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政廉洁》瓒及了

6、第六章

　　初夏的夜来得比往常缓些，天幕浸在墨蓝里，只在山坳尽头洇开一抹浅灰的云边。裴清蕙提着印着崭新漂亮碎花的帆布袋子，指尖勾着袋口的绳结，正跟民宿老板娘确认房间——那是个裹着藏青布衫的老太太，皱纹像被时光揉皱的旧纸，说话时总垂着眼帘，只偶尔抬眼扫过两人，眼白上蒙着层淡淡的浑浊。
　　沈泽芝懒懒散散倚在门框上，晚风裹着山涧的凉意卷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得晃。他没搭话，只漫不经心地打量那老太太：她攥着钥匙的指节泛着青，指甲缝里卡着点干泥，说“就剩这一间房”时，嘴唇嗫嚅半晌，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沈泽芝眉梢轻挑——这提防的劲儿，倒像是他们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麻烦。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颌线绷出浅淡的弧度，眼尾沾了点生理性的湿意：“算了，进屋吧。”
　　夜里十点二十分，山村里的灯早熄得差不多了，只有民宿屋檐下那盏钨丝灯，昏黄的光裹着飞蛾的影子，在门板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沈泽芝跟裴清蕙挤在同一张木床上，床板硬得硌骨头，铺着的床单泛着股旧棉絮的潮味，天花板上的霉斑像泼开的墨点，星星点点地爬满了梁下。沈泽芝几乎是贴着墙缩着，后背绷得直，头不肯沾枕头，连呼吸都放得轻——活像这床是什么烫人的烙铁。
　　“这床是给人睡的？”他偏过头，声音压得低，尾音里裹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跟我家沙发垫都没法比。”
　　裴清蕙侧躺着看他，眼窝在阴影里陷出浅淡的轮廓，听见这话，嘴角弯了弯：“山村里的民宿，你还指望铺鹅绒被？”
　　沈泽芝没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听诊器挂绳——那是他出门时顺手塞的，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让他忽然想起正事。他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得正经了点：“裴队，讲讲案子吧。我来的时候你们都接了好几天了，那失踪的人……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那老太太，眼神怪得很，跟防贼似的。”
　　裴清蕙指尖敲了敲床沿，木质床板发出“笃”的轻响：“上周六凌晨四点接的报案，家属说儿子六月二号去山里野泳，之后就没联系上。隔了七天报案，说是儿子平时‘爱自由’无拘无束惯了，加上家里有点钱，先找了私人侦探，没结果才报的警。”
　　他说到这儿，偏头看了沈泽芝一眼，语气里带了点促狭：“至于那老太太，要么是怕惹麻烦，要么……是知道点什么。”
　　沈泽芝“啧”了声：“家属心够大的，亲儿子失踪七天，心是石头做的？还有那私人侦探，骗钱的吧？”他忽然想起什么，坐起身盯着裴清蕙， “不是说发现尸体才叫法医吗？这才失踪，找我来干嘛？”
　　裴清蕙也坐起来，后背抵着墙，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鼻梁上划了道冷白的光：“梁教授，也就是你的恩师，他说，你得练练勘察现场的本事——总不能只待在解剖室里。”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他还说，‘小沈娇气是娇气了点，眼睛毒，能用~’。”
　　沈泽芝的脸“唰”地沉了下去，眉尖拧成了个疙瘩，连耳尖都泛了点红：“我师父才不会说这话！你瞎编的吧？＼(`Δ’)／”
　　裴清蕙忍着笑，面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眼底却漾开点细碎的笑意：“原话。他还说，‘让小沈多吃点苦，别总跟个温室里的花似的，风吹吹就蔫了’。(u????u??)”
　　“我师父是好人啊，连这话都说？！”沈泽芝咬着后槽牙，把枕头往裴清蕙那边扔，“他才不会这么说我！ε=(`д??)??”
　　枕头砸在裴清蕙肩上，又软乎乎地落回床上。裴清蕙终于笑出了声，低低的笑声裹在夜色里，像揉碎的月光。沈泽芝看他笑，更气了，往被子里一钻，把脑袋蒙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半截发顶在外头。
　　裴清蕙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指尖碰了碰被角——被子薄得像层纸，能摸到沈泽芝后背的轮廓。他忽然想起梁教授的话：“这孩子看着娇气，心细，身子还不太好，你多看着点。”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响。沈泽芝的呼吸渐渐轻了，像是睡着了，只偶尔动一下，把被子往身上裹得更紧。裴清蕙借着月光看他——皮肤是冷白的，连颈后的血管都泛着浅淡的青，眼睫长而密，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了片浅影，活像梁教授说的那样：是朵养在温室里的花，连皱眉都带着点没经世事的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村里的鸡叫了第一声，尖锐的鸣响刺破了晨雾。
　　沈泽芝是被疼醒的——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紧的痛，像有只手攥着他的胃用力拧，疼得他瞬间蜷起了身子，指尖死死抠着床单，指节泛出青白。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眼前黑了一瞬，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濡湿了额前的碎发。胃里的绞痛一阵叠着一阵，连带着小腹都抽着疼，他想伸手摸口袋里的药，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咬着牙，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大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景元在喊：“裴队！都六点四十二了，小沈法医起了没？”
　　裴清蕙原本靠在床沿浅眠，听见声音刚要起身，就瞥见沈泽芝蜷成了一团。他心下一紧，立刻凑过去，指尖碰了碰沈泽芝的额头——冷汗沾了满手。
　　“沈泽芝？”裴清蕙的声音放得极轻，指尖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抚，“哪里疼？”
　　沈泽芝喘着气，声音发颤：“胃……老毛病了，药在我帆布包……奶黄色的那个。”
　　裴清蕙立刻起身，从墙角的帆布包里翻出个药盒——是铝碳酸镁，还有瓶奥美拉唑，药片装在透明的塑封里，颠茄片泛着浅黄的光。他倒了杯温水，又蹲回床边，把沈泽芝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先吃这个。”裴清蕙把药片递到他嘴边，指尖碰着他的唇，冰凉的触感让沈泽芝抖了抖。
　　沈泽芝抬眼看他，眼尾沾着泪，连睫毛都湿了，像只受了惊的猫。他从裴清蕙手心里挑出来那粒浅黄色颠茄片，接过药片，指尖还在发颤，拇指抵着药片的中线，掌心用力一按——“咔”的一声，药片裂成了两半，他把半片塞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点无力。
　　“疼死了……”他往裴清蕙肩上靠了靠，声音软得像棉花，“以前十几岁的毛病，现在还没缓解，并且没这么疼过。”
　　裴清蕙抬手顺着他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像是能熨帖点那尖锐的痛：“忍忍，颠茄片药起效快。”
　　“但是副作用大啊…所以我才吃半片儿的。”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山尖露出点浅金的光，落在沈泽芝的发顶，泛着柔软的绒光。裴清蕙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他嫌弃床板硬的样子——原来这朵温室里的花，也会蔫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终于有时间了，本人犯了个超级离谱的错误，写错了把那老太太写出喉结了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