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爱弟弟，但毁了他》十二心情

9、第 9 章 学杂费的烙

　　《学杂费的烙印》

　　小学的教室总是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但比这更让人难受的，是每个学期初的那份难堪。老师会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单，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下面点到名的同学，站起来。”我知道，那里面一定有我。我和其他几个孩子像被检阅的犯人一样站起来，接受老师的训斥：“家里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不想念就干脆别来了！”然后被赶出教室，徒步几里路回家讨学费。父母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会因为我能在家里帮忙糊几天纸盒而感到高兴。那时候我并不觉得羞耻——毕竟教室里总会站起十个八个同样境遇的同学，我们像一群被赦免的逃兵，短暂地拥有几天不用上学的自由。
　　二年级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又被撵回家两天了，同学的母亲突然造访。我慌不择路地躲进卧室门后，却还是被她发现了。“小梅怎么没去上学？”她惊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模样：一个本该坐在教室里，却因为贫穷而被放逐的孩子。
　　镇上的初中改变了游戏的规则。老师不再粗暴地赶我们回家——或许是因为路途遥远，或许是因为升学压力。但每学期初的“点名仪式”依然如约而至，只是站起来的同学越来越少。到了初二，常常只剩下三五个身影突兀地立在教室里，而我是其中不变的坐标。
　　“你们家什么时候能交齐？”老师不耐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用圆规刻出的痕迹，报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日期。坐下的瞬间，仿佛听到了全班同学的嘲笑声。那些曾经与我同病相怜的伙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消失了。
　　最难忘的是初三下学期。当班主任又一次在晨读时走到我桌前，我浑身绷紧准备迎接惯常的质问，他却只是叹了口气走开了。此后直到毕业，再没人提起那笔学费。我不敢问，也不敢看老师的眼睛。至今，我依然不知道那笔钱是学校减免了，还是老师默默为我垫付了——就像不知道当年那些突然辍学的同学，究竟去了哪里。
　　“能读就砸锅卖铁供你！”母亲边说这话边往锅膛里塞柴火。但我知道，“砸锅卖铁”只是个修辞——我的课本费总在“过两天”的承诺里遥遥无期。这种矛盾的豪言伴随我整个九年义务教育阶段。每次开口要学费都像在犯罪，而母亲慷慨激昂的保证，只会让辍学的念头在我心里疯长。初中毕业那年，我毫无意外地落榜县中。当昔日的校友们拉着赞新的行李箱去县城报到时，我正在家里带着妹妹弟弟糊一种大一号的纸盒——它的工钱比普通纸盒多两厘。
　　有次在旧书摊翻到一本泛黄的《初三物理》，首页上写着某个学生的名字和“1999年9月28日交杂费40元”。我突然泪流满——为那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也为所有在点名时勇敢站起，却最终被时代遗忘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被撵回家拿钱交学费的日子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