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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拉勾   他指尖 ...

  •   他指尖攥着柔软的外套布料,布料上还残留着属于凌渝干净的冷香,淡淡的柠檬香和雪松味萦绕在鼻尖。
      方才紧绷的脊背此刻尚且带着未散尽的僵硬,听见身侧手机挂断的轻响,凌星立刻抬眸,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递还给身侧的人。
      可指尖刚碰到凌渝的手腕,就被对方轻轻挡了回来。
      凌渝的动作很轻,温柔得没有半分力道,温润的嗓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披着吧,吓到了?”
      暖黄色的顶灯柔和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浅浅叠落在地面。凌星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颤,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心头纷乱交织,一时竟不知道该摇头否认,还是该点头承认。
      凌星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怕,他害怕极了。
      可每当这种时刻,他都会无比厌恶这样懦弱胆怯的自己,显得笨拙、敏感又脆弱,一丁点风浪都扛不住。
      次次都靠着对方帮忙解围,像一株永远无法独自迎风生长的藤蔓,只能依附在凌渝身上汲取安稳。
      可他从来都不是天生如此。
      若是没有那些不堪的经历,他本该也能坦荡勇敢,不用时时刻刻活在惶恐与不安里。
      凌星攥紧了掌心,声音轻得微弱:“又麻烦你了,以后我会好好改的,不会让自己这么懦弱,你总替我出头,肯定会招事的。”
      这间僻静的休息室隔绝了外界大半的喧嚣,却无法彻底隐匿周遭的动静。门外走廊空旷,断断续续的路人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隐隐透进来,轻微地回荡在室内。
      凌渝安静地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落在眼前人的身上,他语速平缓没有半分敷衍:“我不会嫌麻烦。”
      “那些人,也不敢招我的事。”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凌星平齐,字字温柔:“你记住,哥哥这个身份的责任就是保护你,让你不受半点委屈。”
      “不要想任何办法推开我。”
      凌星整个人都僵住,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彻底灌满,酸涩又滚烫。
      他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无从开口。
      他想说对不起,可凌渝不让他说,他想说谢谢,可凌渝肯定会说这是理所应当。
      千言万语尽数心底,最终凌星选择放下了所有的拘谨与不安,微微倾身,轻轻缓缓地靠在了凌渝的肩膀上。
      他合上酸涩湿润的眼眸,紧绷已久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卸下了所有防备,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对方的衣料。
      “哥哥,你真好。”
      凌渝那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少年柔软的发丝,一下下缓慢地揉着。他垂落狭长的眼眸,浓密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室内安静得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门外的喧嚣仿佛彻底隔于千里之外。
      良久,他轻声开口:“这几年,都经历什么了?”
      他默默在心里斟酌许久,对凌星而言,回溯过往从来都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
      那些灰暗的、狼狈的、满是委屈的过往,是他拼命想要掩埋的伤疤,本能地抗拒去触碰,不愿回想,更不愿细细记起分毫。
      这几年,凌星一直活得极致压抑。
      他长久困在晦暗里,日复一日、拼尽全力地想要救赎自己,挣扎着往外爬,可现实好像从来不肯放过他。
      每每他勉强撑着走出阴霾、快要脱离苦海的时候,总会有人毫不留情地伸出手,将他狠狠拽落,一次次推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好不容易忍着伤痛爬上来半分,转瞬就被人无情踩在脚底,碾磨所有的期盼与底气。
      念头辗转,旧事翻涌,酸涩与绝望层层堵在心口,温热的泪水无声漫上眼眶,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一道道清晰的泪痕挂在脸上。
      凌渝看得心头一紧,动作轻柔地细细替他擦去脸颊的泪水,指尖带着温和的暖意。
      “说不出口的话,可以不说。”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哥哥不会勉强你。”
      面前人指尖死死攥紧怀里的外套,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整双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连指尖都泛着冰凉。
      凌渝见状,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腹缓慢摩挲,稳稳收拢。
      凌星喉头发紧,声音哽咽着缓缓开口:“九岁,小学上三年级,有一次我肚子疼想去厕所,结果被阌祁和阌安堵在了厕所的角落里,他们还带着几个小弟,说要打死我,说我活该被抛弃,说我没用。”
      “他们踢我,还接凉水泼在了我的身上,说这是我应得的,直到上课他们才停止回了班,我本来就肚子难受,又被泼了冷水,我就蜷缩在角落,直到听见班主任找寻的脚步声与呼喊声,才拼着残存的意识勉强睁开眼睛。”
      凌星紧紧抿住泛白的唇,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顿了顿,声音半哑着:“后来我回家发了高烧,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是因为肚子疼,疼得迷糊才往自己身上浇了冷水,也不知道她信了没有,反正没说话。”
      “我也没期盼她能看出来我受了伤,毕竟我受不受伤她也不会在意。”
      “后来上学,他们从三年级欺负我到小学毕业,隔三差五的欺负我,让同学孤立我,背后说我坏话。”
      “还经常跟我提我哥的事情,每次听到他们提我哥,我就特别生气,但我只能是心里有情绪,要是向他们动手,可能就要被打死了。”
      他唇瓣紧抿,眼底压着翻涌的恐惧和酸涩。
      不知什么是时候凌渝已经将凌星搂入怀中,搂得很紧赶紧,生怕他离开一般。
      又似乎想让凌星紧紧贴着自己,替他隔绝所有恐惧。
      凌渝握着他的手,清晰触碰到少年指尖止不住的轻颤。
      “上了初中遇到了锦倾他们,他们给我带来了我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得友情和关爱,整个初中我几乎是快乐地度过的。”
      说起这段日子,他神色稍稍缓和,眉眼也松动了些许。
      “因为阌安和阌祁和我不在一个初中,有了锦倾他们在,也没人欺负我了,我们一起考了同一所高中,在我以为高中也会像初中那样可以安安稳稳的度过时,林泽豫、吴克冬、兴未品三人出现了。”
      话音落下,那点微薄的暖意渐渐褪去,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从高一开学就开始欺负我了,一直到现在,我跟你说过的,不告诉锦倾他们是怕我们好不容易成名的团因为我这点小破事而糊,这不值得,所以我默默的承受着他们给我带来的痛苦。”
      凌星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凌渝肩头,轻闭双眼,浓密的睫毛湿成一片。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剩无声地落泪。
      “高一上学期,他们就开始骂我娘炮了,说我长得像同,还说我勾引团内成员,说我带坏他们,说我恶心下贱,说我就是个有妈生没妈养的孩子。”他声音发哑,眼尾泛红,细密的泪痕爬满白净的面颊。
      凌星疲惫地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满是麻木:“你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说我有妈生没妈养吗?高一的时候我妈常年出差,几乎在我哥死后就没再管过我,除了小学那次发烧。”
      “我没有父亲,在哥哥死后父亲就离开了这个家,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妈又常年在外出差工作,家里都是保姆照顾我。”
      “我从小没受到过多少父母的爱,所以他们才会说没爸没妈什么的,我不否认,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没爸没妈,没人爱我。”
      他的童年是奇怪的,是破碎的,是扭曲的。
      凌渝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凌星单薄的后背:“如果哥哥早点遇到你,高一就来,更早一点就来,你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多委屈了。”
      他垂着眼,狭长的眼尾悄悄泛红,眼底蓄起一层温热的湿意,酸涩与愧疚死死堵在胸口处,翻涌难忍。
      但他现在作为哥哥,必须强忍着这情绪,好好安抚怀里遍体鳞伤的人。
      “你以后不会再是一个人面对了,哥哥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永远都是最好的,最努力的那一个。”
      “你努力去练习歌曲,练习舞蹈,害怕自己跟不上其他人,所以晚上回到家也要练习,即使饿了也不想错过练舞的时间。”
      温柔的话语字字戳心,积攒了数年的委屈和压抑还有孤独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凌星再也绷不住长久伪装的坚强,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呜咽着崩溃大哭出来。
      他想好好哭一场,把从小到大藏在心底、不敢诉说的所有委屈尽数宣泄出来。
      他太想解脱了,想逃出去,这无尽的黑暗,无声地吞噬了他太久了。
      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太久了,那些冷眼和欺凌还有诋毁与孤单,日复一日蚕食着他,窒息又难熬。
      他拼命想要逃离,想要挣脱这片灰暗,却始终找不到出口,只能独自蜷缩着,默默承受一切。
      凌渝始终稳稳抱着他,纵容他所有的脆弱与崩溃,任由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襟。
      “想哭就哭吧,在哥哥面前,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凌星在哭声中一遍遍哽咽地叫着哥哥这两个字。凌渝节奏舒缓地轻拍他的后背,像哄受了委屈的小孩一般,耐心包容没有半分不耐。
      死死攥住凌渝的衣角,他指尖攥得发白,将整张脸埋在温暖安稳的怀抱里,肆无忌惮地放声落泪,把所有的隐忍与脆弱全都卸下。
      暖黄的灯光静静笼罩着两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冰冷与恶意。
      这一刻,他至少认为自己拥有着短暂的幸福感。
      这是他很久都没有体验过得的幸福。
      记得四岁那年,是父亲带着母亲与他一同踏入空旷冷清的别墅。
      年幼的小孩懵懂又茫然,小小的身子缩在人身后,眼底满是怯生生的困惑。
      课本里、老师教过的道理他都记得,一个家只会有一位父亲,一位妻子,可偌大的别墅里,却住着两位年轻的女人。
      琴芝与玫余蒽素来不和,相处时气氛紧绷、处处疏离。
      好在,他还有小鱼哥哥。
      只有小鱼哥哥愿意主动靠近他,耐心陪他玩。久而久之,凌星心底的胆怯一点点散去,眉眼慢慢放松,放下所有拘谨,安心黏在他哥哥身边。
      两人七岁的盛夏,凌韩锋难得抽出空闲,带着兄弟二人去往了青岛的海边。
      那日琴芝外出工作,玫余蒽卧病在家,偌大的宅子安静冷清,也正因如此,他才拥有了这段独一无二的回忆。
      那是凌星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大海。
      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哥哥牢牢牵着他细嫩的小手,指尖温热安稳,熟稔又自然,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领着凌星踩过细软沙滩,追着海浪奔跑,肆意欢笑,卸下了所有压抑。
      玩到浑身乏力,两人随之并肩躺下,晚风轻拂,安静又温柔。
      凌星侧躺着,目光散漫望向夜空,指尖无意识轻点,慢慢数着天边稀疏散落的星子。
      他偏过头,望着身侧的人,眉眼弯弯,带着小孩独有的天真:“小鱼哥哥,我觉得你好喜欢自由的感觉呀。”
      身旁人淡淡应声,语气轻浅:“嗯。”
      凌星眨了眨眼,认真开口:“小鱼哥哥和小鱼儿都是小鱼,那哥哥会跟海里的小鱼儿一样自由吗?”
      闻言,他哥哥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一抹清淡单薄的笑意掠过眼底,没有作答。
      凌星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攥住身下的细沙,语气慢慢低落下来:“哥哥,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的眼睛真的跟大海一样,你的双瞳都是蓝色,很澄澈,我也想跟你一样,可我的这双眼睛却被他们叫为怪…”
      稚嫩的话音卡在喉咙,伤人的字眼还未说出口,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轻轻覆上了他的唇,急切地将话拦下。
      他哥哥的眉眼骤然敛紧,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护意:“不许说那两个字,你不是怪物,你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知道了吗?”
      凌星被捂住了嘴巴,他轻轻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乖乖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等那只手缓缓收回,他立刻扬起小脸,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光,满怀期待地央求:“那哥哥下次就我们两个一起看海吧,就我们两个来。”
      他哥哥垂眸看向他那满眼的期盼,沉默思索片刻,柔和了眉眼轻声许诺:“青岛的海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以后长大了哥哥带你去巴厘岛,那里也有海。”
      骤然听见陌生的地名,凌星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懵懂茫然,他从未听过巴厘岛。
      但只要是他哥哥说的,那就一定不会错,那一定是一处海风温柔、风景极美的地方。
      凌星立刻伸出小指,眼神亮晶晶的满是赤诚,认认真真地开口:“那哥哥以后一定要带我去,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身旁人看着他那雀跃的模样,眼底化开一抹极浅的温柔,也缓缓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他纤细的小指,一字一顿:“永远不变。”
      那一勾,等来的却是抛弃,是死亡,是临近黑暗深处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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