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灵晓

1、第 1 章 钥

　　钥匙插进了门锁扭转，“喀拉——”生锈的铜锁发出毛刺的咿呀声。
　　在一室的黑暗中，她在门框边摸到了灯的开关，上面还沾了些湿漉漉的水渍，有一种冰冷又黏腻的触感。
　　她是不喜欢这潮湿的天气，感觉自己是一条拼尽力量上岸，最后却躺在涸泽的鱼，鱼鳃翕动快要喘不过气来。
　　而鱼是不应该上岸的。
　　房顶铺尘的灯管闪动了一下，她才发现上面沾了一只黑色的飞蛾，一动不动的，成了一个黑点粘在上面。
　　黑点像是光中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她仰望的视线漠然下沉。
　　她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打开折叠小桌放在床上，将手中的外卖放在了桌子上。只因五百块租的单间太小了，只容得下一张床。
　　解开塑料袋，翻开被烫得有点变形的盖子，里面的麻辣烫浮着一片冒着热气的红油，几个豆腐泡上下摇晃出一阵诱人的香气。
　　她喜欢用筷子去戳破红油中间的泡沫，这样它们的隔阂就会被抹平，泛出一层油滑的光。
　　那是她仅有的，可以主宰的一点快乐。
　　完了之后她吮了吮筷子尖的红色，也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料味。
　　正当她夹起一颗肉丸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了消息。
　　她左手抄起手机，滑开消息栏，映入眼帘是一句绿底黑字。
　　——肖怡，公司经讨论研究，觉得你不符合岗位要求，试用期不合格。你明天不用来了。
　　她眼神呆滞了一下，又把手机拿近了些，穿过那滚烫的白烟，实实在在地落在她脑中。
　　不用来了。几个字看得花眼。
　　她的工作又泡汤了，在这出租房刷了三个月才找到的工作又没了。
　　视线颤了颤，她的手机差点滑落在麻辣烫的红汤中，沦为碗中的配菜。
　　她面无表情地选择删除联系人，眼前却骤然模糊，然后响起了自己的啜泣声。
　　为什么，明明她已经那么努力了，结果还是……
　　她放下手机抹了抹眼睛，大口大口地吃起了右手塞到嘴边的肉丸子，却一点都吃不出其中滋味。
　　频繁的咀嚼像是在反刍自己的痛苦。
　　她不敢沉溺在难以自拔的情绪泥淖之中，于是又拾起了手机，打开社交平台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现在到底有多少人失业？”
　　“我一年没找到工作了，被迫躺平”
　　“失业了能干什么”
　　她手指麻木地划过各种千篇一律的标题，好像这个世界都在重复她的伤痛。
　　这世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这般，她并非独孤的，一堆同病相怜的帖子围成了一个茧包裹着她，也困住了她。
　　统一批发的困境牢牢围住每个人的去路，她觉得自己走不出这个糟糕的世界了。
　　编辑栏的光标闪动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发现没有什么贴切的话可以形容她此刻的痛苦。
　　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水呛得不能呼喊，心里却是惶恐不安，无处安放。
　　最后她草草发了一条“今天又失业了”孤零零地挂在她主页上，半天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失望地关掉社交平台，却收到了短信提示。
　　“肖小姐，您的周转金自动还款2500.00元失效，已逾期18天……”
　　她不由得打开微信，只见上面的联系人都已经被她试探借钱过。
　　有些根本没回，有些则是用“我也没钱”推搪，还有更甚者居然发了一条欠费比她多的催款短信。
　　虽然隔着屏幕，但她觉得在当众展示自己的窘迫，连屏幕的亮度都觉得过于喧吵。
　　没有一束光能照亮她的黯淡，只有这小小的出租屋的黑暗能容得下她。
　　她把折叠小桌一推，把头埋在大腿上，疯狂地用手抓自己的头发，直到凌乱得像个疯子。
　　“列车开往那春天，每个梦都会实现……”她手机铃声响起。
　　她偏过头眼睛余光看到上面备注写着“妈妈”，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犁了犁头上的乱草，划开了绿色的接听键。
　　“小怡，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嗯，刚刚还在加班呢。”她抽了抽鼻子，鼻音还是有点重，“妈，怎么打电话来？”
　　“哎好久没见你打电话来，就来问问你。你知道今年你爸又多种了一亩麦子，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吃打出来的面条。”
　　她心里一酸，愧歉道：“妈，你让爸他别种了，我也吃不了多少……”
　　“没事，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对了，你还记得村头老李家的儿子吗?以前和你一起读书的，总是考第一那个。”
　　“记得，但是好端端提起他干嘛？”
　　“听说他毕业之后进了大企业，结果加班加到猝死了，你可要保重自己，工作是公司的，身体却是自己的。”
　　她哽咽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她连加班的机会都没有。
　　眼皮抬起望了望窗外，这城中村的楼房间距很近，窗外依然是另一栋出租房的墙，铺满整个窗，密不透风的墙。
　　曾几何时她也想过跳下去。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墙的对面还是一堵墙？
　　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她仰起头把泪水憋在眼眶里：“呃妈，公司批了我年假，我想回家……休息一下。”
　　“那太好了，火车票买好了吗，需要叫你爸去接你吗?”
　　“不用……我，我东西不多。”
　　挂了电话之后，她从房角旮沓翻出一个沾满灰尘的行李箱，上面是梵高画的麦田，天空中回荡着旋转的云，地上翻滚着绿色的海。
　　由衷的，自由的，舒展的。
　　麦子就算死，也应该死在土里，长出春天的风。
　　她沾满泪痕的脸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