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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锈囚雨 剥下来洗洗 ...

  •   雨是活的。
      至少在这个操蛋地方是。它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是从地狱的蒸笼里喷出来的。滚烫的、带着硫磺味的蒸汽在半空凝成水珠子,再被恶鬼抡着铁锤往下砸。砸在烂铁皮顶棚上,哐哐哐,震得人后槽牙都跟着哆嗦。
      冷气倒是真的,蛇一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钻进脑髓里搅和。铁锈味、泥腥味、还有一股……呕,像馊了仨月的泔水桶被一脚踹翻的酸腐恶臭,劈头盖脸地灌进鼻孔,糊住嗓子眼。
      眼皮沉得像焊了铅块。我拧着劲儿掀开一条缝,强光像烧红的针直刺眼球。
      操。头顶悬着个秃瓢钨丝灯泡,油腻腻的玻璃罩上粘着一层黄黑交错的玩意儿——死了的蛾子,干瘪的苍蝇,还有叫不出名的虫子尸体,密密麻麻挤在唯一的“光源”周围,像围着腐肉的蛆。光线昏黄混浊,照着空气里翻滚的灰尘。真他妈脏。
      “嘶……”
      喉咙里磨出个音节,哑得像砂纸蹭着生铁皮。
      “哥?!”
      左边胳膊猛地一沉,带着急促呼气的热度。
      脖子锈得咯吱响,我拧过头。
      江边那张脸怼在昏黄的光晕里。那颗招摇的金毛脑袋湿透了,软趴趴地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淌过他青了一块的眼角。他嘴角抽了抽,腮帮子绷紧了又松开——操,又来了。这傻逼挨完园区“欢迎套餐”的第一次“杀威棒”,脸上挂了彩,居然还他妈不忘启动这个“标准阳光微笑加载程序”。
      “疼…疼不疼?” 声音压得扁扁的,气音,眼神飞快地刮过我胸口,又缩回去,跟被烫了似的,“那王八蛋踹你那脚……”
      胳膊肘下意识就捣了过去,力道没收住。
      “离远点!馊!”
      ……烦。看见他湿漉漉粘在额角的金毛就烦。像团被暴雨打烂踩进泥里的向日葵,蔫头耷脑,亮色蒙灰。可一滴冰凉的脏水顺着棚顶破洞漏下来,正砸在他颈窝那块被晒得发红的皮肤上时,我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下。操。
      他没动,反而整个右肩都贴了过来。一股子混着汗和泥的味道更冲了。一只带着颤的手,鬼鬼祟祟地往我左侧肋骨方向探——就刚才挨了闷踹那地方,隔着湿透的破布衫都能想象下面肯定已经青紫发胀。
      “滚蛋!听不懂人话?!” 吼出来带着铁锈腥气,牵得胸口那块闷疼。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腻的污泥,指关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那张脸抬起来,刚刚努力想要弯上去的嘴角彻底垮了,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阴影里。眼里那点残存的光,“啪”地熄灭了,像被生生掐断了电线。
      头顶炸雷撕破天地,惨白的闪电像巨蟒的毒牙,瞬间啃噬掉所有昏黄。整个铁笼般的棚屋被照得毫发毕现。
      不是月光。
      是光柱。
      探照灯粗壮冰冷的光束,从黑沉沉雨幕的另一头横扫过来,像巨人的独眼,无情地犁过这片泥泞的猪圈。
      光柱擦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滑过,扫过空地中央几根黑黢黢、碗口粗、钉着铁环的木头桩子,最后,死死钉在了……铁丝网上挂着的东西。
      一团团,一片片,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紧紧贴着冰冷的铁丝网格。烂布条?不像。更像是剥下来什么东西的……皮?风卷着更浓烈的腥臭涌过来,比棚子里的馊臭霸道一百倍!铁锈里沤烂了的血肉气味,混着尸水腐败的甜腻。
      江边整个人猛一激灵,咣当撞在我肩胛骨上,又触电似的弹开。他像受惊的蜗牛,瞬间把自己蜷起来,下巴死死抵在并拢的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铁丝网方向,瞳孔被强光刺得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小点,里面一片空洞的恐惧。
      “那……那是……?” 声音抖得不成调,飘忽得像下一秒就要被雨砸散。
      我没吭气。胃里翻搅着,有什么东西酸腐的往上顶。脑子里硬生生塞进来一个画面——昨天下午塞进我们这个猪圈那小子,年纪不大,皮挺白,嘴挺硬。
      几个“管事”的把他按在桩子上,剥了上衣,拿带着倒刺的铁片刮背,一下,又一下。血淌得像开闸的水龙头。惨嚎撕心裂肺,响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没声了。穿着黑胶皮围裙的守卫,挂着冰碴子似的冷笑,用粗长的铁钩子穿进他脚踝,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一地蜿蜒黑红。
      棚子更深、更黑的角落里头,传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像破风箱漏了气。
      “毛没长齐的新货色啊?”那声音掐着嗓子,刮铁皮似的往耳朵里钻,“瞅见没?‘工服’!挂那儿等着收呢!雨一停,剥下来洗洗……嘿,就能上身穿啦!”
      江边后背猛地弓起来,他脖颈后面那根大筋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凸得吓人。抠进泥地里的手指头用力到指节泛出死白,指甲盖下的嫩肉眼看要渗出血丝。
      雨疯了。砸在铁皮上炸开的爆响连成了片,活像下一秒要把这摇摇欲坠的囚笼直接砸穿灌透。狂风裹挟着更多冰冷的水汽和令人作呕的气息倒灌进棚里——铁锈沤烂血肉的腥、腐土底层渗出的阴湿、以及……一丝更加尖锐的,带着铁锈的、却又诡异的甜腥。
      就在这时,我攥紧的右拳头心猛地一阵锐痛。
      手指僵硬得像冻硬的木棍。我一点点松开拳头。
      掌心最软的肉里,深深硌着一颗东西。
      塑料扣子。深蓝色的。边角坑坑洼洼磕豁了好几块,沾满了褐黄色的污泥。但,中间那个小小的、粗劣印刷上去的黄色卡通笑脸——两条弯弯的弧线是眯着的眼,底下咧开一道大白牙的嘴——还在。傻气冲天,没心没肺地冲我咧嘴笑着。
      江边这傻逼的校服袖口上,就钉着这么一排傻玩意儿。
      上次在江城大学露天篮球场。打完球,他一身臭汗,嬉皮笑脸把湿透的校服外套一抡,直接呼我脸上,还嘚瑟:“余哥快闻闻!新买的薰衣草洗衣液!香不香?迷死你得了!”我一把扯下来砸回他头上,估计就是那一下带飞了这颗扣子。
      它像个小炮弹,骨碌碌滚进了场边黑乎乎的排水沟。这小子想都没想,扑通就跪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去,撅着腚用手掏,摸得一手一胳膊乌漆嘛黑的污泥。
      后来那颗扣子……是老子忍着他夸张的聒噪,自己扒开茂密的杂草,在沟底黏糊糊的烂叶子底下,用手指一点点抠出来的。
      现在,它就躺在我的掌心。裹着的不是薰衣草的廉价香气,是腐泥混着血锈,再被酸雨泡透了熬成的毒药。那股要命的甜腥……是从这扣子上渗出来的?还是……
      我猛地攥紧拳头,塑料破裂的豁口像野兽的尖牙,狠狠啃进掌心的软肉里。
      疼。钝的,持续的疼。
      但这疼,压不住胃里那阵剧烈翻腾的恶心浪潮。
      风突然变了调,呜咽着打着旋,像哭泣的老妇。狂暴的探照灯光束被撕扯得粉碎、摇曳、颤抖。一片摇摇欲坠的光斑,鬼魅般滑过铁丝网上那排悬挂的“工服”。
      噗——嗒——
      一条被雨水浸泡肿胀、完全失去形状的黑乎乎东西,被狂风吹得猛然荡起,“啪”一声闷响,狠狠甩在了铁丝网上。
      紧接着,从那一团混沌里垂吊下来一截——扭曲发黑的——小臂,指骨嶙峋,粘着碎肉的手掌无力地耷拉着,几根黑紫的、泡胀的手指,像断了的枯枝,软绵绵地、直挺挺地垂向地面翻滚的黄泥汤。
      “呕——!!!”
      江边整个人从地上弹射起来,像个被狠狠踹了一脚的虾米,猛地弓腰折下去。酸水混合着黄色的胆汁、胃里仅剩的残渣,狂喷而出,狠狠砸在泥泞肮脏的地面上,溅起污秽的水花。
      他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手背上的青筋蚯蚓般暴起。整个湿透的脊背在单薄破烂的灰T恤下剧烈地、失控地颤抖,像一张下一秒就要绷断的弓,大颗大颗的水珠从他湿透的金发里甩出来,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撑着酸麻的腿站起来,侧身一步,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他和那片挂着血肉尸骸的铁丝网之间。后背隔着薄薄的湿布,清晰地感受到他肩胛骨因为剧烈呕吐而痉挛般的抖动。滚烫的、破碎的颤抖。
      一滴冰凉的雨水,恰好从头顶的破洞精准漏下,砸在我后颈突出的骨节上,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冰冷的水线顺着脊椎沟肆无忌惮地往下爬。
      他把滚烫的额头死死抵在我的后腰上。湿热的呼吸隔着湿衣服烙进皮肤。闷闷的、破碎的呜咽混着气音砸过来:
      “对不起……天歌……都是我……对不起……”
      声音被外面越来越疯狂密集的雨砸声吞噬,断断续续,粘稠又绝望。
      吐完了。那股诡异的甜腥味反而愈发清晰刺鼻,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蜿蜒着钻进我的鼻腔深处,牢牢盘踞。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铁锈、呕吐物的酸腐、湿烂泥土的腥……彻底搅拌成一团。这是埋葬活人的人间泥沼散发出的,属于死亡坟场的,最后的恶息。
      我的拳头死死攥着。
      掌心深处,那颗蓝色的、豁了牙的塑料笑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血污泥泞包裹着,带着倒刺,深深嵌进最柔软的血肉里。
      雨还在下。
      疯狂地、绝望地、永不停歇地,冲刷着这片被诅咒的炼狱。
      也冲刷着,我们身上怎么也洗不掉的血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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