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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许知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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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梧市第一实验小学,下午放学的铃声刚刚敲响。孩子们如同出笼的小鸟,欢快地涌向校门。沈知许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目送着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个接走。她脸上维持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眼底深处淤积着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惊悸。昨晚的崩溃和噩梦般的回忆,让她整夜无眠,此刻太阳穴隐隐作痛。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稀疏。沈知许拢了拢肩上的薄开衫,正准备转身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视线前方,挡住了去路。
许奕。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警服,只是肩章上的警徽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站得很近,那股属于警局特有的、混合着烟草和淡淡消毒水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沈知许。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带着一种审视和研判的锐利,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想穿透她表面的平静,看到那些竭力隐藏的惊涛骇浪。
沈知许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挎包的带子。又是这双眼睛!在工地警戒线后,就是这双眼睛!那种被洞穿、被审视的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沈老师。」许奕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许奕。关于你父亲沈杰的案子,以及近期发生的几起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再次向你详细了解。现在方便吗?」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个还没走远的家长好奇地投来目光,同事也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询问。沈知许感到脸颊发烫,一种被当众剥开伤疤的羞耻感和愤怒猛地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许警官,该说的,十年前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现在我很累,要下班了。」她侧身想绕开他。
许奕却再次挪了一步,精准地拦在她面前,身形像一堵沉默的山。他的目光依旧紧锁着她,里面除了职业性的审视,此刻还多了一丝更复杂的东西——是探究,是某种急切的求证,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警察对受害人家属特有的那种沉重压力。
「沈老师,我知道这很唐突,也很残忍。」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加快,「但情况紧急!昨天城北又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十年前东风里项目的设计师!凶手留下了指向性极强的线索!他很可能在沿着当年的项目链条进行报复!你父亲当年是宏远的掌舵人,陈达是副总,设计师已经遇害……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当年还有哪些关键人物?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项目的事?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任何线索,哪怕你觉得微不足道,都可能至关重要!」
「设计师?」沈知许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城北的命案她隐约听到了风声,却没想到死者身份如此敏感,更没想到会直接和父亲的案子联系起来!下一个目标……沿着链条……报复!这些冰冷的字眼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父亲温和的笑容、陈达扭曲的尸体、纸条上冰冷的字句……在她脑海中疯狂搅动。
她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校门铁栏杆。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迎上许奕那双充满迫人压力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除了警察的职责,她似乎还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几乎被职业面具完全掩盖的……痛楚?内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抗拒取代。她凭什么要相信警察?十年前他们没能保护父亲,没能抓住凶手,让她和母亲在绝望中煎熬了十年!现在,又因为他们的无能,让无辜的设计师惨死,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人要遭殃!而眼前这个人,十年前那个递给她纸巾的年轻警员,如今位高权重的刑警队长,他又做了什么?他眼中那所谓的痛楚和内疚,又值几分?
「我不知道!」沈知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颤抖,像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从来不会把工作上的烦心事带回家!他更不会跟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什么项目、什么强拆!他只是一个想好好经营公司、好好养家的父亲!」她的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十年了!你们现在才想起来问?现在才觉得『紧急』?那十年前呢?我父亲躺在停尸间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妈妈一夜白头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警察……你们……」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悲愤和哽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泪终于还是砸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许奕的身体僵住了。沈知许那带着哭腔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心上最隐秘、最沉重的角落。十年前停尸间里少女那双绝望空洞的眼睛,此刻与眼前这张泪流满面、充满悲愤的面孔重叠。他伸出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却终究无力地垂在身侧。所有的询问,所有的急切,所有的职业说辞,在她汹涌的悲恸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空洞。他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士兵,承受着受害者家属迟来了十年的、最直接的愤怒和谴责。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冰冷的距离里。
沈知许没有再看他一眼,猛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用力推开他拦路的手臂,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校门,单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放学后渐渐稀疏的人流之中。
许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却显得格外孤寂和沉重。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她眼中泪水滚烫的温度。那温度,灼痛了他的手指,也灼痛了他那颗包裹在坚硬警服之下、早已刻满愧疚与责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