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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XXX   董安搭 ...

  •   董安搭两趟火车,转三班地铁,换乘五辆公交车,终于在17点55分,赶上了进碾子村的末班公交车。

      他落在人后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提前赶到了,接着在肚子里开始咒骂司机,赶去投胎啊,没到点就发车。

      在投币的时候,他怨毒地剜了一眼司机,被逮住之前,又连忙牵起笑容,道了声辛苦。

      他一屁股坐在爱心专座上,心终于在太阳落山的时刻得以喘息片刻。

      瞧着窗外熟悉的一草一木,厌恶与恐惧如缠绕的茎,从脚底疯长到胸口。他吐进了司机甩来的黑色塑料袋里,“晕车”成了一路上为数不多的话题之一。

      要不是为了办那件事,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踩上这块肮脏的土地!

      这时,车停了,上来一个托着肚皮的孕妇。

      董安迅速收回目光,把头靠在玻璃上,虚眯起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在董安准备松口气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小伙子,你把座位让给嫂子呗,她大着肚子,万一碰上个急刹车啥的,也不安全。”

      是挨在爱心专座后面的售票员。

      “妈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董安暗骂,面上却不显,含笑地搀过孕妇。

      “慢点,嫂子。”他边搀边道,“我刚差点睡着了,要不然马上就让了。”那声量大的,也不知是向孕妇解释,还是朝大伙儿解释。

      只听大伙儿的话题又从“晕车”转向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有素质”。

      董安的瞳孔不大,颜色却极深,像幽黑的枪管,随时会射出一发子弹。此时,他的枪口正对着孕妇那略微扁平的后脑勺。

      “知道的是多长一块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长五两金。”他心里嘀咕,“这么宝贝,还来坐公交,生下来,也是贱命一条。”

      忽地,衣角被人拽了拽,董安扭过头,是一个□□夹一袋苞米的大爷。

      “小伙子,叫你好几声都没应。”

      董安忍住想拍衣角的冲动,笑脸相迎:“怎么了,叔?”

      “哦哦,我就是看你面生,问你去碾子村做啥?”

      “我回家看父母。”

      “回家?你也是碾子村的?你谁家孩子?”

      “‘老蔫儿’家的。”他爸的外号。

      说到‘老蔫儿’,大伙儿就明了了,就是背个锄头在田里一天干到晚,不爱说话的‘老蔫儿’嘛。有了这层印象,小伙儿的脸也越看越眼熟。

      “你就是安安吧!”大爷激动地指他。

      一车人接二连三认出来,纷纷道:

      “安安啊,好多年没见过嘞,都长这么高啦!”

      “真俊嘞,这小子从小模样就好!我闺女当初还闹着长大要嫁给他嘞哈哈哈!”

      董安腼腆地笑着,笑容中裹着几分得意,直到——

      “你妈不是说你在外面当大老板嘛,怎么跟我们一道来挤公交了?”

      他顿了两秒,但很快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车在路上抛锚了,赶时间,没办法。”接着说起调皮话,“再说坐公交怎么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能指望以后有什么大能耐?”

      他笑容轻松地看向孕妇。

      “就像嫂子,生下来的小孩以后指定是个龙凤。”

      孕妇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嘴角却咧得比谁都高——虚伪。董安立马想到这两个字,紧接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笑脸逐渐闪动、扭曲,慢慢地变成了另一张脸……

      他从未见过这张脸。

      等等……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脸!

      他只见过镜子里的脸,里面的脸是左右颠倒的脸,是一张他以为是自己却不是自己的脸,而眼前这张令他感到陌生的脸却是他真正的脸!

      真正的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董安把车顶的吊环攥得更紧了。他多么希望,手里攥着的不是吊环,而是那个女人的脖子——那个于她只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却是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的女人的脖子。

      都怪她。

      下了车,董安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趁着夜色,钻进了一间泥土房。

      “宋叔。”

      被唤宋叔的人,正伏在一张垫着香烟盒的八仙桌上,一边抽烟,一边翻着卷毛的情色杂志,听到动静抬头,笑容还漾在嘴边。

      “哎,小安来啦。”他合上杂志,卷了卷,宝贝地塞进裤袋里,然后抽出条案的斗,从里取出三炷香,“拿着。”

      董安接过,等宋叔燃起蜡烛的间隙,他低头瞅了瞅,香柱呈廉价的玫粉色,表面凹凸不平,还裂开了不少细缝。摊手一看,果然留下了几道香渍。

      再抬头,宋叔仍在同蜡烛较劲,打火机按了数十下,那只较矮些的蜡烛的灯芯就是不燃。

      越看越觉得不靠谱。

      “叔,你的酒喝了真能生儿子?”

      这话落在宋叔耳朵里可不好听,只见他肉颈一扭,阔腰一叉,眉头一皱道:

      “小安,外头的人不信也就算了,但咱一个村的,你还不信叔的为人?就这么跟你说吧!不管男的女的公的母的,只要喝了我这酒,准生儿子!

      “要生出个女的,你丢回来,两万块钱我原模原样退给你!”

      瞧他动了真气,董安立马放软姿态,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道:

      “宋叔,我哪里不相信你?我是不敢信这事儿!后来知道办这件事的位置在碾子村,办事的人是你,我才敢来,才相信了这事儿,因为我信你,信咱村!一个村的还能害了对方不成?”

      宋叔斜他一眼,笑骂:“算你还有良心。”

      说完,又按了下打火机,终于燃了。

      转身从墙角竹篓里麻利地端出三只碗——发粿、柿饼和蜜枣,全是些久放不坏的东西——往供桌前一摆。

      这边宋叔忙着调整贡品摆放的角度,那边董安拧着眉头不甘心地问了句。

      “叔,老话说‘高矮无后’,你这对蜡烛一高一低,还有这香……不太吉利呀。”

      “哪来那么多规矩。”宋叔不耐烦地招招手,喊他来点香,“老祖宗不也说了,心诚则灵。放心吧,我这酒灵得很。”

      听了这话,董安才稍感踏实,等香头在烛火中烧红变得剔透,他就地跪下,没有接宋叔递来的草垫子。盯着条案正中那只脑颅大小的棕褐色酒坛,他双手握香,举至眉心,在叩下去的一瞬间,近乎乞求般默念——

      “求您了,给我一个儿子吧。”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天为什么会对一只酒坛尊称为您。

      插了香,烧了纸,他酒不急着拿,钱也没着急付。宋叔心思活络,道:

      “这酒啊,过几遍香火更灵!你个大老板平时那么忙,都几年没回来了?不如趁这段时间去陪陪父母,等哪天要走了,你再来拿,好吧?”

      董安正苦恼着怎么把酒捎走,这么晚了没法出村,拎着回家又担心“老蔫儿”以为是买给他喝的,两万块钱呢。听见宋叔这么说,董安真是满心满眼兜不住的感激,紧紧握住他的手,道:“真是太麻烦你了,宋叔!”

      村里的路灯跟萤火虫似的,一点儿照不到地,但回家的路,董安闭着眼都能找到。

      他把门敲得很重,咚咚响,父母睡得早,不敲响点叫不醒他们。

      直到响起狗吠,门后才终于传来疲倦的踢踏声。

      “谁啊……”

      门从里拉开,两道目光在刺白的手灯下相接,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内裤的妇人,瞬间盈满了泪。房里躺着的男人没听见动静,一个劲儿地问,谁啊谁啊。当妇人抖着声音叫了声“安安”,里外才安静了下来。

      “妈。”

      “哎。”妇人揉了揉眼,“赶快进来,别冻着了。”说着转过身,拽了把拉绳,亮起了堂屋的灯。

      董安眉头一挑,感到意外,家里竟然铺了地砖,吃饭的桌子也换成了更大的圆桌,就连主位背后那面墙上在他印象里就没变过的对联都新换了一副。

      他是邮过一点钱,但那点钱顶多够吃喝,难不成是另外两个哥哥?不可能,他们不反过来要钱就不错了。

      “安安,吃晚饭了没,要不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妈,我吃了来的。”

      这时,同样光着腿的男人出现在房门边,沉着脸说:“桌上还有些香蕉橘子,饿了自己拿去吃。”

      “好。”董安顿了顿,“谢谢爸。”

      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房了。妇人续着他的话道:“那安安你早点睡,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你们哥几个的房间我一直打扫着的,你放心睡就好了。”

      “谢谢妈。”

      妇人笑说:“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房间还是老样子,两张床,一张大一张小。还记得当初睡小床的他,总要去和大哥二哥挤大床睡,问起来,他就说要把小床让给妹妹。

      天知道,他有多想要一个妹妹。

      每次看见母亲,他喊的第一声不是妈妈,而是妹妹。母亲被他叫得摸不着头脑,直到某天隆起肚皮,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喊什么。

      他盼着妈妈给他一个妹妹。

      于是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妈妈,割草跟着,喂猪跟着,洗衣服跟着,砍柴做菜跟着,就连睡觉也要让妈妈把肚皮朝向他。

      他是妹妹的跟屁虫。

      老祖宗果然没骗人——心诚则灵。妈妈的肚子里真的住了个妹妹。

      可真当妹妹躺上小床时,他却选择了挨着妈妈睡。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爸妈压着声音的争执,似乎在争谁去,然后妈妈起身了,对面的房门响起了开锁声。

      等屋里的呼吸变得绵长,他摸黑爬起来。门栓已经卸了,灶屋里的红色塑料桶也不见了踪影。

      他挠挠头,奇怪妈妈怎么这么早去洗衣服。但没多想,就往小溪的方向走去,他习惯了跟着妈妈。

      其实出门前,他本想先瞧眼妹妹——瞧瞧她乌黑的睫毛,透明的鼻尖,粉红的嘴唇和那两只胖嘟嘟的小拳头。可到了房门前,却又迟迟不愿转动钥匙,反而因为隔着房门,心里腾出一股诡异又踏实的喜悦。

      妹妹就睡在里面,就睡在这扇门的后面。他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一如那段隔着妈妈肚皮的日子。最幸福的日子。

      微黯的月光,掉进水里,碎成一块块亮片。白灿灿,红彤彤——熟悉的红色塑料桶。

      “妈!”

      董安高兴地冲过去,对上的却是一双惊恐的眼睛,那么大,那么黑。

      “你跟来干什么!”那么凶。

      他吓了一跳,停在台阶上,目光不小心掉到洗衣桶底,那么空,唯一的一件衣服,被她摁在水里,攥得那么紧。

      不、不是衣服!

      是月亮!更白的月亮!藏在水底的月亮!

      原来碎掉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他的月亮……

      “妈?……”

      此时,她不再惊恐,反而多了份无需隐藏的从容。只见她手腕一抬,把人抓离水面,确认没了鼻息,又摁回去等了两秒,终于放手,任凭水流将一切洗刷干净。

      然后她直起腰,朝他走来,空荡的桶在手边左右摇摆。

      那红光,如同没有点燃的蜡烛,左一摇,右一摆,一步步向他逼近,仿佛烛火在他身上似的。

      “被吓坏了吧?”

      她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勺,推着转身往家走。

      董安的寒意倏地从头皮冷到了脚底心。

      他僵硬地被环在腰际,与红色塑料桶之间,隔了个妈妈。

      暖烘烘的温度从腰窝传到脸颊,接而似螟虫般往肉里钻,啃啊、啮啊、蛀啊,直到只剩下一层皮囊,轻飘飘一如那只红色塑料桶,唯一的不同——

      他的烛火燃了。

      董安盯了许久,还是选择了小床躺下。

      一躺下,熟悉的画面就像被挤出褥子的螨虫,爬满了他的全身。

      “为什么不要妹妹?”

      “生女的没用,男孩才有用。”

      “可是妈,你不是女的吗?”

      “小兔崽子!轻活重活、粗活细活,哪样不是老娘在扛?你说我没用?——是你爹教的吧?啊?就他!那根蔫巴草,成天扛个破锄头往地里钻,松个土两分地能磨蹭七天,活像个地里长出来的王八!”

      董安想解释,嘴却像被胶水粘住似,怎么也张不开,他想摸脖子,手却跟灌了铅似,怎么都举不起。任凭他奋力挣、拼命拽,也动不得一分一毫,反而越来越沉,就要陷进褥子里去。

      咂咂咂——

      什么声音?

      咕咚——

      谁在吞口水?

      等等……

      董安猛地一僵,随后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感觉到、他感觉到……

      有指甲在抠他的肚脐!

      猛然睁开眼的瞬间,身上的重压与束缚如潮水般退去。董安长舒一口气,可心脏仍悬在嗓子眼,一个荒诞的念头逐渐萌生:

      妹妹也许从没离开过,她就睡在这,这张小床上!

      他甚至顾不上开灯,就逃命似地扑到旁边的大床,将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密不透风的被窝在他的粗气加持下,变得暖融融的,暖意冲淡了他的恐惧,甚至因为隔着被子,还多了一丝安逸。

      他放心地将她“含”在舌根想念,让苦一寸寸蔓延。然后抬起手指,在硬邦邦的棉絮被上,描摹——乌黑的睫毛,透明的鼻尖,粉红的嘴唇和两只胖嘟嘟的小拳头。

      那么美,那么美。

      两滴泪哗地滚落,把褥子烫出了两个洞。被烧焦的不仅是棉絮,还有对父母所剩无几的愧疚。

      董安一晚没阖眼。

      公鸡刚抻直脖颈,翎毛还没完全炸开,董安腾地翻身下床,连袜子都不耐烦穿,胡乱塞进口袋里,赶在第一声鸡鸣结束前,拧下了那把铜面磨得光溜溜、形状歪扭的老钥匙。

      门后,嫩藕色的硝子花瓶恹恹地卧在玄关柜顶,鼓囊囊的瓶身将藕粉撕裂成一块块的不规则形状,透明到几乎能看见里面的一尾死鱼——朋友随手送的藤田乔平的玻璃,被她随手搁在玄关投了一尾假金鱼。

      “回来了?”

      董安换上拖鞋,挤出笑容,坐到她旁边,把头埋进她怀里。

      “好想你,姐姐。”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温柔地捋着他脑后的头发。

      “飞机延误了。”董安不愿让这个话题继续延伸,忙直起腰献宝似道,“我买到啦!”

      “你说的吃了能生儿子的酒?”女人随口道,“多少钱?”

      “五万。”

      “倒是不便宜。”女人颔首,“给你的钱够用吗?”

      “当然了,姐姐平时对我就很大方,我用不了多少,全攒着,所以就算不够也能及时垫上。”

      女人被他的话逗笑了,眼角皱成金鱼尾巴。

      “用不着替我省。”

      董安垂眸,羞涩地揉捻她的小指,“这不是还要过日子嘛。”

      女人笑意更甚,二郎腿一撤,起身说:“我先去洗澡。”

      董安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乖,房间里等你。”她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蛋。

      伴随着微弱的放水声,坐在厨房岛台边的董安,一脸阴沉地盯着酒坛不放。

      它是解药不假,可同样也是耻辱的具象化。

      他恨死那个老女人了,恨她泛着腥臊味的下/体,恨她自以为是的大方,更恨她把自己的抱负当成笑话。

      拳头越攥越紧,经脉几欲暗红,他愤愤抡高,却在砸向桌面前,猛地转了个弯,锤在了自己腿上。接着立马扭头看向主卧,屏气听水流声的频率——

      缓慢均匀的水珠,在人的阻隔下,被截成一段段、一股股,猛地砸到瓷砖上,又碎成了一颗颗。

      没变。董安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却让他把拳头攥得更紧。说到底,还是怪他一事无成的父母,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害得他在这个人情社会中,没有一点立足之地。

      不过——董安弯起嘴角——这一切马上就要翻篇了。

      他扣住酒坛的胖肚,割开坛颈的封蜡,一缕幽香勾着刀尖,溜进了鼻子。

      香甜的前程。

      董安忙掐住坛口,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呈淡黄色,质地厚重,还飘着不少乳白色的“叶片”,被酒水浸得鼓胀胀的,像一个个松软的枕头。

      他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第一感觉是辣,多含一会儿,又品出一丝甜来。

      好喝极了。

      他捧住碗,仰头大灌,突然,唇瓣挨到一只柔软的叶片。他停住吞咽,好奇地探出舌尖,衔住一块放到嘴边,卷舌往里一送,没等牙齿啮合,便化了。化成一滩热滚滚的蜡油,一路淌到心口。

      董安往里添了把理智,刹那间,噬焰横生,沿着蜡痕从心头咬上喉咙,轰隆,整个脑袋都烧空了。

      只记得一件事——吃!

      他掐住酒坛的胖肚,头钻进坛子,撅起嘴,伸出舌,去够,去舔,去吸,去吮。那酒真软,稍稍一碰,便荡出层层波纹,好似发抖,也像尖叫。

      迷糊间,董安抬起头,却被一把勾住脖子,抻平了金鱼尾巴的老女人,用犹如砂纸般的声音说:“别停……”

      “咱停了吧。”宋叔老婆抓了抓枯黄的头发,从床尾坐起来,双眼无神地盯住床头半偎着抽烟的宋叔,“我不想干了。”

      宋叔从鲜亮亮的杂志后抬头觑她一眼,跟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眼神立马萎顿,透着一股子不耐烦。懒得理她,只当放屁,眼睛又黏回杂志,马上显出精气神来。

      宋婶盯着常年被烟燎黑的白墙,自顾自说:“你听过刀斩的声音吗?你见过沥青色的粪便吗?你知道有多黏吗?你……”

      “行了!”宋叔打断她,“大晚上神神叨叨的,也不嫌晦气。”

      他皱眉剜她,嫌恶得仿佛她也是晦气的一部分。

      “洗衣粉用完了。”

      “又用完了,不才不久给你钱买了吗?”

      宋婶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夹在指缝里烟说:“一包烟40块,你一天要抽七包。”

      “你什么意思?”宋叔坐高了点,眼睛终于舍得留在她身上了,只不过是凶光,“我花钱还得经过你同意?”

      “那为啥子我买袋3块钱的洗衣粉你都不同意?”宋婶看向他的眼睛,哽咽的嗓子里堵满了几十年的委屈。

      “买买买!给你买行了吧!”宋叔又倚回原来的位置,眉头舒展,得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快活,“娘儿们就是小家子气,一点儿小事就跟天塌了似的,哭哭啼啼,担不起事。”

      一讲起道理,宋叔就有说不完的话了,颇有一番化身蜡烛点燃自己照亮他人的大义。

      “就像那事儿,就该女人家做,要不然让我一个大男人蹲在院子里洗洗刷刷被人看去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女主内、男主外,老祖宗几千年的规矩!再说,女人家抛头露面成什么了,你想人来买你的酒,还是你的身啊?”

      说到这,他自己先笑了,摇摇头说,“你算了,免费送都没人要。”

      他含着烟屁股猛得一吸,白烟吐在一众妖艳的裸体前,像给套上一件透明的真丝绸缎,欲盖弥彰的把戏最爽慰,爽得他天灵盖嘟嘟的响。

      “我不干了。”

      她重复最开头的话,声音平得像圈在死水里没了生息的鱼。

      “去你妈的。”火苗啪得被掐灭,火气出不去又往回涌,宋叔恨得牙痒痒,“有完没完!”

      瞧她顶一头毛燥燥的头发、永远一副脸皮下拉的苦相,宋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越看越气,越看越觉得碍眼,干脆曲着膝盖从被褥里起身,攥一本杂志,绷足了力气抽在她头顶。好响的一声。

      他瞪圆了眼,口水喷到她脸上:

      “我问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没完没完!”她突然嘶吼起来,举起胳膊用力一推,宋叔就没想过她会反抗,一个不稳,身子往后倒,重重磕在硌人的床背上,疼得龇牙咧嘴。她还在喊,锤着腿砸着头流着泪喊,“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反天了你。”

      对宋叔来说,最疼的还不是背,而是被挑战的男人的自尊、脸面。他憋红了脸,眼洞瞪得老大,黑悠悠的还冒着气——子弹的烟气。只见他抡起拳头,一个飞扑,把宋婶死死摁在身下,拽着头发拎起脑袋,猛地一拳砸下去。

      “你再还手啊!”又一拳。宋婶用手推他,指甲扣他,双腿也使劲扑腾,可是没用。宋叔像打了胜仗似的,嘴角高高扬起,拍着她脸说,“来啊,打回来啊。”再咬着牙,声音从黄黑的牙缝里挤出来,又恶又臭,“翅膀硬了还敢还手,我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

      他松开她头发,直起膝盖站直,高高在上的像看一团垃圾。

      她却没有一点悔改之意,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远处,嘴里嘀咕着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词儿。刚散了些火气的宋叔,此时又窝得更烈了,他平生最受不了被人无视,被人不当回事,何况还是个女人。

      “我他妈今天不打死你!”

      他把她往死里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手酸了,也许是宋婶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他清醒了点,突然有点心发慌。不打了,不踢了,忙把人扶正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宋叔长舒一口,靠回床背,点了根烟。

      他眯着眼想,女人这玩意儿,虽然没什么用,但也不能没有,要不然谁干活呢?

      白烟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却被锁死的窗户挡在里头,飞不出,钻不出,用余力使劲儿漂亮地再旋两圈,哪怕只能留在墙上被时间抹成一粒黑色的印子,也要卯足了力气去够一个最高的位置。

      才三个月,宋叔的泥瓦铺就迎来一位熟客。

      “哟,小安?你怎么来了 ?”边说目光边移向他手里攥着的黑塑料袋,心里腾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

      只见董安一抬手,塑料袋举到脸跟前,脸色铁青道 :“女的。”

      “这不才几个月吗,怎么就认定是个女娃了?”

      “城里技术先进,用不着等那么久。”董安脸色虽不怎么好看,但语气渐渐软乎下来,“宋叔,你当初说的话还作数吧?”

      宋叔接过袋子,垫了垫分量,又敞口一看,最后摇摇头说:“小安啊,不是叔为难你,是你拿回来的就跟我要求的是两码事啊!”又推回给董安。

      “宋叔,当初口口声声说只要生出个女的,两万钱就原模原样退给我的人可就在我面前站着。”

      “没毛病啊,可我说的是生啊!你这哪是生,分明是流啊!”宋叔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却若有若无地衔个勾子,为自己的机灵劲儿沾沾自喜。

      谁知这小子中邪了似,颤着个胸脯,竟然说:“那咱们就把警察喊来评评理,看是这个铺子值钱还是这两万块值钱。”

      宋叔静静地盯了他两秒,见他眼下乌青,唇色发黑,胡茬也没刮。这是碰上事儿了,事儿还不轻,明摆着两败俱伤的局也甘愿往里跳,这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宋叔心里门儿清,不愿触他霉头,让他一让,接了过来,又垫一垫,到底不甘心:

      “叔一坛酒成本不低,存着还得花费心力照料,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拿回来的这个,确确实实是不符合规矩,但咱们一个村,你还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忍心看你白跑一趟,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退你就退你!”

      见董安眼光一亮,宋叔话锋一转,“退你一半成不?叔赚钱也不容易,别看叔一坛酒能卖个万把块就觉得叔可有钱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竖起两根指头,掰一根,“一个,酒是不是得酿,是不是放得越久越香?你这坛可足足有十年了!是,个把月的酒也卖,但那个便宜啊,压根卖不了几个子儿。”又掰一根,“再说,哪有天天来买酒的人啊,生意不好的时候,个把月都卖不出去一坛!”

      “前不久你婶还跟我抱怨没钱花呢。”宋叔连连叹气。

      董安倒也干脆,一万就一万,拿到钱就拍拍屁股走了。

      宋叔对着他芝麻大点的背影,呸了声,“没出息的东西,不就是傍上个有钱娘儿们嘛,神气的,叫你一声老总还真敢应!这下被人踹了吧,早该踹,那娘们儿也是俩窟窿眼,看上你这么个玩意儿,要我说,还不如我呢。”

      他梢眼一吊,抽出裤袋里的新杂志,倚回方桌,一边翻书一边轻快地哼:“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歌声与塑料袋飘出的腥臊味,闯出门去,沉沉地坠到隔壁的院子里,蹲在竹篾边拾掇的宋婶手中。

      “这份和前几个混一块儿,拿来做杂酒。”

      宋婶不应反问:“小安来过了?”

      “可不是,这就是他拿回来的。”宋叔蹲下身子,从竹篾里捡起一块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别看人怯怯懦懦的,倒是精得很,一点亏不肯吃。这不,这么点倒吃回我一万去。”他指了指那只黑塑料袋。

      “但话又说回来,他买走那坛年头虽久,不过我记得当初用的材料不太新鲜,也缺斤少两,所以尽管放了十年也没人买。”话说一半,又反驳自己,“也不是没人买,有钱的不差这点自然买最好的,没钱的喝个杂酒都嫌贵,也就对付中间这波人,手里有点钱又不多,买个好里面最次的,感动感动自己,觉得自己付出了天大代价,理应回报到最好的。”

      安静了老半天的宋婶,眼仁忽地紧紧聚到一起。

      “你是说第二坛酒卖给小安了!?”

      “第二坛?好像还真是,没想到一转眼都做了十年了。”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宋婶手颤颤巍巍指他,“里头装的是谁!?”

      “我管里头装的谁!”他嘴上较劲,心里却无端长毛,忍不住去想里头究竟是谁……

      第一坛其实是个巧合。除了抽烟和女人,他平时就爱搞点好东西整酒里喝,什么鹿茸、锁阳、海马、乌梢蛇,没有不试过的,久了总觉没趣,一没趣就想搞点没人尝试过的新花样。

      正巧,老婆肚子又没出息了一回。

      这一试,试出了发财的门路。

      第二坛说来也巧,某天一大早,天还黑着,老婆洗衣服回来,从桶里翻出一个苍白的胖娃娃,被水胀大的。她说,从溪里捡的,卡在石头缝里。这便有了第二坛。

      里头是谁,他从没关心过,或者说,是谁都无所谓。可她这一问,问得他莫名其妙,身子轻飘飘。

      “你说啊,谁啊。”声线竟发起抖来。

      “小安他妹,亲妹妹!”宋婶瞳仁里一道道裂纹相继坍缩,“你个畜牲!”

      宋叔指缝一松,响起啪嗒一声,他低头看去,满竹篾白花花的“银子”,又增生了底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情我愿的事,怕什么!”临走前,他指着宋婶的鼻子,“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你要敢往外说三道四。”他话停在此处,指头轻晃着,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随后两手一背,带着歌声阔步走了,留宋婶和黑塑料袋坠在院子中。

      她的眼睛已然空洞洞的了。

      她机械地解开绑结,抖出烂肉,放在水龙头下哗哗冲一会儿,再取下钉在墙上的砧板,嘣嘣几刀,又水冲一次,攥干了拨到竹篾,只等明早的太阳照透每一个褶皱。

      再翻面时,日头已经偏到西处。

      院门在此时推开,董妈挎着菜篮子走进来,一面轻手轻脚关了门,一面笑眯眯地瞅宋婶。

      “他婶儿,又在晾笋干呢?”

      宋婶抬头看她,也看她挎在臂弯的菜篮子。

      董妈嘿嘿一笑,揽一张板凳坐到她边上,悄咪咪道:“第四个了。”

      “我去拿秤。”宋婶起身要走,董妈拽住她,“哎哟,急什么,我还怕你赖账不成?坐下来,唠唠。”

      宋婶只好又坐下,然后就听董妈感慨道:“多亏了你俩啊,要不然我跟老蔫儿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宋婶只是扯了扯嘴角,手继续翻未翻面的笋片。董妈见了也上手跟着翻,“就是可惜了第一个,欸,我跟你说过第一个吧?”

      “说过。”

      董妈哦哦两声,却还是再提了一遍。

      “那会儿怀上她,我一点儿没注意,该干嘛干嘛,肉也不舍得吃,每天就对付几口榨菜,六七个月才显怀,她倒也安分,从没让我痛过,就连生都是在我蹲茅坑的时候顺带掉出来的。”

      说到此处,董妈摇摇头,“不过就算我没丢,她也值不了几个钱。太小了,又黄又瘪,跟灶膛里烧了一半的柴一样。”

      笋片翻完了,宋婶回屋里拿来了秤。董妈掀开篮子表面混着泥土的菜,翻出一个红塑料袋,搁到秤上。宋婶放了个最小的秤砣上去,接着拨动游砣,直到杆秤平衡。

      “七斤二两。”

      “哎哟哟。”董妈乐得合不拢嘴,“还是生女儿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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