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暗恋》一朵小绿花

14、第14章 在我眼里，

　　等他们一大群人乌泱泱地离开，孟竹晴才慢悠悠地走出酒店。

　　宽阔的马路灯火通明，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各奔东西。许是独在异乡，身体也有些不适，惆怅感居然久久挥不去。

　　孟竹晴遵循孟华的话保持开心，她一直坚持乐观。但久而久之她逐渐明白，乐观或者开心，都不是靠坚持来的。

　　她又想起正式见到时钦的第一面，她内心产生莫名其妙的烦躁。他总是那样光风霁月，高风亮节地站在那边，只需要站在那边，和自己之间就有无法飞跃的鸿沟，之间横亘着地位、阶级、财富这些天堑。

　　无关任何感情，孟竹晴觉得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绝望。在机场伸出援手，安排医生给自己看病，对孟竹晴来说都是恩惠，但对时钦来说，却是最不足道的事。

　　她从来不妄自菲薄，也从未在裴家或者汤凡凡、喻辞身上感受到。只有时钦，他原来才是自己最初比照的目标，是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选了关东煮。热腾腾的汤水暖住了她的胃，把负面的情绪统统挤了出去。孟竹晴吞下一个丸子，嘟囔着嘴慢慢咀嚼，目光涣散开，仿佛外面的灯花一点点融入她的眼睛里。

　　孟迟的电话打来，孟竹晴才想起自己今天忘了什么事。

　　“喂，小迟。”她嘴里有食物，声音杂糅着口水吞咽声。

　　“怎么这么晚才吃饭？”孟迟的声音冷了几分，“是很忙吗？”

　　不想让他担心，孟竹晴顺着他的话，“嗯，别担心我了。今天你也正常的吧。”

　　“那你也别担心我了。”弟弟的话气呼呼，孟竹晴眉眼染上笑意：“好啊，那你打电话来干嘛。”

　　明明就是来报平安的，“小迟。”她的语气忽地一沉。

　　孟竹晴有点想他，“姐姐想你了。”

　　她的话像一颗柠檬糖掉进了汽水里，让他全身不由得咕嘟起来，又酸又涩。

　　那头停顿了几秒，“姐，我也......”

　　“好了，不能熬夜知道吗？”孟竹晴还是不太能接受和弟弟矫情，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快速挂掉电话，孟竹晴心情不错地吃完了关东煮。

　　大会如期举行，主会场内人头攒动，都是医疗行业的领军人物。孟竹晴一直跟着尹霄，她帮他介绍了几家熟悉的上下游合作商，引导双方进行洽谈，就算无法合作，也混个脸熟。

　　开场的流程中，有安排时钦上台发言。男人气质温润内敛，外表俊朗，参会人员都很关注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医药业领导者。尹霄突然看向一旁的孟竹晴，“你和时钦高中关系应该不错吧。”

　　孟竹晴不知道这个话从何而来，心里还有些惊讶，抬眼间面色平静。眼睛像最纯洁的宝石，不染灰尘：“没有，我和他并不熟。”

　　本身和他不熟是事实，就算现在有了些交集，她也要控制好社交距离。

　　她将长发挽到耳后，小巧的耳垂上是一颗银色猫眼的耳钉。小小点缀，亮时像掉落凡间的星辰，正抓人眼球时又暗了下去。

　　她眼里的清冷和无常，让尹霄都觉得意外。他似乎明白了时钦对她的感受，渴望却抓不住。

　　“抱歉，我去个洗手间。”孟竹晴合上文件，起身离开。

　　从厕所出来走到洗手池旁，遇见了补妆的裴祎祎。

　　裴祎祎表情更吃惊，昨晚她可没打到预防针，一点儿没注意大堂里的孟竹晴。

　　“孟竹晴？”她的目光掠过孟竹晴一身商务穿搭，目光里闪过一丝赞叹。

　　“你也来参加大会？”

　　孟竹晴点了点头，把手递到感应水龙头下，温暖的水倾泻而出，冲刷掉她掌心的濡湿。

　　裴祎祎闻到她身上清雅的香水味，微微弓着的身体单薄却有劲。

　　那种感觉，莫名让她想起，高中时候的时钦。

　　她觉得自己骨头里忽然涌出一种不爽快，密密麻麻地冲击她的瞳孔：“看来你现在过得还不错。”

　　孟竹晴洗完手，站直身子从镜子里看她：“借裴小姐吉言，希望我们都能过得越来越好。”

　　她的态度不痛不痒，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仿佛她的皮囊之下，不是血肉，是棉絮。无论怎么尖锐的刺，她都全盘收下，一声不吭。

　　裴祎祎不是高中时任性的小女孩儿了，早就理解了当年的孟竹晴。

　　不得不承认，她是敬佩过孟竹晴的。但阶级和身份毕竟天差地别，所以她面对孟竹晴时，依旧带着低头看蝼蚁艰难求生的得意。

　　她态度骄贵：“你在我家三年忍辱负重，受过我的欺负和你妈的冷眼，还能坚持下去。考到顶尖的学校，如今的工作也算风光。作为一个普通人，你已经很有远见了。
　　是我爸心慈，当年丝毫不知道家里收养了一头小狼。”

　　孟竹晴擦好手，把纸巾握在手里，语气平静：“裴小姐，狼是冷血的，我不是。”

　　孟竹晴大学时期是靠助学贷，裴勇俊原本打算支持她，但钱全部被她转回了原来的账户。研究生期间，她就开始赚钱。一边还助学贷，一边攒钱给小迟用药。工作快两年后，她转了十万元给裴勇俊，备注是高中借读费。

　　她从来明白自己和裴家之间没有情谊，当初不管是读书还是借宿，在孟竹晴眼里，用金钱偿还是最好的方式。

　　“对呀，姜阿姨和我爸之前让你回去，你从来没回去过，难道还不够冷血吗？在你眼里，我们裴家不过是用完就扔罢了。”

　　孟竹晴反应过来，她气愤的是自己利用裴家，“我已经给裴叔叔转过钱了，我......已经不欠裴家了。”

　　“你知道蒲中一年借读费就得十万吗，你欠裴家的，还远远不止呢。”

　　裴祎祎往前一步，栀子花香混合椰子奶香扑面而来，她挑衅地打量着不堪一击的孟竹晴，“没有裴家，你上哪里勾搭得了喻辞啊，还有那个汤凡凡。是因为你被裴家收养，才能入他们的眼。”

　　孟竹晴不想和她纠缠，为什么这么多年以后，她只变得更好看了，性子却丝毫未改。

　　“裴小姐，我在外和任何人交往，从来没有打过裴家的旗号。先不谈我的朋友不在乎这些，哪怕他们就是因为裴家才与我往来，那也是他们的想法，我无权干涉，更无法阻止。”

　　人如其名，她果真像一株青竹，幽静挺立，卓尔坦荡。

　　时间凝滞了两秒，裴祎祎被她的巧舌如簧气到，也被她的气势震住。在她眼里，孟竹晴是底层人里有资格翻身的，裴家甚至愿意栽培她。可她偏偏不低头，让人更想打压，她比那些甘愿下贱的人更可恶。

　　裴祎祎再度开口，被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

　　“我从来没在乎过你是谁家的人，在我眼里，你只是孟竹晴。”

　　平时松快不吝的声线，此刻沉稳的像系着万千秤砣，直直地把话压进孟竹晴的心里，让孟竹晴安定下来。

　　转角处，喻辞身后跟着时钦。

　　孟竹晴默默转身，朝喻辞笑了下，像刚刚绽放的迎春花，温暖怡人：“你来了？”

　　高中时喻辞出手相助，孟竹晴并不感激。现在她也不感激，她的主体性让她不觉得自己是被欺负，也不觉得别人的帮助会有任何效果。

　　她单纯因为他的话而动容，她这样的人，多幸运能遇到这么多朋友。

　　孟竹晴笑吟吟的，和那次一样，跟在喻辞身后离开。

　　时钦想，从头至尾，她没有给自己一个眼神。

　　“时钦？”裴祎祎看不惯这两个人，去牵时钦的手，被他冷酷地躲开。

　　他深刻的五官如刀削般，语气也强硬：“你该回去了，我无暇顾及你。”

　　“回房间吗？你没给我房卡。”裴祎祎的耳朵都不禁红了，以为时钦愿意让自己去他的房间了。

　　“我说的是江市。”

　　裴祎祎的心情是乌云遮日，一下子变了脸：“我没麻烦你，是托舅舅才给我的入会资格。我就想给你个惊喜，想来陪陪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赶我走吗？”

　　时钦墨黑的眉峰冷意渗透，他终于抬手褪下那枚戒指。那枚天价的戒指被他轻捏在指尖，透过指圈可见他乌沉沉的脸色：“你把戒指一起带过来，非得在所有人面前出现，招呼媒体大肆报道，是想展现你的一往情深吗？”

　　裴祎祎冷笑道：“可昨晚你也是需要我的不是吗？你的手放在我的腰上，”她几乎沉迷地望着时钦，眼神凝固成胶状，想奋力粘住他全部的心意：“时家需要这份婚约，你也需要。不要再逃避不了，时钦。”

　　她又像是在哄骗，哄骗时钦低头，家族的威压下他一向是低头的。他不会放弃现有高高在上的一切，只要和自己结婚，他能到达更高的顶峰。

　　是啊，裴氏和江复早就捆绑在一起了。时钦想，所有人就看破的事，都期待的事，这么多年只有他在假装骗自己。

　　他将戒指放在洗手台上，恢复了往常温和的神色，“早点回去吧，我说的是江市。”

　　如和煦春风般的语气，却是依旧冷漠至极的话。

　　她挺直高傲的头颅，嘴角僵硬的笑痕更深了：“好，那我在江市等你。”

　　孟竹晴盯着喻辞的脑袋，两个人走到快进场的时候，她掏出手机，转了一百块钱给喻辞。

　　他站定，看见了信息，沉默了几秒。语气冷静到不像他，落寞又可怜：“孟竹晴，你想彻底和我划清界线吗？”

　　会展中心外有喷泉，几个孩子有的奋勇去踩泉眼，或者在喷泉发射之前躲开，但多少都被打湿了面庞和衣衫。他们在隆重的金色阳光下恣意大笑，笑好玩，笑彼此的狼狈，笑无负担的童年。

　　孟竹晴看着无忧无虑的孩子，也笑了。那时喻辞回忆起来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她穿得商务又平常，衣服颜色暗淡无光。却炫耀一样展现出自己的笑容，眉目间的光芒迷人。整个人像一汪明晃晃的水，让喻辞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见自己。

　　“喻辞，我们做朋友吧，就那样子的朋友。”她指了指外面的小孩子，同样笑得没心没肺。

　　没有任何世俗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维护的，那种朋友。

　　喻辞被她眸中的情谊触动，他看见她眼里的自己终于是彩色的。

　　“切，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看来我和某人对朋友的定义大相径庭。”他双手环胸，笑得勉强，一点梨涡被挤出来，但眼里的愉悦又太显目。

　　他没穿西装，墨绿色的夹克看上去时髦有型，孟竹晴想起什么，“你怎么突然会来这里？”

　　喻辞侧过头，目光飘移，耸了耸肩，“旅游喽。”

　　“鬼信你。”孟竹晴往会场内走去，抛下一句：“晚上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