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冬至 谁诅咒了宸 ...
-
很快,就到了冬至大宴的那一天。
今年的麟德殿,气象焕然一新。
之前处处都是鎏金点缀,虽然也是大气,但这么些年都是如此,有些看倦了。今日,殿内无数琉璃灯盏高悬,光华璀璨。往年的猩红织金帷幔,换成了半透的素纱。歌舞也从往日的雅乐,换成了九九踏雪舞。四十八名舞姬手挽手,在消寒图上踏地齐唱着消寒迎春的吉语。
一众重臣命妇陆续走进,皆被眼前的景象惊了惊。
“今年的布置……似乎与往年不同了。”一位夫人不由赞叹。
另一位命妇压低声音道:“听说此次是新上任的凌尚宫全权操办的。”
“哦?可是那位在秋狝时救驾有功,从明嫔娘娘身边提拔上来的?”
“可不就是她。就是那位与逄家小侯爷关系暧昧的……”
话音未落,跟在她们身后的于韫珠脚步猛地一顿。
那几位夫人小姐这才发觉失言,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神色,纷纷别过头去。
就在此时,一身朱红宫装的李蔚宁走了进来。她环佩叮当,气场之强,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命妇小姐连忙站起来,屈膝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李蔚宁摆了摆手:“都坐吧,别这么客气。”
她环视今日的殿宇,眼中生出几分兴趣,赞道:“今日这麟德殿,倒是多了几分特别之处,也不只是谁人想出的。当真是很合本宫心意。”
几位夫人连忙笑着应承:“公主殿下好眼力,的确是别出心裁。就连我们刚才进来,也惊艳了好一会儿呢。”
也不怪她们如此笑脸奉承,如今的昭衍公主,已是今非昔比。
秋狝一举夺魁,让她本就英武盖世的名号更加响亮。而最近,朝中又隐隐传出消息:洛将军旧伤复发,有意卸甲归京养老。按理说,八万洛家军的兵权该由陛下收回,再择帅印。可皇帝怜洛将军一生戎马,其女洛清影又在渭北立下赫赫军功,竟力排众议,下旨命洛清影接掌洛家军。
一时间,洛清影竟成了大盛开国以来第一位手握重兵的女将军!
当然,皇帝虽同意了,可满朝文武都竭力反对,说“女子掌兵,自古前所未有,于理不合”。
可宰相卢昉初当即在朝堂之上只说了一句话。
“自古也无我大盛,可圣祖皇帝还不是开拓了我大盛江山,难不成我朝的存在也是于理不合?”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说话。
而谁都知道,洛清影从小便崇拜昭衍公主,如今更是与她关系甚好。有洛清影这个女将军在前,昭衍公主这个最得圣宠的公主,未来会走向何方,谁也说不准。
就在此时,太子也走了过来,看见李蔚宁,他点点头:“皇长姐。”
李蔚宁也点头笑道:“二弟。”
周围的命妇们见状,十分识趣地告退,将地方留给了这对姐弟。
两人站在那里,四目相对。
在别人看来是姐弟情深,可只有他们知道,两个人看向对方的眼里皆是刺骨的寒意。
“皇长姐……”太子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洛清影一事,是你挑动的吧?”
李蔚宁只是凤眼微挑,静静看着他,不置可否。
太子脸色一沉:“母后让我警告你,若是你再执迷不悟,继续与我们为敌,那……她也不必再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了。”
李蔚宁看着他,许久,才绽开一个笑容。
“无论你和母后把不把我当做亲人……”她故作神情,“可对我而言,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亲人。所以二弟你放心,我绝对会保护好我的家人的,保护好他们的安危。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你———”太子怔了一下,顿时面露恼怒。
可李蔚宁已经大笑着转身离去,只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越发阴毒。
…………
这边,陆微和凌青坐在一侧的席位上。
按理说,她凌青如今是正五品女官,不是宫女了,本不需要在此处。
但此次宴会由后宫六局承办,尚宫乃六局之首,她需要确保万无一失,想了想,还是过来看看才放心。
“今日可比去年热闹多了,你看下面那些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这都归功于你。”陆微戳了戳凌青的胳膊,小声道:“我看今日宴会过后,他们还敢不敢继续说你!”
“他们说我什么了?”
“还不是嫉妒你,说你是靠救驾之恩才当上女官的。你就该狠狠打他们的脸,让他们看看你有多适合!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之前不干,不是是你没本事,而是你从来没机会!”
看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凌青不由失笑。她端起一杯茶,缓缓喝了一口。
可刚放下茶杯,她就忽然感受到一阵怨毒又的目光。
她侧头看去,却正看到于韫珠仓皇别开的脸。
凌青:“…………?”
又是她?
上次的事情……不是事已经完了吗?难道她还想着逄楚之?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逄楚之所在的方向。
逄楚之也正在那喝着茶,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茶杯望了过来,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啦?”
凌青犹豫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此时,钟鼓齐鸣,冬至大宴正式开始。皇后、太后与皇帝也都到了高台之上的主位。
皇帝简单地说了两句:“今日冬至,亦是家宴,众卿不必拘谨,随意便好。”
众人齐声称是。
太子与昭衍公主上前为皇帝祝酒,群臣跪贺。这些礼数省不得,所以还是和往年一样,乏味又没意思。
礼毕之后,皇帝赐座。
皇后温婉地笑道:“歌舞已备,佳肴已成,诸位请慢用。”
宫女们连忙端上热气腾腾的馄饨与温好的米酒。
此次宴会,群臣命妇坐在殿外东西厢,皇室和后妃随典仪入内,坐在殿内。
酒过半巡,就在宴会结束之际,忽然有个内侍急匆匆地从殿外冲进来,被常公公一把拦下。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有什么事情等宴毕再说!”
那小太监忙附到常公公耳边急切地说了几句,常公公听着,脸色就忽然变了。
皇帝注意到了这边,道:“怎么了?”
常公公狠狠瞪了那太监一眼,转过头对皇帝躬身道:“陛下,无妨,就是风大,有个地方吹倒了烛火,走了水,奴才已经派人去了。”
“什么?哪里走水?”
“这……”常公公迟疑着。
“说!”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是思姒堂。”
话音落下后,底下人不由静了静。
皇帝顿时震住了,随即低声怒吼道:“什么?!”
众人一见皇帝忽然反应这么大,更是都停了声音,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皇后直接当做没听见,默不作声。
一旁的贤妃却忽然幽幽道:“这思姒堂,是陛下为故去的宸妃姐姐专门打造供奉的祠堂。冬至佳节,也又快到了姐姐的忌日,思姒堂忽然走水,莫不是……宸妃姐姐有什么话想对陛下说?”
高位之上,太后温柔如水的笑容依旧不变,可她却有意无意地瞥了皇后一眼。
皇后微微一颤,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动作。
皇帝此时已经完全坐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来:“朕去瞧瞧!”
“陛下!陛下!”太监们连忙拦他。
太后这才轻声道:“皇帝,宴席还没结束,文武百官都还在外面的偏殿,你身为天子,岂可如此失了分寸?既已派人去了,便安心等着吧。”
皇帝犹豫了一下,这才缓缓坐下。可他此时已是心急如焚,似乎根本没心思再继续宴饮。
陆微惊讶地看向凌青:“陛下……竟真的对宸妃如此深情?”
凌青看着她这个被当作替身,却丝毫不难过,还为别人真情感动的傻样子,低声道:“神态做不了假。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皇帝急着救你,脱口而出的那个‘阿姒’,我后来打听了,那是宸妃的名字。她叫傅姒。”
“傅姒……”陆微喃喃道,“这名字真是好听。古有褒姒,盛宠美人,这个宸妃大概也是如此吧。”
“听说,宸妃与陛下是青梅竹马。此前,宫中也曾有过一次刺杀。在那场刺杀中,宸妃为救陛下而身受重伤,落下病根,身子一直不好。所以他们说,宸妃后来难产血崩,也是因为旧疾的原因。”
“怪不得。”陆微恍然大悟,“怪不得上次陛下那么着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怕是在我身上,又看到了他最害怕的那一幕。”
又过了一会儿,宴席差不多结束。偏殿的文武百官和命妇先走一步。只留殿内的宗室、皇子和妃嫔。
就在此时,侍卫终于来报。
皇帝急切地问道:“如何了?祠堂的火扑灭了没有?”
“回陛下,是窗子被大风吹破,烛火被风吹倒,点燃了桌布。所幸发现得快,火势很快就扑灭了,祠堂内也安好无损。”
“那就好………”
皇帝这才放下心,可很快,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蹙眉道:“烛火被风吹倒?可……朕给贵妃祠堂用的,一直都是从江南进贡的鲛人烛,外罩七宝琉璃灯架,别说狂风,就是人力也难以熄灭。怎么会……”
“啊?”那侍卫犹豫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可……可那祠堂,所有烛火都只是最普通的凡烛啊。”
“!”
这话一说完,众人都愣了一下。
虽然宸妃故去得早,许多人都没曾见过,甚至一些宫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嫔妃。可毕竟是妃位的祠堂,又怎么会……用最普通的烛火?
皇帝当即冷下脸。这一刻,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厉目阴沉地看向皇后:“怎么回事?”
在这等场合,皇帝向来与皇后相敬如宾,从未有过一次对皇后不满的。这还是第一次,他竟直接给皇后脸色看。
“回陛下,臣妾自草原回来后,便一直头疼不适。且尚宫局有了新尚宫,宫内大多事务,臣妾都交由六局去办了。宸妃祠堂的日常打理,应是尚寝局负责的。”
皇帝阴沉的眼神在皇后脸上定了定,许久才移开。他怒声道:“去!把尚寝局负责此事的给朕叫来!”
这么看来,皇帝竟是要当场彻查到底了。
很快,尚寝局的掌事尚寝便被带了上来。她是六局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女官。
人才刚跪下,皇帝就急声道:“说!祠堂的烛火,为何被换了?”
“回陛下,是臣负责祠堂烛火的打理。可……可冬至大宴前几日起,尚宫局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新任的凌尚宫崇尚节俭,宫中用度一切从简。这鲛人烛日日供奉,花销甚大,便……便让尚寝局换成普通的。臣虽觉得不合适,可……可也不敢违抗啊。后来臣想请示皇后娘娘,可娘娘一直抱病不见人,臣……只能依令行事。”
此话说完,众人不由又愣了。
新尚宫?凌青?那不就是风头正盛,救驾之后从宫女变女官的那个?人人都夸她雷厉风行,推行节俭。
可这节俭节俭到了宸妃的祠堂头上,也有点太过火了吧!
皇帝皱眉,目光如剑地射向一旁:“……凌青?”
陆微担心地看着凌青,凌青却神色平静地站起来,跪于殿中,声音清冷而镇定。
“回陛下,臣从未下过此等指令。臣自上任以来,一心都在筹办此次大宴,六局分别独立行事,宸妃祠堂之事完全由尚寝局打理,臣根本不知此事,也未曾过问过。”
“那会是谁下的指令?莫非有你尚宫局的人假传命令?”
凌青抬头看向尚寝,问道:“你还记得来传达指令的宫女是何模样吗?”
尚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陛下,臣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这位尚寝记得假传旨意的人是谁,那臣恳请陛下派人彻查六局女官,让尚寝当场辨认!”
皇帝定定看了凌青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凌青那副梗着头的清高样子,没有半点心虚。他便摆了摆手说:“罢了,今日过后,朕会派人详查。此事暂且这样吧,你们先下去吧。”
这意思就是先过去了。他估计也觉得,是有人看凌青不顺眼,假传命令陷害她。或是真有哪个傻冒,觉得凌青要奉行节俭,所以自作主张替她惹出这些事。毕竟,如果是凌青自己做的,实在是毫无缘由。
“是。”凌青和尚寝站起来,刚要退下去。
忽然———
“陛下!”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云佩忽然开口道:“陛下,刚刚烛火一事……奴婢忽然想起了一些不对劲的,但不知该不该说。”
皇帝刚要起来回去,却因为她这句话又不得不坐下。他不悦道:“何事?”
“陛下,尚宫局的陈司记曾也来询问过皇后娘娘烛火一事,只是娘娘抱病,未让她进来。但她曾与奴婢说………”
云佩的眼神,忽然看向凌青。
“她说新上任的凌尚宫,行事有些奇怪。”
凌青心中一震,脸上却毫无表情变化。
云佩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陈司记说,凌尚宫虽将六局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却唯独对内库的账目讳莫如深,似乎在私下防着什么,让人捉摸不透。她还说,凌尚宫曾拿着几本旧账,私下里与她核对,问了许多关于账目销核、内库支取的陈年旧例。娘娘掌管后宫多年,账目一直清清楚楚,奴婢实不知凌尚宫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查旧账。”
“……哦?”皇帝眉毛一挑。
“至于烛火一事,陈司记也跟奴婢说过。她隐约听到,凌尚宫亲自下令将思姒堂换成普通香烛,还说什么……不必对故去之人那么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皇帝的手忽然猛地攥起。
他眯起眼,看向凌青:“……你说过这样的话?”
“回陛下,没说过。”凌青淡然道,“臣也不知为何被污蔑,可能是臣表情严肃,也不爱说笑,不讨下面人喜欢,这才引得她们编排吧。”
“………”皇帝心想,她这话倒还真说得真没错。
许久,他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就把那个陈司记叫来对峙吧,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宸妃的祠堂上下手!”
很快,陈司记便来了,跟着她同来的,竟然还有那位尚服局的杨尚服。
凌青侧过头看着她们,目光冷如冰刃。
陈司记行礼后,有些心虚地避开凌青的眼神:“尚宫大人,您……您别这么看着下官。下官也没办法,既是大盛的女官,自然要尽忠于陛下与大盛。”
皇帝皱眉看着她,刚要开口问话:“你———”
可还没等他说完,那个杨尚服就忽地一声凄厉高呼,叩首在地。
“陛下!求陛下息怒!臣不是有意出错的!祭祀纹样定册的醉芙蓉,是尚宫大人让臣改的啊,陛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不仅让皇帝,连满座之人都听得一愣。
不是在说祠堂的烛火吗,怎么又扯到祭祀了?
“祭祀定册纹样?”皇帝蹙眉,思考了片刻。
哦,他想起来了。今年少府监织染署越过皇后,主动来问询他祭祀定册的纹样。临近冬至,便是她的忌日。而她生前最喜欢的………便是醉芙蓉。
因此少府监来问时,他便随口说:“随便挑些合适的花样给皇后看,若是没有合适的,就用醉芙蓉花吧。”
事后,他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忽然听这杨尚服这么一说,那意思是,原本少府监就是要用醉芙蓉花纹,却被凌青强行改了?那是为何?
皇帝皱眉看向凌青:“她所说的是为何?”
凌青沉默一瞬,道:“回陛下,祭祀典礼,主张肃穆。醉芙蓉花纹虽好,却与往年规制不够适配。杨尚服让臣拿主意,臣便改回了原本的旧花样。”
她忽然抬头,看向皇后,补充道:“可此事,并非臣一人敲定,而是与皇后娘娘商议过的。”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一直沉默的皇后。
在一片目光中,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凌青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和阴沉。
许久后,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本宫……这段时日并未见过凌尚宫,更……不知道此事。”
“!”
这话说完,众人不由一惊。
刚刚烛火的事还没解决,如今又来了个祭祀图册的事,可两件事还偏偏都与这凌尚宫有关。若是一件事冤枉她也就罢了,可她竟然睁着眼说瞎话,让皇后替她圆谎?
这不,皇后娘娘直接揭穿了她的鬼话。那可贤德的皇后娘娘,她说的话还能有假?
果然,一个凭借一时风头晋升上来的宫女就是不靠谱,这不,直接打回原形了。
一些原本就对凌青心怀嫉妒之人,此刻已是满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她被打入掖庭狱的好戏。
“陛下,此事奴婢也不得不再说一句了!”
就在此时,云佩忽然又站出来,高声道,“娘娘忽然病重,并非只是因为头疼,其实也有……别的缘由!”
“什么缘由?”
云佩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愤:“娘娘之所以郁结于心,病体难安,正是因为后宫有人恃宠而骄,妄图僭越!而凌尚宫所为,说到底,也不过是受人指使!”
她猛地一转头,手指直直地指向高台,厉声道:“吩咐她的人,自然就是她———明嫔!”
众人不由都看向陆微,陆微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皇帝的目光也转向她。在看到陆微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时,他不由皱眉道:“这又关明嫔何事?你的意思难道是明嫔指使凌青在尚宫局做事?”
“是!”云佩的声音斩钉截铁,“明嫔晋升之时,奴婢曾奉命前往凝香殿送嫔位吉服。进入凝香殿后,奴婢就发现殿内奢华无比,其中很多东西更是远超位份。而在看见妆台之上的一样东西后,奴婢更是直接愣住。那是一副极其华贵的头面,其中的簪子是极少见的醉芙蓉花纹。奴婢越看越眼熟,斗胆问了一句,明嫔身边的宫女竟说是生辰收到的贺礼。可奴婢后来细想,那分明是………是陛下当年专门赏赐给故去的宸妃娘娘的旧物!”
“!”
此话说完,殿内一片死寂。
宸妃的旧物和明嫔又有什么关系,这宸妃不是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吗,可明嫔去年才入宫啊?
只有少数见过宸妃样貌的宫人,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听到这里,皇帝再也忍不住了,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陆微。
“不可能!”他压抑着怒火,声音嘶哑:“明嫔那里,怎么会有宸妃的东西?”
他虽然没有直接质问陆微,可脸上的神情竟流露出带着薄怒的惊疑。
凌青看着他,心内冷笑。
皇帝大概还不知道,陆微早就知晓自己与宸妃长得相似的事实了。
可皇帝就算知道,又能如何?皇帝会在意她的想法吗?会有一刻心疼她这个替身吗?
她觉得,不会。
皇帝看似深情,却只对宸妃一人深情。对其他女人,他都一样凉薄。在他眼里,陆微这个毫无家世却能入宫获得盛宠的女子,能拥有一张和宸妃酷似的脸,应感恩戴德。但是他又觉得陆微深爱于他,怕陆微得知真相后使小性子,闹得后宫鸡犬不宁。
所以,他怎么会愧疚?
这一瞬间,凌青彻底明白了皇后此局的狠毒。这不仅是要她们的命,更要将陆微钉在替身的耻辱柱上,让她百口莫辩。
果然,云佩的声音再次响起,竟带着一种正义凛然的感觉:“这便是明嫔指使凌尚宫的目的!凌尚宫曾是她的忠仆,自然会对她言听计从。所以凌尚宫一上任,就以雷厉风行的姿态清查账册,彻查内库,看似刚正不阿,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从内库中盗取宸妃的遗物,送给她的主子!”
“荒谬!”凌青冷声斥道,“我乃大盛五品尚宫,怎么可能如此愚蠢,一上任就敢做出如此自毁前程之事?”
“凌尚宫当然不会承认!”云佩冷笑道,“可你命尚服局做的衣裳又算怎么回事!”
………衣服?
云佩说完,便眼神示意杨尚服。
杨尚服立刻磕头,颤声道:“是,陛下!尚宫大人曾去过尚服局好几次,这尚服局众人都可证明。她暗示明嫔如今圣宠正浓,各方面都要格外注意,甚至专门提醒臣,此次冬衣要格外华贵,最好加上醉芙蓉纹。臣想醉芙蓉花纹虽不常见,可……可也得竭力让娘娘满意。可衣服制成送去后,明嫔娘娘却又不满意,还说……还说她虽刚封嫔,可就这晋升速度,来日便是妃位、贵妃,怎能真给她送嫔位的衣裳。臣被她逼得无奈,只能……只能另做新衣送去。”
这话一说,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怪不得皇后被气病了,这一个小小嫔位,只因为盛宠,竟如此逾矩行事?!虽说得宠恃宠而骄,平常东西挑些好的也正常,可这明嫔竟让人给她送妃位服饰,甚至……甚至还特意要穿死去的宸妃最喜欢的服饰……这……这不是变态吗?她不嫌晦气吗?!
凌青在心中冷笑。
难怪,难怪杨尚服千方百计地把她弄进尚宫服局,原来就是为了编今日这一出弥天大谎。真真是为了一盘醋,包了一整盘饺子,也算难为她们了。
而皇帝听到这里,大概也听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醉芙蓉。祭祀图册是,簪子是,衣服也是。而醉芙蓉,偏偏是宸妃最喜欢的花。她活着的时候,也是首饰衣裳都纹有此花。
云佩此意,是说陆微想要效仿宸妃,成为宸妃,可又不允许皇帝怀念宸妃。这桩桩件件,都是对宸妃的大不敬!
皇帝双目赤红地看向陆微,一字一句地问:“你……有没有?”
陆微站起来,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臣妾没有。臣妾虽遗憾从未见过宸妃娘娘,可一直内心尊敬。且在今日之前,臣妾也从未听说这醉芙蓉到底有何深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头面,臣妾不知。所谓的衣服,也只不过是臣妾收到了不合身份的服制,觉得奇怪,想要退回去。可尚服局却百般推脱,说是陛下所赐,臣妾无奈,只能先将衣服收起来。陛下看臣妾今日只着旧衣,就知道臣妾并没有撒谎。”
“可……”一旁的云佩有些急了,可她身为宫女,又不能直接反驳陆微。
皇帝的目光转向皇后。
“所以,皇后也都知道?”
皇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缓缓说道:“明嫔妹妹得宠又年轻,刚封嫔,做些出格的事情也正常。起初,臣妾从云佩那里听说,也以为是谣言。可后来……臣妾又从陆美人那里听到一些话…………”
“陆美人?”
话音落下,只见陆皎款步走出,走到殿中跪下。她虽是自己出来的,可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凌青和陆微也不由看向她。
陆皎感受到那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身子一颤,低下头,更不说话了。
皇后幽幽道:“有一日,陆美人受了惊吓,来臣妾这里求助。她说……她说近日与明嫔交好,所以未打招呼就去了明嫔宫里。她看见明嫔披散着头发,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在房间的角落里点着三支倒插的白烛。地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阵法,阵法中央,摆着一个用醉芙蓉花纹的旧锦缎包裹的人偶。那人偶的头上、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生辰八字,七窍之上,更是……更是都插着细长的银针!”
这番话描绘出的景象阴森至极,众人听得脊背发凉。
“而那人偶身前,供奉的不是香果,而是一条打着结的草绳。明嫔她……她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魂兮归来,不得往生’……‘以汝之命,成我之运’……之类的话。“陆美人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来到了臣妾宫中。她后来回忆,说那人偶上写的,正是……正是故去宸妃的八字!”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包括太子和李蔚宁,全都怔住了。
若是之前那些事,还能说陆微恃宠而骄,失了分寸,禁足一段时间估计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如今这是什么……?
巫蛊!!在宫中实施巫蛊啊!本朝最忌巫蛊,民间发现都是直接处死,更何况陆微一个妃嫔,直接诅咒的是故去的宸妃!!!
这简直是……令人发指!
皇帝死死地瞪着眼睛,眼底瞬间翻涌起骇人的风暴,他看向陆微,那其中深色竟能将她生吞活剥。
陆微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又看着地上跪着的陆皎。
皇后看皇帝已经说不出话,连忙看向陆皎道:“陆美人,本宫知道你受了惊吓,不敢说出当日情形。本宫替你说了,但此事事关重大,你还是须自己向陛下禀明。”
陆皎低着头,声音细微却清晰:“是……是臣妾发现了,所以禀告了皇后娘娘。臣妾还……还偶然有一次,听见明嫔对凌青下令,要她撤去思姒堂所有好的烛火,换成最低贱的凡烛……”
“她说,”陆皎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她深爱陛下,可陛下心里只有宸妃,将她当作替身,她心中不甘。于是……她想要彻底取代宸妃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她想要……彻底的变成宸妃。她通过巫蛊之术,禁锢宸妃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而她自己,则穿戴上宸妃的衣裳和首饰,她坚信只有这样,才能将宸妃魂魄与她相融,让她彻底变成宸妃。”
此话说完,殿内鸦雀无声。
此事太过恐怖,也太过匪夷所思,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一个妃子……为了得到皇帝的真心,竟想的是真正让自己成为那个人?
“明嫔还说……等巫蛊成了之后,她就与陛下说,宸妃的魂魄已经附身到她体内。她相信陛下得知一定会欣喜若狂,她一定要让陛下真真正正地……只爱着她一个人………”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得可怕。
皇帝看着陆微,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的眼睛变得通红,血丝一根根爆出。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的……敢这么做?”
“不……不!这些都是污蔑!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臣妾从没做过巫蛊之事,更无心去取代宸妃娘娘!”陆微脸色煞白,不断地摇头。
在这时刻,无人注意到,刚刚还一脸忧心的皇后,竟悄悄送了口气。
巫蛊之事一出,那就是板上钉钉。陆微,再也逃不了了。而她的帮凶凌青,也只会跟她一起下到阴曹地府。
别怪她心狠,她也不想的。要怪就怪那个陆沁……竟知道了她那么大的秘密。为了自保,为了凌青不在皇帝面前说出什么,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此时,皇帝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吓了众人一一跳。
他那挺拔的身躯在极度的愤怒下微微颤抖。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陆微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微的心上。
那双曾盛满柔情和宠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被极致的疯狂、崩溃,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陆微被他眼中的神色骇住,不断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