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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腊月十 ...

  •   腊月十七的清晨,天色未亮,沈子初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将绣春刀斜挎在腰间。案上放着那方刻着“赵”字的砚台,旁边压着西郊废庙的地图,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大人,真要独自去?”陆昭捧着热茶进来,靴底带进来的雪粒在暖炉边化成水痕,“周显摆明了是设套,废庙周围地势复杂,若是伏兵……”
      沈子初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目光却落在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像无数只细碎的眼睛。“他要引我去,自然是有恃无恐。”她吹了吹茶沫,声音平静,“但这是查赵家旧案的唯一线索,不能不去。”
      陆昭还想再劝,却见沈子初已起身,玄色披风扫过案边的杏仁酥锦盒,带起一阵浅淡的甜香。“你带三十名心腹校尉,埋伏在废庙三里外的树林里,听我信号行事。”她顿了顿,补充道,“若午时我未出来,不必救我,直接去查周显在嘉成十五年经手的所有卷宗。”
      陆昭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拱手应了。看着沈子初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他忽然想起公主送来的那些宣纸与暖手囊——那位金枝玉叶或许不知道,她惦记的沈大人,此刻正往刀山火海里闯。
      通往西郊的路被雪覆盖,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子初坐在车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的半枚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不断提醒着她八年前的仇恨。
      马车行至废庙附近的岔路口,沈子初掀帘下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废庙走。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远处的废庙在雾中若隐若现,断壁残垣间积满了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午时的太阳勉强穿透云层,给废庙的断壁镀上一层惨白的光。
      沈子初推开虚掩的庙门,积雪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断了头的泥塑神像,神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却在中央留出块干净的地方,放着盏油灯,灯芯明明灭灭,映得周围的影子忽大忽小。
      “沈大人果然有胆量。”角落里传来沙哑的笑声,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从神像后走出,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双浑浊的眼睛,“不愧是赵家剩下的种。”
      沈子初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是谁?赵家旧案的真相是什么?”
      老者没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扔在神案上:“这是嘉成十五年赵府的抄家清单,沈大人不妨看看,上面少了什么。”
      沈子初展开清单,目光飞快扫过——金银、字画、田契……大多都在,唯独少了父亲最珍爱的那箱古籍,还有母亲妆奁里的那套白玉头面。她猛地抬头:“是你动了手脚?”
      “是又如何?”老者的笑声里带着恶意,“赵大人当年藏了不该藏的东西,满门抄斩都是轻的。沈大人真想知道?那就先看看这个。”他抬手一挥,神像后的阴影里走出个人,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布,正是王御史的贴身小厮。
      小厮的眼睛瞪得滚圆,看见沈子初时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老者拔出匕首,抵在小厮的脖子上:“这小厮亲眼看见王御史死前,与周大人在书房争执,还偷听到‘赵家古籍’‘墨中藏图’几个字。沈大人想让他活,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子初的声音冷得像冰,却不敢轻举妄动。
      “把你手里的半枚玉佩交出来。”老者的目光落在她的腰间,“那东西,本就不该在你手里。”
      沈子初的指尖摩挲着玉佩的断裂处,那里的纹路被八年的时光磨得光滑,却依旧能想起母亲塞给她时的触感。那天母亲的鬓边还簪着珠花,指尖冰凉,却死死攥着她的手:“阿初,这玉佩能护你,等风波过了,娘就来接你。”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撑下去的光,死也不会交出去。
      可看着小厮惊恐的眼神,她的动作顿住了——这无辜的人,不该为赵家的旧案送命。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老者忽然冷笑一声,匕首猛地刺向小厮!沈子初拔刀格挡,火星在昏暗的庙里炸开,老者趁机后退,吹了声呼哨,庙外顿时传来马蹄声与兵器碰撞声。
      “沈大人,慢慢玩。”老者翻上庙顶,笑声在风雪里飘散,“周大人的人,可比我懂规矩多了。”
      沈子初解开小厮的绳子,刚要说话,庙门忽然被撞开,十几个黑衣人手提长刀冲进来,为首的正是周显的长子周明,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沈子初,你杀了我爹的得力干将,今日我就让你陪葬!”
      刀锋劈面而来,沈子初将小厮推开,挥刀迎上。绣春刀在她手中如臂使指,玄色劲装在刀光剑影里翻飞,像一只浴血的黑蝶。可对方人多势众,她渐渐落了下风,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染红了衣袍,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长乐宫的暖阁里,秦昼正对着那方松烟墨出神。晚晴从外面进来,脸色发白:“公主,刚听说……沈大人一早就去了西郊,好像是去见什么人,周府的人也跟着去了不少。”
      秦昼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墨锭差点掉在地上。西郊废庙她去过,那里荒无人烟,最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沈子初孤身一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备车,我要去西郊。”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暖炉,火星溅出来,烫焦了一角也浑然不觉。
      晚晴连忙拉住她:“公主不可!西郊危险,再说您没陛下的旨意,私出宫廷已是大罪……”
      “顾不得那么多了。”秦昼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决,“沈大人是为了查案,若是出事,我难辞其咎。”她从妆奁里取出块令牌,那是女帝赐的,可调动京郊的禁军,“你去调一百名禁军,到西郊废庙附近候命,我先过去。”
      马车在雪地里疾驰,秦昼掀开帘角,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像被猫爪挠着。她想起沈子初在寒山寺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她接过杏仁酥时略显僵硬的手指,想起她冷硬外表下偶尔流露的一丝温和……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废庙外的厮杀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秦昼跳下车,提着裙摆往庙里跑,雪地没了脚踝,冰冷的雪水渗进鞋里,她却感觉不到冷。刚到庙门口,就看见沈子初被周明一脚踹倒在地,长刀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秦昼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挡在沈子初身前,“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周明认出是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公主殿下怎么来了?正好,这沈子初是朝廷钦犯,属下正替天行道,您还是别插手的好。”
      “沈大人是母后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你敢动她试试?”秦昼的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脊背,鹿眼里满是倔强,“我已调了禁军过来,你若再不住手,就是抗旨!”
      周明的脸色变了变,看着秦昼身后渐渐聚拢的禁军,终究是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子初一眼:“算你运气好!”说罢带着人撤退了。
      庙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打在断壁上的声响。秦昼转身,看见沈子初挣扎着想站起来,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她连忙上前扶住,指尖触到温热的血,吓得声音都抖了:“你怎么样?疼不疼?快……快让军医看看!”
      沈子初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有眼里的慌乱,忽然想起母亲在密室门外替她整理衣襟的样子。那天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想说“没事”,却被一阵眩晕打断,眼前发黑的瞬间,只觉得被人轻轻抱住,带着兰草香的柔软,像极了母亲当年裹在她身上的那件狐裘,让她紧绷了八年的神经,竟有了一丝松懈。
      沈子初醒来时,已在锦衣卫衙署的卧房里。肩头的伤口被包扎好,药味混着淡淡的兰草香,在空气中弥漫。陆昭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递过温水:“大人,您可醒了!公主殿下让太医来看过,说没伤及筋骨,只是失血过多。”
      “公主呢?”沈子初接过水杯,指尖还有些无力。
      “公主在偏厅等着,说您醒了就告诉她。”陆昭的语气里带着点犹豫,“大人,这次多亏了公主调禁军解围,只是……她私出宫廷,还动用了陛下的令牌,怕是会被问责。”
      沈子初沉默着喝完水,起身时牵动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她推开房门,见秦昼坐在偏厅的暖炉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囊,藕荷色的宫装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鹿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又很快被担忧取代:“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劳公主挂心,已无大碍。”沈子初拱手行礼,动作因伤口而有些僵硬,“此次多谢公主解围,属下……”
      “别说这些。”秦昼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递过来,“这是上好的止血药,比太医的好用,你记得按时换。”她的指尖还沾着点药粉,像是刚才亲自捣过药。
      沈子初接过药瓶,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忽然想起在废庙里被她抱住的瞬间——柔软得像母亲留在密室里的那床锦被,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公主私出宫廷,若是被陛下知道……”
      “母后那边我会解释的。”秦昼低下头,声音软了些,“我只是……担心你出事。”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是她画的废庙地形图,标注着几个可能藏人的角落,“这是我凭着记忆画的,或许对你查案有用。那个蒙面人的声音,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像是……宫里的老太监。”
      沈子初看着那张画得不算精致却很用心的地形图,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将地形图折好放进袖中,认真道:“多谢公主。此事凶险,往后不必再涉险。”
      秦昼点点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宫了。”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暖炉边的炭灰,留下浅浅的痕迹。
      沈子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手里的药瓶还带着余温。陆昭走过来,递上刚截获的密信:“大人,周明派人给蒙面人送了封信,说‘东西已拿到,按原计划进行’。”
      沈子初展开密信,目光落在“东西”二字上。是那箱古籍,还是别的什么?她抬头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偏厅的暖炉还在烧着,兰草香混着药味,在空气里久久不散,像某种难以言说的牵绊,落在了心头上。
      她将密信收好,拿起秦昼送的药瓶,转身回了卧房。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片冰封了八年的地方——那片从密室出来后就再未被暖意触及的角落,却像是被刚才那点兰草香的暖意,悄悄焐化了一角,露出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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