻柔落下,将细碎的交谈声尽数淹没。
学堂之内,夫子沉稳平缓的讲学声与窗外连绵雨声交织缠绕,悠悠回荡。
许弈垂首低头认真抄录经文注解,眼角余光瞥见砚台里墨汁已然将近干涸,正欲起身移步添墨,身侧忽然一方盛满浓淡适宜墨汁的砚台轻轻推了过来。
鹤谨奕兀自垂眸低眉,专心在书页空白处写着批注,侧脸轮廓温润柔和,被堂内摇曳烛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砚台里墨汁不多不少,恰好添至七分满。
下课散学时,外头雨势依旧未歇,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许弈低头俯身收拾案上书卷和笔墨,忽然肩头微微一沉,他抬眸望去,只见鹤谨奕正将一件厚实玄色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肩头,指尖顺势拢了拢衣襟边角。
“外头风凉,披上莫要染了风寒。”
他的指尖在许弈肩头稍稍停留片刻,随即又若无其事缓缓收回。
两人同撑一把竹伞,并肩走在回居所的青石板路上,伞下空间狭窄逼仄,肩头偶尔相抵,指尖不经意的轻轻碰触,又会略显局促地悄然错开。
途经路旁一处雅致茶寮,许弈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望向身侧之人,语气温和征询:“雨还未停,进去小坐片刻,饮杯热茶暖身可好?”
茶寮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的湿冷风雨。
两人寻了靠窗雅座相对而坐,鹤谨奕抬手点了两杯雨前龙井,碧绿澄澈的茶汤盛入白瓷茶盏,袅袅热气缓缓升腾,在微凉窗棂上凝成一层朦胧水雾。
许弈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望着杯中沉沉浮浮的嫩绿茶叶,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下月便是春闱,你心中可有打算?”
鹤谨奕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光悠然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景致,神色淡然:“家中长辈皆是盼我入场应试,博取功名仕途。他稍稍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执念:“我更愿长留书院,潜心钻研书画笔墨。”
许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茶汤,缓缓开口:“无论你心中作何抉择,我都……”
话语还未说完,桌下忽然有一只微凉的手悄悄覆上他的手背。
鹤谨奕掌心微凉,指腹带着薄茧,轻轻缓慢摩挲着他的手背:“我都知晓。”
“有你相伴身侧,于我而言,便已然足够,别无他求。”
窗外淅沥雨声渐渐放缓,慢慢停歇,落日余晖穿透层层云层洒落而下,细碎金芒落进茶盏,在碧绿茶汤里映出点点流光。
暮色缓缓四合,两人并肩走出茶寮,天边残霞漫卷,染作一片炽烈暖红,将脚下青石板路尽数晕染成暖金色。
鹤谨奕侧头凝望着许弈被漫天霞光映得泛着淡红的侧脸轮廓,他抬手,指尖轻柔细致,替许弈拢了拢被晚风拂得凌乱的鬓边发丝。
“明日休沐无事,同去后山看流萤可好?”他放轻嗓音,开口相邀。
许弈抬眼望向鹤谨奕的眉眼,唇角微微扬起,满心欣然:“好。”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夕阳将两道身影越拉越长,渐渐相融重叠,落在斑驳树影与青石板路上,藏着一份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入心入骨的绵长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