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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养大 它是裴应物 ...

  •   裴应物伤了十八人,内门、外门皆有,剑宗戒律堂登临九思峰,要押解他去思过崖思过。
      那里素有罡风,灵气杂乱,若心智不坚者,最易入魔。

      屋内,临渊道人与戒律堂堂主大吵一架,说少年人的切磋,你个老东西掺和什么。

      人都快死了,能叫切磋么?

      胡搅蛮缠。
      堂主差点被气得厥过去。

      谢泱在布帘后看戏,裴应物气定神闲地喝茶,一点都不着急。
      这人永远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谢泱怀疑,他这辈子都看不到裴应物惊慌失措了。

      戒律堂堂主将证据依次摆开,又请来杏林院的医者,向临渊一词一字地拆解此次影响之恶劣。

      临渊不听,一句话总结陈词:“你们既知裴九脾气不好,就不要总是闹到他面前。幸而老朽宽厚,此次受伤的弟子就一人一瓶蕴灵丹,医药用度记在我头上。”

      他将门一关,所有人被他扫了出去。
      随后俯下身,隔着布帘缝与谢泱对视:“小徒儿,懂了么?”

      “嗯?”幼鸟眨了眨眼睛。

      “不该认的错别认,你且瞧着,九思峰很快就清净了。”

      全剑宗都知道谢泱与裴应物有个护崽子的师尊,强权镇压之下,竟没闹出多大风雨。

      他们都避着裴应物走。

      真奇怪,遇见真正冷漠孤傲的裴应物,他们又不敢说话了。

      第二天。
      临渊道人送谢泱二人去剑窟,身后跟着六位长老,防止有宵小跟着混进去。

      为避免口舌,裴应物戴上易容面,将真正的谢泱揣在袖中。

      万里无云,一块百尺高的巨石上书有剑窟二字,不知是何人执笔,字迹遒劲有力,石身剑痕交错。

      谢泱未靠近,各式剑意扑面而来,有凶煞的,有温和的,有诡谲多变的……

      临渊感慨,他当初第一次见这剑痕,灵魂被浩瀚剑意摄住,久久不能言语。可谁能料到,上一位将剑痕刻在石上的英杰,距今已有万载岁月。

      他目送两人进去。

      谢泱穿过一扇光门,本来在裴应物袖中呆着,蓦地周围布料一清,他环顾四周,发现师兄不见了。

      空间内的光逐渐变得明亮,视线当中,横木作桥,垂柳依依,并不湍急的小溪旁坐着一鹤发童颜的老者,倚在杨柳旁,手执钓竿垂入溪中。

      就只老者一个活人。
      谢泱走过去,问她:“前辈,你知道怎么出去么?”

      他现在应是灵魂状态,鸟雀的皮囊不见了,他瞟见水中倒影,少年束着发,一袭苍绿锦衣,看上去成熟了些。

      老者答非所问:“我在钓一条大鱼。”

      谢泱便向溪流看去,水很浅,清澈见底,只慢慢游弋过几条拇指大的小鱼。

      “前辈,溪流太浅,大鱼活不下去。”

      老者回眸,她有一双纯粹得一览无余的眼睛:“胡说,我这不是钓到了吗?”

      谢泱就坐在她旁边的青石岩上,道:“原来前辈说的大鱼是我啊。”他笑起来,轻松惬意:“我是鸟,不是鱼。”

      他有一颗玲珑心。
      此处是剑窟,老者应是剑主的残魂。

      谢泱说:“请前辈送我出去。我已有剑道,恐与前辈无缘。”

      “怎么无缘?你都撞到我身上来了。“

      谢泱摸了摸有些疼的额头,想:难怪不舒服,原来是漆黑时看不清楚,撞到剑了。
      他诚恳道歉。

      老者哼一声,将谢泱送出去。
      “你一个纯善之人,去寻甚么杀剑。”

      剑窟问剑,问的是自己的心。

      小鸟在矗立的温良剑前微垂首,说:“前辈非我,不知我究竟是何人。前辈从我记忆所窥,不过是久远的冰山一角,我胸中有丘壑、有峰峦、有涧谷,已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临渊告诉他,不该认的错别认。
      可若是不得不认呢?

      谢泱认出方才幻境中的情景,是前世他刚刚生出神骨后的第四个月。
      那是个绿草如茵的春天,柳絮飘飞。

      谢泱晨起出门修炼,等彩霞欲落时才收拾东西回屋,与平常一样在溪边擦脸时,抬头与一浑身污血的小孩对视。

      孩子身后追着一癫狂、身受重伤的一阶裂齿兔。
      他边跑边哭,脸色苍白,而呼救声细弱蚊蝇。

      谢泱练气七层,用剑宗入门剑式斩下兔子的头颅,救下那孩子。
      说是孩子,其实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谢泱仅比他高了半指。

      谢泱问他,为何会被裂齿兔追?
      这种一阶妖兽通常群居,若遇人招惹,应该倾巢出动才是。

      小孩与谢泱说起他母亲的病,为这病,他卖身为奴,被县里太爷的公子放入林中,引凶兽追咬取乐。

      世道黑暗。
      谢泱动了恻隐之心,将自己采药挖妖丹赚的银子悉数赠予孩童,让他去给母亲治病。

      他以为不会再见。

      暮春时节,柳絮落在横木桥,谢泱回屋时,遇见了提刀的捕快。

      小孩趴在地上,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踩在他的头顶,嬉笑怒骂。
      一群人拦住了谢泱。

      公子哥说,是谢泱偷了他家中的玉佩。

      他们根本没见过。
      谢泱矢口否认。

      公子哥在小孩的耳朵上重重碾了一下,惨叫尖利。
      “不是你,那就是他喽?”

      谢泱与那孩子对视。
      小孩涕泪横流,眸中染上哀求之色。

      他的母亲在家中等他。
      而谢泱没有。

      谢泱问:“若是我偷的,该如何?”

      公子哥慢慢地走过来,贪婪地笑道:“你是修士,我不多为难你。在这林中有一只二阶彩环鸟,你将它毫发无伤地捕来。”

      公子哥只是县太爷的儿子,就能前呼后应、杀人取乐了,而在谢泱看不到的地方,他、他的家人又是如何作恶、搜刮民脂民膏呢?
      谢泱不敢去想。

      公子哥是否真的丢了玉佩,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泱可以救下一个人,救下一位母亲。

      谢泱认了错,他在林中不眠不休蹲守七日,以断了一只手的代价,捕到了彩环鸟。

      他那时太弱了。
      无论是心性和实力。

      *
      谢泱问剑中残魂,有看到他师兄吗?

      老者哼一声,为他指了路:“你沿西侧走,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能见到他。”她最后警告一次:“杀剑就在西侧,它自上仙境跌落,力量强大,易现时间乱流。”

      来剑窟前,临渊向他解释过何为乱流。

      它并非倒转时间,而是通过幻境将人囚困在过去的记忆或欲达成的愿望中,以至感受不到时间流逝,或许挣脱之后,外头已过了千载岁月。

      谢泱谢过老者,继续向西走,有不少剑与他产生共鸣,他小心避过,如此反复,终于在一处溶蚀的乱岩中见到了裴应物。

      他站在岩石的中心,凤目微垂,右手握住一把血气冲天的剑,血雾弥漫,将眸子也染成浅红色。

      谢泱飞奔过去,攀上裴应物的手腕,意外啄了一下。
      他没料到他会醒。

      谢泱本来只是想找角度给裴应物喂静心丹来着。

      可因他的靠近,血气迅速从裴应物的眼睛消逝,不过十息,就又恢复成幽深的黑色了。

      这很奇怪。
      就好像他是裴应物的解药一样。

      谢泱没有问裴应物看到了什么。
      窥探别人的隐私毕竟不好。

      他如往常一般蹲在这人的肩上,待人缓过神来,才提议向前走。

      越往西,临渊留下的印记越亮,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仅谢泱的羽毛是摇曳的永不熄灭的灯火。

      他们踩到了人骨,风化的岩石朽木,咔擦咔擦。
      不知过了多久,谢泱蹲得有些累了,便在裴应物的袖中窝起来。

      模模糊糊中,他听到裴应物混着呜咽风声低哑的嗓音:“阿泱,你不问我为何魇魔么?”

      谢泱的小脑袋一点一点,轻轻地嗯了一声,没了动静。
      他睡着了。

      他们本来不是多亲近的关系。
      谢泱对他,与对临渊、谢颐冉、谢氏族人没什么不同。

      他们如何再进一步呢?
      裴应物想起方才因血剑而浮映起的过去的记忆,苦涩地叹了口气。

      他曾与谢泱错过很多次。

      前世。

      裴应物将夭夷两人一剑封喉后,追谢泱来到阴鬼境黄泉,他在徜徉血色的花海中听到谢泱的愿望:父母俱在,阖家欢愉。

      以及……
      若有来世,不要再陷入任何感情纠葛。

      前一个,裴应物拼尽全力都会为谢泱实现。

      而后一个……
      裴应物想,是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太晚,才让别人惹阿泱失望了。

      裴应物失魂落魄地离开,南淮裴家恰在此时传来消息,说当年他借给谢氏的结魄灯灭了。

      灯灭则魂消。
      此间再无谢氏长子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裴应物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长老愣了须臾,禀告道:“姓谢名泱,少主仅比他年长三岁。”
      谢氏将那盏结魄灯送还回来,在黑漆漆的熄灭的灯芯中,裴应物再次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独属于他逝去的阿泱的。

      竟是如此。

      因这盏灯,本该在八十二年前消逝的谢氏长子再次凝聚灵魂,成为南淮边陲一个颠沛流离的孤儿。

      因这盏裴应物的灯,挣扎成长的谢泱与他有七分像,又因这相似,谢泱被视作替身。

      裴应物突然失声痛哭。

      如果……

      如果他当年问过谢氏长子的名字,那么朱弋镇与谢泱初遇,他应该就会将其带回,他会请北境皇室为谢泱合魂。

      那样阿泱就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他会与阿泱共度漫长的时间,他会明白什么是爱,细水流长地向阿泱表达爱。
      可裴应物明白谢泱经历的龌龊太晚了,知道真相也太晚了。

      他此世再没有机会。

      过了五日,裴应物推开门。
      晴空万里,青丝皆白。

      *
      谢泱睁开眼睛,唧唧叫了两下,裴应物将他放在肩上。

      剑窟中没有白天,外头仍是广阔无垠的暗,谢泱吐了团火,瞧见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只零星插着几把剑,寒光栗栗,俱是天阶。

      裴应物为谢泱挡风沙,道:“快了。”

      愈靠近中心,低等级的剑愈少,引外界竞相争抢的名剑,在此处称得上唾手可得。
      有几具仰躺着的干尸,唇边带笑,应是卷入乱流,不愿出来。

      看着他们,谢泱就想自己的遗憾是什么,发现想不出。

      神思飘忽间,不远处现出一道极亮极明的光,谢泱抬眼望去,一把金色威严的神剑插在累累白骨之上,被八根粗链锁住,只剩一根未断。

      是幻像。
      额心临渊留下的印记发烫,谢泱闭眸,血煞阴气倾泻而来,接着魂魄一轻,遁入沉沉黑暗。

      *
      谢泱这个名字,阿娘说是浩瀚的水势,她希望谢泱如同流水一般奔腾不息,不被束缚。

      而前世则称得上潦草。
      捡到谢泱的人姓谢,家里养了一只羊,村口算命的瞎子说,‘谢羊’这名字风水不好,给他改了一字,称‘谢泱’。

      相貌好是很早就表现出来的。
      村里贫困,谢泱缺衣少食,可仍长得一副粉雕玉琢的伶俐模样,过路的旅人见他,总忍不住逗弄。

      相面的修士说,谢泱贵不可言。

      村里的大人便给他些优待,希望日后谢泱显贵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小孩不懂弯弯绕绕,谢泱是个孤儿,他们趁大人不在时欺负他。

      可就算如此,对谢泱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开局了。

      五岁那年初秋,天干物燥,炼虚期强者在上空争斗,引发山火,村里人竞相逃命,没人管谢泱。

      而自此之后,人去楼空,村庄被焚毁成木炭。
      他孤零零地站在残垣断壁中,想:以后连住处都没有了。

      他开始流亡。

      *
      谢泱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透过屋顶瓦片破碎的大洞,看见无云的天空和灼目的金乌。
      他意识清醒,但还是愣了一下。

      这是座山中荒废已久的破庙,劲草顶破板结的土地,肆意生长,屋内除谢泱下榻的木板,均盖上厚厚的灰尘。

      谢泱记得,这是他上辈子孩提时的住处。
      每逢下雨,他坐在仅有的干燥木板上,看雨水滴答落进脚前的洼地,有时会刮风,似狼嚎,他便一夜未眠。

      哦。
      那把杀剑送他回到过去的幻境乱流中。

      谢泱动动自己短小的胳膊,有些痛,伤痕乌紫,应该刚被人用石头砸过。

      他愁眉苦脸,嘀咕道:杀剑被锁在剑窟中久了,老眼昏花,连他内心最深的渴望都看不出,这样凄苦的日子,到底谁会沉溺、不愿醒来啊!?

      谢泱挣扎着起身,沿着山间小径寻到溪流,将脸擦拭一遍,又找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药,锤烂敷在伤口上。

      忙活半天,大汗淋漓。
      谢泱找了块阴凉地,仰面躺在草丛上。

      他早上没吃东西,小孩子消耗大,又没修为傍身,饿是件很轻易的事情。
      谢泱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肚子瘪瘪的,什么都没有。

      心累,哪哪都累。
      他将眼睛一闭,想:他先歇歇,睡醒再找吃的。

      叫起谢泱的并非狂风骤雨,而是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砸在受伤的胳膊上,钻心地疼。

      他猛然站起身,气冲冲地盯着对面。

      顽劣的小孩七八岁,躲在灌木丛后冲谢泱做鬼脸:“略略略~阿爹还说他天生富贵命,我可去过镇上,秀才家的小公子穿新制的布衣,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白面馒头。”

      “没有哪个富贵人家是像他这样的!”

      小破孩旁边的人跟着一起起哄,弯腰寻找石子也想砸谢泱。
      他们没读过书,村里穷,没钱买新奇的玩具,拿谢泱取乐是枯燥无味的童年仅剩的乐趣。

      砰砰砰——
      乱石纷至。

      谢泱毕竟入过道途,石头的速度在他眼中并不算快,他灵活躲过,毫发无伤。

      哎呦一声。
      惨叫的却不是谢泱,为首的小破孩被谢泱反掷回去的石子砸在地上,额头肿起好大一个包。

      “你——”对面的人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反应过来的小孩还想砸。

      谢泱一一扔回去,准得不行。

      丛林再度恢复寂静。
      胆大的抛下一句狠话:“谢泱你等着,我喊我阿爹来教训你。”

      这算什么?
      打了小的来大的?

      他那么窝囊,怎么不把祖宗十八代一块儿叫来?

      谢泱无语地撇了撇嘴,开始在丛林中找果子吃。
      他无比庆幸自己学过药理,不然回到过去的第一个难题,就是不知道吃什么。

      他逛了一圈,用草叶编织的篮子装野果、蕈菇,返程的路上运气不错,碰到一只落单的野雉,谢泱用石头砸死了它,又拾柴火,用棍子串住,放在架子上。

      破庙有小谢泱保存的火种,他用丛叶引火,未几,燃起袅袅炊烟。

      终于饱餐一顿。
      谢泱将手枕在脑后,破庙外星子闪烁,偶尔掠过萤火,他沉入酣眠。

      翌日。
      谢泱本想外出避避风头,防止被小破孩的阿爹逮到。

      山涧中传来一群人紧密的脚步声。
      谢泱皱起脸,想:不会一语成谶,那小孩的祖宗十八代真被请来了?

      他躲在野庙的门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村长皱着一张菊花脸,向身旁着雪色莲纹锦衣的公子点头哈腰:“我第一次见泱娃子,就知他是富贵命。”

      村长停在破庙青苔爬满的阶前,吆喝道:“泱娃子,快出来,你表兄接你回家。”

      灿烂阳光下,茅草飞长,锦衣华服的裴应物来到衣衫褴褛的谢泱面前,缓缓蹲下,他伸出手,勾出一个温和的笑:“阿泱是吧,你在外头受苦了。我是你表兄,姨母托我来带你回家。”

      他仿佛是第一次见谢泱。

      裴应物失忆了。

      谢泱神色复杂,怔怔地看着蹲下笑着的青年。

      原来乱流不是因他而起。
      它是裴应物心中所渴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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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今天不更,明天(7.15)及以后都是18:00更,有事会请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