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的第十年》黄帝与花卷

10、闹元宵（一） 可他还这么

　　因世子一度要往生，阖府上下一片肃穆，府中丁点热闹都无，待世子性命无虞，已近元宵，侯府便未再行布置，整个正月只当成平常日子过了。

　　其实，经此一遭，常雪融觉得平常日子已十分不易，平安是福。
　　大人们都是这么觉得。
　　但小孩儿却不觉得。

　　哥哥在慢慢好转，钟青原觉得自己又立大功，双亲再次向他倾注关怀，他十分快活。
　　更好的是，十五这日，并未多磨，母亲便应下他的请求，同意陪他出门游玩。
　　胸腔内沉甸甸的喜悦让他再难保持安静，他忍不住在哥哥房间内像阴雨天的蜻蜓般来回盘旋。

　　一上午，钟青原都被灯节游玩这个好消息勾走了魂，干什么都兴致缺缺。
　　午时宫中突然宣双亲进宫，此时离约定出门时间已不足一个时辰，钟青原看着穿戴好华丽宫装的双亲步履匆忙向府门而去，他小跑上前拉住母亲温暖的手，说道：“母妃，咱们说好了今天要出门玩，你千万不要忘了。”
　　长公主摸摸他的头说：“母妃没忘，一定会陪你的。”

　　得到母亲肯定回复，钟青原脸上才又有了笑意，好似还是不放心，又仔细叮嘱母亲道：“宫中晚膳都是花样子，一点不好吃，母亲早点儿回来，咱们去外边吃好吃的。”
　　长公主怎会看不穿他的心思，笑着应好。

　　钟青原笑得更加开怀，他主动放开与母亲牵着的手，给母亲宫装腰间的环佩穗子抚平，乖巧地向双亲道别，还祝母妃能早去早回。
　　可他眼巴巴等到傍晚，母妃身影都未出现。

　　用晚饭时，他固执坐在府中前厅，不肯移步。
　　天色黑下来，大门轮廓从渐渐看不清到完全看不见，府门都未曾再打开。

　　常雪融找过来，昏暗室内一时没看见人影，她疑惑地看着在门外候着的下人，下人给她指了指，她才看见他。
　　他驼腰低头，缩在宽大的太师椅中，两手拢着放在腹部，双脚勾着在空中轻晃，一旁的案几上放着一个整整齐齐的食盒。

　　常雪融关好屋门，走上前去。
　　听见动静，钟青原猛然抬头，见到是她，咧开的嘴角缓缓趋平，等常雪融走到他跟前，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环抱住他时，他的嘴角突然就向下咧去，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还是常雪融第一次见他哭，连忙哄道：“原原乖，不哭了”。
　　根本没用。
　　他的眼泪像是春季化冰的河流，蓄了一整个冬日的气势，磅礴奔涌，不可阻挡。

　　眼瞅着他越哭越大声，常雪融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她带过的孩子只有珠珠，但珠珠是个心大的姑娘，除了贪嘴些，其他万事不放在心上，珠珠可不会这样嚎啕大哭，所以经验匮乏的她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乖，不哭了。”

　　约莫有半刻钟，哭声才渐渐低弱下来。
　　常雪融抻着中衣右边袖口给他沾去眼中湿痕，他的眼泪就没有再滚出眼眶了。
　　常雪融长舒一口气，手绢和两个中衣衣袖都已湿透，他再哭下去，她可就得拿外服冷硬衣袖给他擦泪了，他脸蛋那么嫩，搞不好要给他喇红，到时候不得哭得更厉害了？

　　“饿不饿？”
　　“我不饿。”此时离晚饭时间已过去一个时辰，他又用了吃奶劲儿嚎哭，话刚落地，他的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计。
　　常雪融也不拆穿他，说道：“给你留了你爱吃的糯米鸡，我们回去吃吧？”
　　“好吧。”

　　回到听澜轩，陪钟青原用了饭，常雪融把他塞进被窝，又起身去凌霄阁，得知世子已经歇下，她站了会儿，室内一片寂静并无声响，料想世子睡得安稳，才又折返听澜轩。
　　常雪融回去时，钟青原还没睡着，见她回来，眼珠子随着她的身形转动，跟个小狗似的。

　　常雪融觉得好笑，宽衣躺进被窝里，问道：“怎么还不睡？”
　　“我等嫂嫂一起。”

　　“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不用等吗？”
　　“我想等。”
　　“好吧”，常雪融不置可否道。

　　过了会儿，钟青原开口问：“嫂嫂，你有没有去过灯节？”
　　“当然了”，她年年跟姐姐一起看花灯。

　　“好不好玩儿？”
　　“还行吧，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就是……”，常雪融猛然顿住，垂眼看向他，见他眸中艳羡都要溢出来了，小心翼翼询问道：“你没去过吗？”
　　钟青原语气低沉道：“没有。”

　　常雪融有些不可思议，他已年满五岁，灯节每年都有，持续两天，就在闹市，离侯府不过两个拐角，惊诧之余很快想清楚前因后果。
　　这些时日听长公主对他说过的最多的话便是“原原听话，别闹”，好似恨不得他一夜间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也不当个小尾巴，牵绊她奔向长子的脚步。
　　可他还这么小。

　　常雪融心中不免酸软，恰好听见前院有动静，料想是长公主夫妇回来了，她突然坐起身，对着钟青原撂下一句“原原你先睡，我出去一会儿”，就跑了出去。

　　钟青原第二日醒来，便见嫂嫂笑眯眯看着自己，他被感染，就笑着跟嫂嫂道早。
　　“告诉你个好消息，听不听？”
　　“什么好消息啊，嫂嫂？”

　　“我们今天去逛灯节。”
　　钟青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常雪融说第二遍的时候，他立马兴奋道：“真的？”
　　“当然，我从不食言。”

　　钟青原一骨碌坐起来，伸胳膊让常雪融给他套上棉褂子，问道：“母妃也去吗？”
　　“母妃有事，咱们俩去。”
　　闻言，钟青原垂头沉默了片刻，不过很快他就抬起头来开心道：“嗯，我跟嫂嫂去。”

　　午休时，不到一个时辰，钟青原就问了八回漏刻，常雪融哭笑不得：“灯节都晚上看的，到时候咱们也放花灯和河灯。先睡会儿，到时候才有劲儿去玩。”
　　“咱们什么时候去啊，嫂嫂？”
　　“得到天黑了。”
　　“那么久啊？”

　　钟青原怀着期待的心情，怎么也睡不着，见嫂嫂睡熟了，于是他爬起来偷偷去看哥哥。
　　钟青毓刚好醒着，见他兴奋异常，问清缘由后，让贴身小厮又从自己的私库里给他支了几百两银票。
　　他更开心了，一溜小跑回听澜轩，想看嫂嫂睡醒没。

　　常雪融昨夜睡得晚，今天比较困顿，还在梦中。
　　他就在一旁乖乖坐着，抓住狸奴摆弄，可不多时连狸奴也睡下了。
　　他无聊地捧着哥哥给的钱袋子支着头坐着，但习惯不好改，他实在抵不过睡意，不小心歪在榻上睡着了。

　　等被常雪融叫醒时，天将擦黑，他一激灵坐起来，就要往外跑。
　　常雪融连忙拉住他，让他醒了会儿神，免得见了风染上风寒。

　　坐在马车里他的整颗心都飞了出去，非要打开窗缝往外看，街上人家都挂了灯笼，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等到了市集不远处，主仆几人下车步行。
　　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集市，钟青原就要往前跑，常雪融连忙拽住他脖领子，“人多，不能乱跑。”
　　钟青原乖乖拉住她的手，兴奋地拖着她往前挤去。

　　他见了糖人喜欢，看到糖葫芦也稀罕，碰到灯笼铺子就挪不动脚。
　　杏云两手都是他买的东西，他又拉着常雪融在摊子前边挑面具。

　　他属猴，便想买个猴子的，只是那猴子青面獠牙，甚是可怖，常雪融瞧见了就有些害怕，今年是牛年，小牛面具既可爱又应景，常雪融就想给他买小牛。
　　他非是不听，常雪融也就不再劝，将两个都买了下来。
　　钟青原戴上猴子的，她就将小牛的戴到自己头上。

　　钟青原回头吓唬提东西的杏云，杏云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钟青原笑得很是开怀。
　　他回头拉上嫂嫂要继续往前走，这回拉不动了。

　　常雪融目光直直看着一处地方，钟青原个子尚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全是大人的腰部，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他摇了摇常雪融的手，说道：“嫂嫂，走了。”
　　常雪融回神，垂头看了看他，说：“走吧。”
　　钟青原就开开心心拉着她又继续向前挤去。

　　秦钊察觉一道视线，等他辨出方位看去时，只看到熙攘人群。
　　周荷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到，于是看着他侧脸等他回神。

　　秦钊很快回神，“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老板说猜出十个灯谜，就把那个最好看的花灯赠给谁，我想要那个花灯。”
　　秦钊苦笑道：“郡主，在下愚钝，实在不善此道。”
　　“我就要，你快猜。”
　　一旁的周啸山撞上他肩膀，说道：“小河让你猜，你就快猜，磨磨唧唧什么样？”

　　周啸山与周荷致是龙凤双生，周啸山早了半个时辰出生，便托生成了哥哥。

　　府里都是小子，平远王不惑之年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便宠得不像样。

　　周荷致小时候非要水中月，怎么劝都不听，闹着不吃饭，急得平远王嘴角起燎泡，最后有人献计，平远王着工匠在府中荷池里放置了一颗夜明珠。

　　这晚，夜黑风高，平远王引着女儿去荷塘，亲自下水把夜明珠捞了出来，向女儿献宝道：“心肝儿，你看，爹把月亮给你捞出来了。”
　　周荷致立时喜笑颜开，她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水中月，往她爹脸上吧唧就是一口，甜甜道：“谢谢爹，爹最好了，小河最喜欢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爹也最喜欢心肝儿了。饿不饿，爹让厨房给你备了你最喜欢吃的扣肉与荷花糕。”
　　“饿了，爹我们快去吧。”

　　“好叻。”平远王抱住女儿向饭厅走去。

　　没走几步，周荷致说：“爹，我要骑大马。”
　　“好，咱们骑大马。”

　　周荷致双手要抱着她爹的头保持平衡，于是平远王微微弓背，一手把住女儿两只脚腕防止她仰倒，一手伸到头顶，从女儿手中接过夜明珠，等女儿揪着他两只耳朵坐好，他问：“坐稳了没有？”
　　“坐稳了，爹。”

　　“那我们就飞咯~”平远王说完话便小跑起来，一下向左，一忽朝右，如一条长了脚贴地乱窜的大长虫，一时间银铃般笑声不绝于耳，然后就有好几道银丝垂落到了他的脑门上。

　　他停住脚步，随手抹去女儿赏赐的口水，要再迈步时，忽然想起妻子交代的话，“别整日逗弄小河，笑多了容易吃风，要闹肚子的。”

　　于是平远王稍稍挺直身子，稳步迈了出去。

　　刚走两步，周荷致拽住他的耳垂晃了晃，又提新要求，“爹，你把我的月亮举起来，我要看见。”
　　平远王立马举起来夜明珠，让宝贝女儿看见，在女儿咯咯咯的笑声中，也笑开了一脸老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