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张画 此时故乡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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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渐小了，偶尔有一株毛竹窸窸窣窣与外墙擦擦肩， 应该是有心思活泛的小昆虫在进行午憩的最后准备。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教室已经拉上窗帘，有阳光想要破窗而入，但经过棉纶的过滤，投下的光像被水晕染过的淡淡的黄。
教室的四分之三都藏在阴影里，又无可避免受到波及，半昏半暗伴随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是最让人放松的时刻。
班上已经大部分同学已经趴着睡着了。
三个人小喘着坐回座位上，陈漾屁股还没坐稳就悄咪咪摸过来问：“你俩有没人要上厕所，一起啊。”
俩人都摇头，陈漾自己垫着脚去了。
陈漾同桌周淮原本想让他传个话的，看他一溜烟跑了，就自己轻轻来到官霁川桌侧，小声对他们说：“刚刚老张来过，说数学布置了练习册第三章的作业。”
他又看向艾朗：“但是艾朗少几本书就包含这本，已经联系好书店了，让先借官哥看着做。”
“好的，谢谢。”艾朗乖乖道谢，声音压得极低像微风吹动叶片那般轻柔。
周淮摆摆手表示不用，回了座位。
艾朗昨天整理行李到很晚，又失眠了好一会，即使现在很想看看不会的题，这会儿也被气氛感染也特别困。
官霁川把他的练习册递到艾朗桌子上，没说话。
艾朗看着崭新的练习册，不敢轻举妄动，想起家乡老师教的“客随主便”的道理，也不好意思先用，就双手推回去：“你先做吧。”
官霁川又推回来，用的力气大了点，光滑的书封面出现几道不规则的褶皱。
“你先用。”官霁川语气不容置疑，深黑的眼睛直视着艾朗。
艾朗被他看得有点局促，觉得他有点不喜欢这样的推搡，又想到阿娜说的“入乡随俗”的道理，也只能顺从收下练习册，手指挺心疼地在褶皱上抹了又抹，想抹平整，嘴上还是不忘说谢谢。
题从天降，艾朗怕耽搁官霁川的进度。
他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翻开练习册，支着脑袋开始看题。
做前面几道基础题还是可以的，往后就有点困难了，字符一个一个往脑子里蹦，像瞌睡虫诱导他进入甜甜的梦，偏偏教室里还有似有若无的鼾声，实在催眠。
他眼睛不太能聚焦书包，余光瞟见官霁川好像直着身子也没睡，将眼珠子完全转过去后，他模模糊糊看见官霁川在做课本上的题，眉头微微皱着，时不时动笔写两行。
艾朗愣愣看着，忘记了其他事，恍惚间想起家乡的课堂。那里阳光更烈，教室里总是充满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回忆如潮水，他一时没有任何动作。
他脑海里装满了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兴奋期待、失落想念等等情绪，这些情绪像变得越来越沉，撑着下巴的手越来越软。眼睛的一开一阖变得缓慢，眨眼的瞬间被拉长，最后手与下巴的摩擦力减小到临界值，脑袋重重往下一坠，喉咙里好像发出了“嗯?”的一声。
艾朗短暂惊醒了一下，清醒地感受到尴尬的滋味。
旁边的官霁川余光其实也一直注意着同桌，不小心看到这一幕过后，眸光微微一动全都聚焦到课本上，装作心无旁骛做题，装得天衣无缝。
艾朗心虚地往官霁川那多瞟了两眼，没发现什么异样，在他的视角里，官霁川一直在专心做题。
还好还好，没被他看到，看到就丢脸丢大发了。
艾朗觉得这样强撑下去刚刚一幕保准会重演，有很很大几率会被看到，权衡下决定先睡醒再说，睡醒把题目抄一下自己慢慢做就行。
决定好了，他也撑不住了，连续打了几个无声的哈欠，眼泪不受控制溢了出来，泪眼婆娑的，立刻准备收拾收拾睡
他将书本一叠叠放好，指尖又在官霁川练习册上的皱痕上用力压了压，看到还有不明显的痕迹后带了点恼怒，最后将它压在几本重书下面。
而后将薄外套穿好，拉链拉到最顶头，四处看看，将衣服褶皱的地方抻了抻，舒舒服服趴下了，很快就进入了浅眠。
官霁川等旁边人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转过头，先是看了眼那颗后脑勺像是确定对方已经熟睡，而后看向他桌角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停在纸张上的笔尖洇出一个不小的黑点。
艾朗做题时的样子历历在目，不带任何目的性，有的只是对知识的虔诚，像不经尘染的琼花大花环环绕着中央同样美好的小花，这大概就是表里如一。
十余年乡情难弃，艾朗在新环境里有些谨小慎微，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做了一个真真假假的梦。
梦里他视线里一双手小小的，抓着缰绳，□□是一匹小马驹，莫麦牵着马走在他旁边，平坦草原上有三三两两的羊群。
镜头一转，视线里马儿高大起来，天地间一片混沌，莫麦在他身边走的，远处苍穹的颜色像她的不舍得用的蓝色英雄墨水，这是他高中的第一天，莫麦陪他去稍远的马背接送点。
这场梦没给他多久的回忆时间，镜头最后一转，艾朗身边无尽空旷，这是他独自上学的某一天。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午休结束的铃响起来了，艾朗没从桌面上起来，还趴在那里，下巴支在手背上。梦里的情景恍如昨日，又同年深日久，让他怔愣了好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艾朗眼睛睁得有些酸涩，急需某些液体润润，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醒了吗？”
他挣离怀念的情绪，看向声旁。
官霁川没看他，而是将厚厚的课本推到他桌上，艾朗不明所以翻开，直接翻到了夹着便利贴的一面，书本字里行间挤着详细过程，便利贴上补充了相关知识点，比市面上的“学霸笔记”有用多了。
艾朗不可置信抬起头，细碎的惊喜洒满眼眸：“谢谢你，这简直是我的坎儿井！”
他没想到官霁川中午忙活的居然是自己无可厚非的请求，需求被人重视的感觉很好，美得很。
官霁川先是感觉艾朗心情很糟糕，左右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盯了他六七分钟，眼看上课铃都要响了，才小心翼翼叫他。
这会看到他眼里的喜悦，官霁川也被带动起来，眯着眼睛浅浅笑了：“没关系，不用说谢谢。”
官霁生来眉毛黑浓，板正的脸更是平添严肃，笑起来眯起的眼睛改变了一切，寒冰消融流向四面八方。
艾朗不好意思得撇撇嘴，眼神别开：“真的很感谢你。”
官霁川没说话呢，陈漾从旁边冒了出来，夸张地捂着胸口朝着艾朗叫到：“班宝，你知道吗？我上完厕所回来，看到管哥在不过程，我以为写给我的，我特感动。结果......呜呜呜。”
接着话锋一转：“但是你可是我班班宝，官哥把你放第一位我没意见！不吃这个醋，但第二可得是我的！”
官霁川伸腿踩了他一脚，脸上全然不减刚才的笑：“恶不恶心，还吃醋，吃醋上镇江去。”
陈漾还想再辩，奈何老师已经来了，只能灰溜溜回座位。
艾朗看这一出戏看得乐呵，嘴角再没放下来过。老师来了，他转回去坐好。
普通的生物课，一堆乱七八糟的知识点过去一节课也结束了。
刚下课官霁川又推来一张便利贴后出去了，只不过这张便利贴面朝下的，艾朗以为 有事题目知识点之类的，手指一粘后面的胶层提到眼前看。
然后他看到了三座用铅笔画的山，还有一句诗：知君常忆天山麓，劝子同听广陵琴。
几乎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艾朗眼底就泛起了涟漪，短短几天的不舍、忐忑、无措混着期待、侥幸、欣喜涌上心尖。
一张四四方方的便利贴，给身在异乡为异客的艾朗最好的安慰。
此时故乡远在天边，纸上的山就立在眼前，艾朗竟有些近乡情怯。
官霁川站在教室后门，看着艾朗低头凝视便利贴的背影。
他知道从西域到东海的距离有多远，也知道一个离家的少年心里装着怎样的思念。
他不会说漂亮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把远方的山带到同桌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张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