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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幼鸟 是他自己咎 ...

  •   前世。
      天穹黑如鸦羽,一夜电闪雷鸣。

      裴应物从裴家禁地闭关出来,周身还带有经久不散的阴寒气。

      长老站在远处禀告,说谢氏的长公子昨晚魂散了,族长谢辞久哀思过重,一病不起。

      裴应物轻掀眼睫,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听过谢氏长子的传言。
      这人出生时便被潜藏的魔物偷袭,差点魂消,是谢辞久举全族之力温养,才堪堪活了八十载光阴。

      但也陷入沉眠,从未醒过。
      一朵养在室内的病花,消散也在情理之中。

      因两族的交情,裴应物问了一嘴,葬礼在什么时候。

      长老垂首,支支吾吾:“并无下葬的打算,谢拂闯了进来,想借少主的结魄灯。”

      叠屋重楼,残花零落。
      裴应物透过氤氲雨幕,看见了被雨打湿、失魂落魄的谢拂。

      她将腰弯得很低,在他三尺近处,说:“我想救阿兄。若少主能将结魄灯借予我,让我、让谢氏做什么都可以。”

      裴家的血脉来自阴鬼境,裴应物刚得传承出来,离他过近,鬼气从脚底侵入,谢拂被冻得颤抖。
      可她没挪动一分。

      裴应物觉得奇怪。
      她们倾尽所有要救之人分明没什么价值。

      他再近一步,观察许久,才道:“二长老,你带这位将灯取了吧。”

      她们二人消失在垂花门外。
      而至始至终,裴应物都没问过谢氏长子的名字。

      那并不重要。

      因此,多年以后,他痛失所爱、濒临疯癫时,才会对当日的决定后悔。
      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
      谢泱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初时只是咳嗽溢出几朵火苗,师兄能用水浇灭,渐渐地,火势增大,净水已经控不住了,裴应物不得不动用灵力。

      一天傍晚,万籁俱寂之时,一团冲天之火焚尽所有,九思峰繁星低垂,在火焰衬托下暗淡无光。

      临渊叹了几口气,直呼他的房子又没了一座,但面上是笑着的。

      谢泱发出一声嘹亮的清啼,懵懵然睁开眼睛。

      房间黑漆漆一片,残存的门扉、桌椅七歪八倒,放眼望去,只架子上的铜镜依稀能看出过去的影子。

      他瞧见了镜中的自己。
      拳头大小,微带翠色的豆豆眼,浅青的绒羽覆在全身,憨态可掬,没有一丝威慑力。

      好吧。
      真是只幼鸟。

      谢泱放弃挣扎,安心等人接他出去。
      他的翅膀太小了,腿也短,若是自力更生,恐怕待赤乌东升都不能离开院落。

      裴应物率先走了进来。

      谢泱高兴喊:“师兄!师兄!”

      出来两句鸟语,临渊取笑他:“小徒儿别叫了,叽里咕噜的,我们可听不懂。”

      小鸟的翅膀蔫了,头上新生的翎羽也垂落下来。

      裴应物托起他,道:“别听师尊的,我听得懂。”

      “真的?”

      “童叟无欺。”

      裴应物没有撒谎,谢泱沿着他的臂膀走到肩上,在靠近耳垂的距离,扇了扇翅羽:“那真是太好了。”

      他并非多话的人,可要无人听懂他的言语,谢泱也会孤寂。

      临渊为谢泱熬药,一天三碗,顿顿不落。
      他躲在院子最高的桐木上,不肯下来。

      临渊熬的药卖相不好。
      谢泱不排斥吃药。

      他这世未入道时身子骨弱,每年冬天都要喝很多药,舅母有一片广阔的药田,其中五洲珍奇植株,有不少是为谢泱种的。

      临渊在树下喊,裴应物替他翻译。
      “小徒儿快下来,不喝药怎么能好呢?”

      “我不要,师尊的药太丑了。”

      临渊看了看碗里黏糊糊、黑黝黝的不明物,睁眼说瞎话:“药都是这样的。”

      “师尊诓骗我,我舅母熬的药就不长这样。”

      舅母的药只是微苦,没有药渣,谢泱每次喝完后,还能得到舅父做的蜜饯。
      临渊不像个药修,谢泱怀疑,他若转行,应该能在五毒门混个掌令当当。

      “好吧,好吧。”
      临渊将药放在桌上,摆手转身。

      谢泱探头,以为人真的走了,刚要松气,下一秒,猛地被临渊扼住后颈。

      临渊大笑:“小徒儿,你还嫩着呢。你快将药喝了,赶明儿给你换个口味。”

      谢泱郁郁寡欢。
      换口味也没用,这已经是临渊折腾的第十个配方了,虽然效果也好。

      这药出自谢氏的册子,据说是青鸟幼年都要喝的。

      谢泱闭眼一口气闷完,安安心心等剑宗为新生分峰。
      本来他作为魁首是要站在前列,由裴应物赠剑、配弟子令的,可如今行动不便,估摸着又要错过。

      谢泱不太遗憾,只是想起他那流传在外的傲慢名声,太息一声。

      峰回路转。

      这日天朗气清,临渊兴冲冲跑来,递上一副未画五官的易容面。
      谢泱在桌上蹦跶两下,歪了歪头。

      临渊解释:“分峰必须去,小徒儿不去,进剑窟的名额就会被转给别人。”

      谢泱用鸟喙戳了戳易容面:“那师尊,谁带呢?”
      他看向临渊,临渊看裴应物,道:“当然是你师兄啊。”

      “小徒儿莫看我,为师年纪大,可演不了你。”

      那师兄就能演了?
      裴应物这人,如同四处移动的冰块似的,谢泱认为,让他对旁人释放善意,比登天还难。

      可谢泱没有反驳的余地。

      临渊将笔和易容面一扔,逃之夭夭。
      裴应物坐在屋内,蘸墨描面,夕阳透过纱窗,将谢泱和他都染成了淡金色。

      两柱香后,裴应物停笔,谢泱凑过去,看那张易容面。

      鼻梁高挺,眉若飞羽,的确是张美人面,谢泱并非自夸,他只是惊觉:裴应物怎么多才多艺成这样?修为高深、布阵精湛,就连画画也惟妙惟肖。

      裴应物将面覆上,于是谢泱眼中就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他向来冷淡的眸子柔和下来,溢出独属于谢泱的锋利洒脱,脊背挺直,嘴角浅浅勾起,冲谢泱说:“师兄。”

      谢泱愣了会儿,随即扑腾翅膀。
      精彩绝艳的裴应物,师尊果然没有看错人,他演戏也这么好。

      谢泱回忆起在南淮朱弋镇被折腾的日子:他当初要是有这份能力,就不用被强制倒回那么多次了。

      谢泱问:“师兄是演谁都这么像吗?”

      裴应物取下易容面,收进芥子空间;“并不。只是有些人观察得多了,一闭眼,形貌神态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因为足以刻骨铭心。

      哦。
      是这样。

      谢泱调整面部肌肉,发现根本模仿不了。
      他并未放在心上:也许是没有演戏的天赋吧。

      暮转日升,桐叶落下时候,终于迎来了剑宗分峰。

      谢泱蹲在裴应物的肩上,与他一起去升平殿。
      路上偶遇元岫,谢泱踩了踩师兄的肩,示意打招呼。

      元岫带了三两师妹,跟在裴应物后面,亦步亦趋。
      裴应物蹙了蹙眉,谢泱知道他烦,能与人问好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元岫指着谢泱,说:“师兄何时养的小鸟?真可爱啊。”

      裴应物神色变缓,点头道:“是,他很可爱。”

      快到殿前的石阶时,有几个内门弟子斜睨着眼睛,拦住元岫,为首者走到谢泱面前,语气嘲讽:“喂,傲慢的小子,就是你惹青霜师弟伤心了?”

      裴应物不说话。
      地痞流氓做派,连让他抬眼都不配。

      元岫出剑,将那男徒逼退,谢泱有时很佩服某些人的胆量,连金丹期都没有,怎么敢随意叫嚣的?

      元岫踢了男徒一脚,让谢泱他们先进去。
      身后传来怒骂声、哀嚎声,有人说她母老虎,元岫反问,你打不过我,为何话还这么多?

      谢泱与裴应物耳语:“元师妹是来接我的?”

      裴应物应声,穿过人群,站在最前列。

      谢泱上辈子没入过宗门,与剑宗最接近的一次,就是八岁那年测灵根:下品废灵根。
      现在想来,他那时虽不抱入宗的期望,可当真正被拒之门外的结果传来,总归是有几分失落的。

      他抬首,顺着玉石堆砌的台阶一路向上看,熏烟袅袅,剑宗宗主坐在最威严的座位上,远眺底下的众生。
      没什么了不起。

      这里也有尔虞我诈,有嫉恨,有暗涌,不如谢氏温馨和乐,亦无一颗纯粹向道的剑心。

      谢泱收回目光。

      分峰还未开始,底下私语窃窃,夹杂着天南地北的方言,谢泱听到了裴应物的名字。

      “上一届的魁首裴九,他没来吗?”

      “他是剑宗顶顶孤傲之人,小小一个分峰,根本不屑参加。”

      谢泱在裴应物耳边笑,说:“师兄,你的名声也和我一样了。”

      宗主站起来,各峰长老随他下台阶,他目标明确,直指裴应物假扮的谢泱。

      宗主递上弟子令:“临渊道人并未授印,按剑宗的规矩,你并不算他的徒儿。你天赋卓越,未来必定成就不浅,而临渊闲散,恐教不好你。”

      “如你愿意成为我的亲传弟子,千年之后,这宗主之位你也坐得。”

      这是撬墙脚来了。

      多么诱人的筹码。
      可裴应物淡泊名利,而谢泱偏向温情,他们都不需要。

      探头探脑时,谢泱瞟见临渊道人的表情,难得愠怒。
      谢泱觉得师尊要打人了。

      裴应物躬身回绝:“谢宗主,只是师尊于我有知遇之恩,一日为师,便不会再改。”

      临渊道人挤上前来,大声嚷嚷:“听到了没?听到了没?大殿人这么多,没徒儿就去收一个,盯着我家的好苗苗干嘛?”

      他亲切地对谢泱二人说:“来,师尊给你们佩令。”

      临渊的师门令无剑宗的标志,甚至连名字都无,古朴素雅,穗子处缀一铜钱,正面刻一酒葫芦。

      他将葫芦□□那块系在裴应物腰间,伸手要碰谢泱时,裴应物道:“师尊,我是魁首。”
      是以,应由他来佩。

      裴应物伸左手,谢泱跳上去。
      目光中,师兄倾身过来,细心地将令牌缩小,悬挂于谢泱毛绒绒的颈间。

      他轻抚谢泱的头上的翎羽,爱怜道:“好啦。”

      他们师徒三人先行离开,称得上特立独行。

      元岫也成了亲传弟子,她的师尊醉心剑道,一眼相中了她。
      谢泱为她高兴,她这次不再是魁首,也就不会入剑窟,那噬主之剑伤不了她。

      说不定日后,谢泱能在天骄榜前列看到她。

      *
      剑窟凶险,藏有邪剑,亦有乱流,曾经有门徒卷入那里,再出来,已是垂垂暮年,他声称,自己只在其中待了三天。

      临渊道人闭关半月。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谢泱再次见到了他。

      临渊的头发毛躁许多,桐木落影下,他的皱纹显得多而深刻。

      “小徒儿,你过来。”
      临渊轻轻唤,谢泱张开翅膀飞到桌沿,因师尊的药,他现在轻易可以飞了。

      “为师测算了十五天,总算知道那柄剑的方位。”他将提示印在谢泱的额心:“若迷了路,就转个圈,方向正确,它会亮的。”

      谢泱需要一柄羽剑,它可诛尽世外之魔,亦能润泽万物众生。
      而铸剑的材料,除了青鸟翎羽,还需最邪的寒铁和生机最盎然的木。

      最邪的寒铁来自上古时掉落的神剑,它被污血侵染,堕入杀道,临渊说,它应该已生出剑灵。

      “总之,万事小心。”临渊嘱咐道。

      同分峰时一样,此次入剑窟,也是裴应物扮作谢泱模样,谢泱以鸟雀形态随入。
      临渊的语气有些小庆幸:“本来我还在发愁如何让你师兄也混进去。”

      他打发谢泱去小厨房看药,转而对裴应物说:“若遭遇不测,你会将他带来吧。”

      “倾尽所有。”裴应物坚定答。

      傍晚下了一场小雨,翌日天晴,谢泱在空中看到虹桥。
      道贺的飞笺是元岫寄来的。

      因谢泱在入门测试上一鸣惊人,天骄榜将他的名字录入,在第一百五十八名。

      “年纪最小的入榜者。”
      这是踩在季青霜和其拥护者的面子往上爬,难怪他近日随师兄出门,听到如此多酸言酸语。

      谢泱已经不在意了。
      无论那些人睁眼说瞎话的原因是什么,总归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何必强融呢?

      谢泱将好消息告诉临渊和家里,信没寄出,南淮的飞讯先至。

      阿娘送来了礼物,而阿拂仍是叽叽喳喳的,她的字跟狗爬一样:那姓季的玩意儿真招人厌,我要是逮到机会,定也要揍他一顿。

      谢拂的落笔顿了一下,似在沉思:可惜我不入剑宗,应该遇不到他。

      那可不一定。
      八年后东陵学宫游学,有名气的新一代天骄都会去。

      但谢泱没有在信上提,他先道谢一番,再狠狠警告,让谢拂练字。
      他威胁说:若下次见面,阿拂的字还是这样,你就完了。

      谢泱还是幼鸟形态,信由裴应物代笔。
      他肯定笑了,因为谢泱看他严肃端方的字迹,很细微地抖了一下。

      在入剑窟的前两日,临渊终于不再沉迷于黑漆漆的糊糊药,他给谢泱捎上两大瓶灵丹,塞在裴应物的芥子空间内。

      “小徒儿要记得吃,说不定从剑窟出来,就能化人形了。”

      谢泱点头。
      此夜恰是月圆,剑宗分峰过后亲传弟子要随长老入峰,内门和外门弟子均被打散,离愁别绪,他们在剑宗西侧的院落燃起烟火。

      花样繁多,五光十色。

      谢泱摇裴应物去看,又问临渊:“师尊去吗?”
      临渊笑呵呵地摆手:“年轻人的事,我个老头子参与什么?”

      谢泱嘀咕:什么老不老的,他从谢氏离家前几日,师尊不是与那些小辈玩得很欢吗?
      定是借口。

      谢泱便扭头,不再劝临渊。

      裴应物带谢泱去了离那院落最近的高峰,灿星与烟火同映,在他俩头顶绚烂亮着。
      桥下有一水潭,零星燃着几盏花灯。

      谢泱前世在上元节时放过一次,但蛇妖作扰,将花灯浇灭了。
      他许过的愿望湮没在时光里。

      当谢泱回望过去,虽不记得,可他认为应该是实现了的。

      他那时奢求什么呢?
      他希望有知交、有亲人、有真正视他为徒的师尊。

      这世谢泱都得到了。

      他突然在裴应物手心跳了一下。
      裴应物与他眼神交错时,心领神会,用朱砂纸和墨竹为他做了一盏特别显眼亮丽的。

      他们将其放入潭里。

      谢泱闭眼,许下了一个愿望: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裴应物的骨剑能够回来。
      曾经那样璀璨的裴剑仙,怎么能失去他的剑呢?

      谢泱的花灯随水流悠悠流向远方,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灯影。

      他们等万千灯火燃尽,才同携回九思峰。

      在路上,遇见了醉眼迷离的季青霜。
      他喊裴应物,如前世一般称九郎。

      季青霜的簇拥者对裴应物怒目而视,大抵是吃醋了。

      裴应物烦躁地挥剑,至少在这世,谢泱从未见过他如此动过真格。
      霜冻群峰,血染黄土。

      谢泱安抚裴应物的戾气,他看见师兄眼中一闪而逝的红光。

      裴应物转身:“你若再这样喊,就不是断一只手这么简单。”

      谢泱在裴应物怀中,突而福至心灵。
      原来这个亲密的称呼,竟也是季青霜一厢情愿吗?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在书房见到裴应物的挂画,季青霜将它细心地装在框内。
      谢泱笃定那是师尊的爱人,或许是由于一点小事,两人吵架了。

      他那时不懂情爱,虽然现在也没懂多少。

      可谢泱看谢氏的恩爱眷侣,没有一对是容许别人插足的,更别提找替身了。

      何况前世的许多年,季青霜身边的男人没少过,而裴应物的确没出现。

      裴应物或许只是季青霜立的一块靶子,他如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只要在,只要声称自己爱他,旁人自会为争夺余下的宠爱而争风吃醋。
      强扭的瓜最甜。

      哦。
      天之骄子该死的征服欲。

      谢泱想,师兄被屎粘上了,被一个卑劣之人当成白月光并非他的错。
      他讨厌季青霜,师兄也讨厌。

      谢泱眯起眼睛,说:“师兄,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

      谢泱催他快些走。

      主峰奔赴而来的医者和他们擦身而过,谢泱回头,盯住裴应物的眸子:“我们都不要理他。”

      圆月辉照下,裴应物将谢泱捧起来,愉悦地应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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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今天不更,明天(7.15)及以后都是18:00更,有事会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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