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5、绝处 想用我的命 ...
-
就在她追赶两城后被关成扬带人追上了,心中诧异的她还没问出口,关成扬就急着说出来:“楼烦打过来了,雍国已经应战,与虞国的联盟瓦解,虞国见状下阿城的兵立马退了,末将这才赶紧追来。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此局一定得解,可……”
夏轻染心中一痛,望向莽莽冬林眸底一片悯色,山上十年她两耳不闻山外事,战争、贫穷、饥饿不过是故纸堆上的文字,没有任何实质。国破家亡后,她体会到家人的死,想到的是自己的仇恨和国家。可当她深入这个天下,看到这个天下的残缺和疮痍,并知道和所有人一样是其中一枚棋子时,她的心终于生出血肉,切切实实地为过去的,现在的,以及即将来到的人间炼狱而心疼。
她肃容敛色,紧捏拳头,同时咬牙,双眼坚定,一定还来得及。
路上又断断续续收到一些消息,将这些拼凑出来就是楼烦见熙虞交战,观望两个月后发起攻击,雍国血枫关首当其冲,赵行舟只得放弃与虞国联盟,转战血枫关。
虞国失去联盟,怕夏轻染没了牵制,到时熙许两国合兵压制,况且冷冶又得到晋锴传来畹城失守,夏轻染欲围魏救赵的消息,几番考虑下先退了下阿城的兵回去守城。不过,他仍然没撤枯骨原东边战场的兵,盖因百里弘深眼看就要被逼死,他想赌一把,万一在熙许合兵前消灭百里弘深这支军队,那他即使没有雍国,或许也能图之。
经过商议他和张巡先回都,留下焦括继续追击,为给焦括多留一分希望,他只带了几千人马回去。局势遽然转变,夏轻染怕枯骨原失守,更怕百里弘深出事,于是兵分两路,一路由罗皓光海余还有阿璃他们去睢城,一为围困,二为防止他们再增兵枯骨原。另一路则由她和关成扬带领去枯骨原救百里弘深。除此之外,还让人传令罗明,仍然守在许雍边境,以防雍国不敌楼烦军进入许国。
她一脸凝重地对阿璃几人说:“千万不要主动攻城,你们的任务就是围困然后等孤来。还有保全自己以及我们的士兵,若两者冲突,保存实力为主。”
海余跨出一步,高声道:“末将请求随王上去枯骨原。”
夏轻染思忖,问:“你担心海将军。”
“是!”再怎么说他也是她哥,那边没消息,她寝食难安。
“允!其他人呢!”女兵们还有千英卫在,海余确实可以走。
几人高声应和:“誓不辱命!”
罗皓光虽然担心海余,但他首先是一名将领,其次才是自己,而且他相信海余一定会平安回来。两队人马分散,各自前往不同战场。就在两队人马分开后不久,又有另一队人马带着冲天的血腥味从这条岔路去了往睢城的那条路,不远不近地跟在罗皓光他们后面。
枯骨原往东就是龙横天和海威加夺回的城池,不过现在已经失去了。百里弘深被虞军追得一路往东,粮食越来越少,追兵也越来越猛,无奈只得弃械逃亡。
许多士兵都已经累得虚脱,饿得发晕,偏派出去的人仿佛泥牛入海再没有消息。他只得将剩余的人集结,一边跑一边打。
双方士兵急剧减少,可战争还没结束。到十月底时熙军再无半粒粮食,器械也因逃亡而丢失大半,许多士兵甚至都没甲衣,军队士气低落,眼睛一闭满脑都是死去的同伴以及眼前的困境。
虞军每次吃饱喝足后就会对他们进行一场围杀,对面升灶的香味传到熙军,有些熬不住的直接投降,因此熙军兵力远远低于虞军。又一次逃亡后熙军入了一处平缓地带。
百里弘深猛灌了一口水,干裂的唇因冷水刺激再度出血,他抿了抿,将血一起吞进嘴里。伤口处有些松动,他将绑带拆开又重新绑上。八百里早就没了,伤药也缺,受伤了就地扯点药草敷上,饿了渴了幸好还有水喝。他身上的伤口裂开又合上然后再裂开,紫黑的血水一直没停,身上全是汗渍和血渍,盔甲上有凹痕以及箭孔,头发全是凝结的血痂,一陀一陀扯都扯不开,脸上除了污渍就是血渍,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龙横天和七安在他身旁坐下,七安接过他手里的布仔细绑上,两人和他一样,满身血渍和血腥,脏得看不清脸,也全靠盔甲披风和佩剑以及身形轮廓来分辨谁是谁。
他们派了士兵在前后方防守,“营帐”选在一处避风的地方,因为器械丢了大半,他们没有帐篷,十几二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就是“营帐”。即使这处山坳避风,冬夜的风还是把他们冻得僵麻。抗受不住的士兵还有盔甲的扯了放置在一旁的盔甲上的披风紧紧裹着自己,没有盔甲的扯了枯草和枯枝盖在身上,还有些冷得不想动的士兵三五成群地抱团取暖,甚至有些人压人只为抵挡砭骨的寒风。
冷醒的士兵起来跺脚搓手或者在原地小跑热身,困极了再躺下去。做梦的士兵不知梦到什么,嘴巴不停地咂嗼,似在吃着什么美味。地上堆着的盔甲在夜风宿露里浸着一层白白的糖霜,有士兵的手不小心碰到一个激灵冰醒了。听着这些悉窣的声音,三人心中止不住地悲凉。
许久后龙横天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天亮后殿下带着能走的直接走吧,我留下断后,总不能都折在这里。”
“本王不会走,要撤一起撤。”他若走了,这些人全军覆没。
七安还想劝他,他一眼望过去,七安讪讪闭口。龙横天明白劝不动,也不再劝,提议去睡觉。百里弘深还想再坐坐,让他两人先去。
待他们走后,他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比目鱼玉佩,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喉间哽咽不已。犹记得出发时她那句承诺,看来他要食言了。
泪水滴在手上,将刚刚干涸的血渍浸湿,血渍流到玉佩上,他赶紧翻找,扯着里衣一块干净的布擦起来。他随身带着的稻穗手帕早就用来包扎伤口,被血染成黑紫色。照胆剑挂满血渍,刀身甚至还有缺口,提醒他他们已至绝路。
这几日一直会想起十余年前的那场战争,他无法比较哪场更让他绝望,当年是双方步入绝境,而现在强敌在外,他们若还这样下去,别说强敌了,就是他们自己也会乱。
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将玉佩收进怀里,擦了擦眼角准备去睡觉。刚走几步,听到有异声,急忙回头搜寻,发现有黑影潜移。
“戒备!”
他一声惊呼,士兵闻声坐起,可是下一秒那些三五成堆的士兵竟砍向自己人。睡得慒怔的士兵有些连眼都没睁开就死于同伴刀下,这一巨变瞬间惊醒所有人,林间立马如沸粥。龙横天连忙提刀,七安也反应过来,一边杀向这些叛变的士兵,一边吆喝士兵反抗。
就在这时焦括也领着一队人马明火执仗地杀进来,灰暗的山林一下子亮堂起来,更要命的是连他们身后也有人冲进来,百里弘深了然前后方防守要么叛变要么死了。他在最前方当即冲了出去,前面反应过来的士兵也跟着冲出去。
龙横天和七安见前方有他冲阵,立马跑去后方抵挡,醒过神来的士兵因为有了主心骨一边打一边退后,龙横天和七安也边打边往士兵走,那些叛变的士兵见状慢慢退向虞军那边。一阵刀光剑影后,两军分出阵营,百里弘深在最前方挡着焦括,龙横天和七安在后方护着队伍,身旁都是同伴的尸体。
百里弘深一看虞军源源不断地冲进来,边砍向敌人边偷空瞄了一眼身后的人,朝龙横天下令,让他撤,他留下断后。
龙横天观此情形,无法换人,只得不甘地大吼一声“撤”疯狂杀着后方闯进来的虞军豁开条口子带着人走了,七安一看还有虞军去追,于是也撇下百里弘深带着人给龙横天扫尾。百里弘深散开士兵拦住追击的人,虞军想冲过去被死死挡住,双方厮杀起来。
那些为了粮食而叛变的熙军,到底还是有些不忍没出全力,可虞军不一样,杀起熙军毫不手软,他们不管是体力还是气势都远胜熙军。再加上熙军很多士兵已经没有盔甲了,少数有盔甲的士兵刚刚歇息时也都缷了来不及穿,软/肉对硬甲,如此厮杀一夜,天亮后上千的熙军只剩下两三百人,好在他们拦住了虞军。
如此大鱼自然不能放过,焦括下令抓百里弘深抓活的,让千余士兵去攻剩下的熙军,自己对付百里弘深。
近身肉搏拼的就是体力,熙军大多处于半饥饿状态,这两三百人又战了一夜,此刻体力透支严重,全靠求生欲撑着。源源不断的士兵冲上来,他们凭着本能挡。
萧瑟瘦林,白茫茫的雾笼罩着苍绿,晨风如冰刀一样刮过他们看不出模样的脸庞,血腥味被风扩散,整座山林一片腥浊,令人作呕。
冬阳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穿透云层懒洋洋地照向大地,甲光向日,粼光在空中浮动,仿佛连成一片星河,星河里是生人数不清的牵挂。这些牵挂随着冬阳上升而落,等日升至中天时,地上躺满了人,牵挂破碎成渣,再也连接不了生人的思念。
百里弘深内心荒凉又悲壮地环顾四周,他像石碑一样矗立在熙军尸体旁,身后空无一人,唯有一杆旗杆不知被哪个士兵倒下前稳稳地插在土地里,像山一样耸立,在地里扎根迎着寒风猎猎作响。
焦括伸手止住欲上前的士兵,朝百里弘深道:“投降吧,以你的身份吾主不会杀你。”
他脸上新血覆旧血,只有双眼还冒出精光,额前松出的碎发被血渍浸湿,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头盔上的帽缨早就削掉,甲缝断了两处,握剑的手背青筋暴突,关节上全是伤口,有些还在流血,有些本来结了痂的,现在再次裂开,翻卷出狰狞的鲜红的糜/肉。
“想用本王的命逼谁呢?”声音又哑又沉,每说一个字喉咙痛得冒烟,“熙国还是许国?”
焦括不置可否,不管哪一国他都有用。
“若是焦将军你会投降吗?”
焦括深吸一口气,将军百战死,投降最被人不耻。
百里弘深将绑照胆剑的手再次紧了紧,被血浸湿的布这么一勒挤出了殷红的血水,虞军见状吞了吞口水。
“来吧,你们不会放本王走,本王也不会投降,那就……”
他看了一眼许国的方向,双眼突然温柔起来,神色眷恋,左手摁了摁胸膛,那块紧贴心脏的玉佩像坚甲一样给了他所向披靡的勇气。
左手垂下时,他眼中的温柔顿时消散,眸中清明坚定,以一种悍而无畏的孤勇剑指焦括,冰寒道:“……不死不休。”
焦括闭眼,脸部颤抖,牙齿咬合几下后才睁眼,眼中的不忍被狠戾代替,艰难地伸手下令,三四十个士兵得到命令,紧张而又小心翼翼地提刀向前。
他是虞军将领,哪怕再欣赏对方,战场上各自为政,眼看就要胜利的战争容不得他不忍心。
铁器相击的声音再次响起,虞军围了一圈冲上去,血珠不停地甩飞,被日芒照成淡金,半个时辰后这三四十个虞军全部倒地,百里弘深头盔被击落,被血块糊成团的头发堆在脑后,握剑的手酸抖不停,用左手托着。
焦括又派了十个人上前,百里弘深眨了眨被汗水和血水腌得刺痛的眼,血水被睫毛带走,看人也清楚些了。滴到嘴里的血和汗也在呼吸吐呐间吞进嘴里,咸咸的,粘粘的。他背上和腹部的伤口撕裂,痛得他麻木,行动有些迟缓,大腿也中了一刀,导致他站立不稳,拖过一旁的尸体垫高疲惫地坐在尸体上喘气。
士兵近了,他再次摇摇晃晃站起,靴子里挤出血沫,发出吱吱的水声。抬了几下才把酸痛的胳膊抬起,两方一触即发,铿铿锵锵的声音再次响起,头顶的太阳依旧冷漠地照着这片满是血腥味和尸体的战场。
叛变的熙兵放声哭了出来,有些捂着嘴背过身不再看这一幕,有的忍不住大声劝他,他们没有对不起熙国,他们是被自己人坑到这个地步,叛变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们没有筋骨愿意被人唾骂,就算杀向曾经的同伴也不会手软,可是却看不得昔日的战友被这么虐杀。
一位熙兵拿了弓箭走近焦括,请求一箭射杀。焦括看着不愿束手就擒的百里弘深心痛又无奈地点头,结束比强撑来得体面。
此时那十个人只剩下一个人了,百里弘深每抬一次胳膊仿佛用尽气力,因为动作缓慢被踢倒几次又坚强站起来。瞧见对准他的寒箭笑了笑,那笑无畏无悔,只是隐含思念和不舍。
他躬身垫高尸体,摇摇晃晃软趴趴地坐上去,双手无力垂着,手臂和大腿肌肉酸痛地跳着,照胆剑上的血沿着剑身向下淋,他没力再战,认命地等着即将射来的箭。
剩下的那个士兵退下,成千上万的人看着这一幕。搭箭的人瞄准后手上一顿,最后咬咬牙松手放箭。
离箭窜了出去,就在它要爆开百里弘深的脑袋时从斜后方快速飞来一支箭,带着气吞山河的力量将熙兵的那支箭打飞出去。大弓慢慢降下,海余肃穆的脸出现在眼眶里。
与此同时战鼓敲响冬林,连日芒都被震得暗了一下。焦括转头,一片甲光朝他们涌来,光晃得看不清来人有多少,只感觉到地动山摇。
“退后,列阵!”焦括迅速作出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