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镇夏日方程式》林觺

12、未送出的礼物 酸涩

　　周三清晨，天还没亮透，顾芷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今天是沈栀的生日。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本植物标本册。封面是她用浅绿色的硬纸板手工制作的，上面用银色笔写着"致沈栀"三个字，旁边画了几片精致的叶子。顾芷翻开标本册，每一页都贴着她整个暑假收集的植物标本——银杏叶、三色堇、蒲公英，甚至还有一片稀有的蓝色勿忘我。每一片标本旁边都用她最工整的字迹标注了学名、特性和采集日期。
　　最后一页是那片四叶草，被小心地压在透明薄膜下。顾芷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幸运草，想起那天在植物园里弯腰寻找了近三个小时，才在角落发现这株变异的三叶草。她的膝盖被泥土弄脏，手指也被草叶划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但当她看到那四片完美对称的小叶子时，只觉得一切都值得。
　　"给总是幸运的你。"顾芷轻声念出标本旁的题字，仿佛在排练待会儿要对沈栀说的话。
　　她把标本册小心地装进事先准备好的浅绿色礼品袋，又塞了几颗沈栀最爱的薄荷糖进去。袋子里还有一张手绘卡片，上面画着两个简笔小人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那是她们最常一起学习的地方。
　　顾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时，顾芷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今天怎么这么早？"妈妈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有点事想早点去学校。"顾芷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妈，我今天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和沈栀一起？"妈妈了然地问。
　　顾芷点点头，耳朵尖微微发烫。她没告诉妈妈今天是沈栀的生日，也没说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有些心意，她想先独自珍藏一会儿。
　　清晨的校园安静得出奇，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操场。顾芷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礼品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的边缘。窗外，晨光渐渐染红了东边的天空，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走廊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顾芷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老师的讲解声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却在边角处不经意地画了几片叶子。课间，她借口去洗手间，实际上绕路经过七班后门，透过窗户瞥见沈栀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她耳边的碎发，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第三节课结束，顾芷向班主任请了午休假。"身体不舒服？"周老师关切地问。
　　"有点头疼，想去医务室休息一下。"顾芷低着头，不敢直视老师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撒谎请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蹦出来。
　　离开办公室，顾芷没有去医务室，而是径直走向实验楼。她知道沈栀周三中午通常会在生物实验室准备竞赛。实验室在一楼最东侧，窗外是一片小花园，这个季节应该开满了三色堇。
　　顾芷在拐角处停下，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取出那个浅绿色礼品袋。她对着走廊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练习了几次微笑。要说的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生日快乐，沈栀。这本标本册是我暑假收集的，希望你喜欢..."
　　她转过拐角，实验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沈栀的笑声——那种清脆的、发自内心的笑，顾芷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却在看到室内景象的瞬间僵在原地。
　　沈栀背对着门口站着，林远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条银色项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林远说了什么，沈栀笑着转过身去，撩起自己的长发。林远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项链，手指在她颈后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必要的长了几秒。
　　"生日快乐。"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希望你喜欢这个礼物。"
　　沈栀转过身，低头看着胸前的吊坠——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显微镜模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太棒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这个？"
　　林远得意地笑了："上次听你提到过。对了，张老师说下周可以带我们去大学实验室参观，我已经拿到许可了。"
　　"真的吗？"沈栀的眼睛亮了起来，顾芷从未见过她对自己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太感谢你了！"
　　"不客气，毕竟我们是搭档嘛。"林远自然地搭上沈栀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吃午饭，学校对面新开了家寿司店。"
　　顾芷后退几步，躲进了走廊的阴影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礼品袋，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皱褶声。实验室里，沈栀已经收拾好书包，和林远有说有笑地朝门口走来。
　　顾芷转身就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她跑过空荡荡的走廊，跑上楼梯，一直跑到四楼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才停下。锁上门，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礼品袋被她死死抱在胸前，浅绿色的包装纸已经被她捏得皱皱巴巴。顾芷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腿蜷缩起来。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背，让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
　　她早该知道的。沈栀和林远有那么多共同话题，他们都是生物竞赛的佼佼者，有相同的目标和梦想。而她呢？一个选了物化政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的朋友。
　　顾芷擦干眼泪，把礼品袋塞进书包最底层。她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发红的眼眶，希望午休结束前它们能恢复正常。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放学铃响起时，她第一个冲出教室，生怕在走廊上遇见沈栀。回家的公交车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栀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没来图书馆？身体不舒服吗？"
　　顾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终，她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接下来的几天，顾芷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沈栀的地方。她不再在课间上楼"偶遇"，中午要么在教室吃饭，要么和程野他们一起去食堂最远的角落。放学后她总是第一个离开，走学校东门而不是她们常一起走的北门。
　　周五晚上，顾芷的手机亮起，沈栀的名字跳了出来："最近很忙吗？都没见到你。"
　　顾芷蜷缩在床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分钟，才慢慢打字："嗯，快月考了，在复习。"
　　"需要我的笔记吗？"沈栀很快回复，"或者周末一起去图书馆？"
　　顾芷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想起那天实验室里沈栀对着林远露出的笑容，想起那条精致的显微镜项链。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不用了，我和程野他们一起复习。你专心准备竞赛吧。"
　　发完这条消息，顾芷关掉了手机。她拉开书包，取出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浅绿色礼品袋。标本册的边角因为几天来的挤压而微微翘起，里面的四叶草似乎也失去了初见时的鲜亮。
　　顾芷把标本册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和她的日记本放在一起。日记的最新一页写着："9月15日，周三，晴。今天没有送出礼物。看到沈栀和林远在实验室，他送了她一条显微镜项链。她笑得很开心，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对我笑。也许他们才是一类人，有着相同的热爱和梦想。而我..."
　　写到这里，笔迹变得模糊，纸张上有几处明显的水渍。顾芷合上日记本，关上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深夜。
　　周六早上，顾芷被窗外的雨声吵醒。她摸出手机，发现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都来自沈栀：
　　"顾芷，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告诉我。"
　　"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顾芷把脸埋进枕头里，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和她的心跳混在一起。她知道应该回复些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酸涩的疼痛。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没有躲你，只是想专心学习。祝你竞赛顺利。"
　　发完这条消息，顾芷删除了聊天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心中的钝痛。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那天在图书馆，沈栀翻动书页的声音。
　　顾芷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未送出的标本册。四叶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就像她未曾说出口就已然凋零的心意。她轻轻抚过那片叶子，然后慢慢合上标本册，将它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
　　雨一直下到傍晚。顾芷坐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就像她模糊的双眼，再也看不清自己和沈栀之间那条曾经清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