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棺》薄荷巧克力曲奇狗

1、铃井家的透明人 近藤怜时时

　　这样算下来，我同铃井结香相识已经快要二十年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好好活在这世上，还是早都死了，我也不曾打听过，毕竟她就是那样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既然从未存在过，大概也就无所谓生死的事了。

　　可是我还常常能想起她来，从二十年前的那天开始，那天的奈良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雨，忍耐了一整年的雨丝终于倾盆而下，把我们这小镇砸得昏天黑地，除了些竹子深绿的湿影外一片混沌。铃井结香那时候兴许才四岁？或许是五岁，我想应该是五岁，可她又瘦又小，我见她第一面时便猜她只有四岁，还应该睡在母亲怀里要曲子听的年纪。

　　她说她是铃井家的孙女，名结香。我知道铃井家，这个姓氏在镇上可不一般，并非是说她家极有名望，恰好相反，铃井家以穷得揭不开锅在镇上早早出了名。我就曾在饭桌上听父亲说起她们，他说那家的年轻人早都抛下这一老一小跑了，丢垃圾似的，走得飞快，还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着跑了，真是不要脸。所以我怜悯她，她早早失去了在母亲怀里听曲的可能了，她松松垮垮地站在那，像一堆被丢掉的骨头架子，她是小骨头，她那阿婆兴许就是老骨头，我怜悯她，在我还不会拼写“怜悯”的年纪，我竟对她生出了这样的情绪来。

　　可紧接着，我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我是班里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也就是所谓的边缘人，我的存在在班里是极其模糊的，一群五岁的孩子，还拼不齐自己名字的年纪，便已经学会了大人似的抱团，把那些幼稚的东西三三两两聚成堆吐出来——当作政治啊——股票什么的，仿佛这样这样身上就有未来首相和他心腹大臣的影子了。我呢？我惯会沉默，我不知该如何插嘴，那些字眼卡在我喉咙里说不出来，于是我的座位便离他们越来越远，我的存在也和这座学校里的同龄人越来越远。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因为我知道，结香的姓氏注定了她也会同我一样的沉默——毕竟没有人会认为连饭都吃不起的情况下还能抽出点空隙来在幻想里拯救世界，她也没有当总统的命。铃井结香走到了我身旁，坐进了整个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我最终还是没能移到最边缘去，我的同学向我投来了各样的目光，于是，在那节课下课后，我用结香的事换了个同他们一起聚成一团的名额。

　　我回头瞧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看我，而是一直垂着眼眸盯着那张掉漆的老课桌看。我感到阵心虚，紧接着方才的怜悯而至的，我出卖了她，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像她那扔下她的母亲一样将她丢在那个本应属于我的狭窄角落。可我又确实松了口气，我极好地融进了这个原本对我而言陌生的班级，似乎我也有机会当一把首相哩——我也这样想过，总之，我用铃井结香的孤独换了段好日子。我没付出什么，结香却收获了被遗忘的结局，用我父亲常说的话来讲，我想，这就是命运吧，铃井家的人终究是要消失在小镇上的。而这种消失已经开始在结香身上显现了。

　　铃井结香就这样在奈良的雨季出现了，却又同消失了一样，那点零星的愧疚使我记住了她，我想，这就算是同她认识了。

　　没人认得结香一般，她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教室里。但我却一直在注意她，并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坐得离她太近了，以至于我能看清楚她的一举一动——在我看见她拿出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时，一切都变了，我总觉得背后传来阵凉意，结香瘦小的身子在我眼里变得庞大，像个可怖的怪谈。我总觉得她拿那把刀是要索我的命的，因为她恨我的出卖，可转念一想，她仍是个活人，又哪来的索命一说。但大抵，她是的确恨我的，我害怕她的恨意，我很胆小，因此我害怕结香。

　　我的害怕勾起了我作为动物的防御本能，我将这些莫须有的伤害悉数实实在在地向结香扔去。我藏她的鞋子，看着她光脚走回她那个泥泞的家，也扔过她的作业本，往她的文具盒里扔过竹节虫——她却毫无反应，像是真不存在一般。我倒是觉得她看不起我，于是害怕向怒火转变了，我夺过她那把招致了一切的小刀，就要往她桌上刻上“傻子”之类的词。她这时候终于愿意看我了，我看见她黑发下带着迷茫的一双眼睛，我被那双漆黑瞳仁里透出的茫然钉在了原地，怒火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我在她的无辜里被钉上了耻辱柱——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我只能去乞求她的原谅，乞求她不会同我父母讲述我的出格。我把头低下了，埋在前胸的位置，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那张课桌上瞟。

　　铃井结香。

　　我终于明白那把小刀的使命了，结香在那张破课桌的一角歪歪扭扭地刻了许久她自己的名字。刻痕重重叠叠地压在一处，拥挤得很，却又透出些执拗来。这简单的名字使我感到万分的羞耻，结香的刀尖从未对准过我，她或许也不恨我，更甚，我觉得她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我那奸诈的背叛在她眼里就如同她在旁人眼里一般如同无物。我错怪了结香，在她身上强加了不属于她的罪责——还擅自对她用了我这个年纪能想出来的最重的刑罚。可她却不曾怪我，她只是睁着那双迷茫的、困惑的浓黑色眼睛望着我这个罪魁祸首，半晌又垂下去，继续盯着她的名字看，她的眼睫像是被雨打湿的竹叶，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投下片恍惚的阴影来。结香指了指她桌角刻着的名字。

　　“铃井结香。”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同她说话，念了她的名字，“我知道，这是你的名字。”

　　她点头，结香在我眼中是极度慷慨的——她同我讲了她刻下她名字的原因。不论是误认为我对她的举动感兴趣，又或是纯粹在她高尚的魂灵的驱使下做出的这样慷慨的举动，我都是感激她的，她庶免了我的罪责，还将我拉进了她的世界：这让我一跃成为这间狭窄教室里最富足的人，我在存在的那方与消失的这方都有着一席之地，我觉得我此时和首相也没差多少。

　　“我会忘。”她的声音很轻，结香用她那根瘦弱的只剩骨头的食指去摩挲那些斑驳的刻痕，“妈妈只教过我一次我的名字，若是不记下来，我会忘的。”

　　她说她会忘记她的名字，多滑稽的事，我想，我差一点笑出来。可又想起她那可憎的母亲，原是她抛弃了她的女儿，狠心地连名字都是要夺走的，小结香就是这样挣扎着用那把生了锈的刀从她消失的母亲手里夺下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存在的。想到这，那些消失了两月的怜悯又回来了，与此同时，我还对铃井结香生出些敬佩来，像我某次透过那厚重的华盖瞥见的一抹天皇的身影般。我对铃井结香有一种敬畏，我觉得她骨架般身体里藏着个菩萨般的魂灵。而这菩萨可以是保佑她不被遗忘的。

　　提起菩萨，在我们未升到初中的日子里，谈论结香会让我想到的或许还有另一件事：我们家是信神的，小镇上大多数人家都是，于是镇上总会有一天集体去神社的日子。我也去了，我见到结香也同去了，铃井家只去了她一个，她却背上了两人份的香火和贡品。我于是凑过去问她，铃井，你的阿婆呢，怎么没同你一起来。结香没有回答我，她的虔诚远超我们这群把祭礼当作远足的小孩，她仍旧在神龛前跪着，低着头，一个人上了两份的香，直到香火彻底燃尽她才抬起头来。我见着她这副跪着的模样，忽然将她同那木头制的、掉了漆的神龛看作是一体的，香炉中燃的烟将她的身躯虚虚地掩起来，把苍白的结香带至那个神佛才能到达的世界。

　　我感到震撼，像是受了什么莫名的感召一样又踏进神社，这是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神圣的画面——促使我诚心跪下的，促使我亲手燃了生命中第一柱香的，恰是结香同这间神社的集合。昏暗的神社，跪在最深处的地方，像是要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漆黑吞没掉，我感到头晕目眩，只不过跪了两分钟而已，结香却已跪了一早上。我这时生怕我再回头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是被诱骗来的，结香便是那个狡猾的引路人，我愤愤不平，又不敢站起身，怕此时的出尔反尔触怒了神明。

　　结香太从容了，我从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永远低垂着的浓黑的眼眸——我终于知道那双浓黑的源头了，结香的双眸同这神社的深处是一样的浓黑，她垂落的，柔软的发丝，便同那些烟一般，遮掩着她最神秘的地方。我从她身上瞧不见一点担忧，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她转头来向我看，我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我在她眼里看见了我被自己的幻想魇住的狼狈模样。

　　但随即，我又从她眼中望见了三点零星的火光，在她的眼底蔓延出来，同神龛前我们点的香一样，从几点灰烬开始在她浓黑的眼底如时间倒流般燃成烧得最旺的模样。于是就是这片橘红色的火海将我救了出来，我恍然间从我的幻想中脱身，惊起一身冷汗，我面前的香早已燃尽了，萦绕着神社的烟雾不知何时早已经散去。铃井结香看着我，露出了我见过的她脸上露出过的第一个笑容。

　　她说：“近藤，我知道你。”

　　原来在她眼里这时才有了我的影子，我曾经自以为是的相识果真是我单方面的武断。我尴尬地笑笑，企图找个缝将我的自大一股脑地塞进去，我企图缓和我们之间的气氛。

　　“铃井，你为什么一个人来？”我于是又向她抛出了几个小时之前我问她的话，“你的阿婆呢，怎么没同你一块过来，她这样放心你吗？”

　　铃井结香摇了摇头，她垂着头，看起来有些失落，可半晌像想起了什么般，那双眼里又闪烁着光亮了，她的语气有着些雀跃，这点雀跃彻底压制住了她周身弥漫着的孤独的气味。

　　她弯着眼睛看我，看着我笑，拉着我的手说：“近藤，我阿婆到天堂去了哦。”

　　“我生怕她是穷苦的日本人不被那边的上帝所接受，以至于她没法在天堂得到一席之地，这才又偷偷地来这边的神明这里帮她上柱香。”

　　她松开我的手，闭着眼睛，面向那神龛里于我而言面目狰狞的神像，唇角勾起抹餍足的笑容来。
　　铃井结香像是把自己送给了神明般虔诚，她说：“我也想上天堂，所以我也为我点了香——哪怕上不了天堂，也希望收了我们的香火的神明大人保佑。”
　　“至少要让我同阿婆一起回家。”

　　我这才知道她的阿婆已经去世了，铃井家唯一的大人轰然倒下了，结香成了铃井家的独苗、在学校的透明人，她在存在与不存在的生命此时连带起了铃井家，这个铃井家的透明人，在她外婆的魂灵如愿以偿地去往天堂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透明的铃井家。铃井家要在小镇上消失了，只可怜这时我才真正认识了铃井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